第196章 落山(6)

那是他前世的尸体。

宋观南看着那具尸体。尸体眉目颓然冷淡,双目无光,面容亦是消瘦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它又转过身,这一次,它直接大踏步地朝着楼下的大门走去。宋观南没有犹豫,径直背着杨知澄跟了上去。

天际间已然浮现出些许朝阳。宋观南刚跟着尸体离开小楼,便听见不远处的嘈杂声。

“……他们回来了,快点。”表兄的声音传来,“小叔说了,一定要将他们截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宋观南缀在尸体身后。它仍沿着原先的道路,径直朝宋观南的车走去。

微弱的朝阳落在三人身上,但诡异的是,在路旁树木层叠的影子下,他们三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脚下竟没有丝毫阴影。

前方,表兄带着一群人迎面走来。

可他们却视若无睹地朝小楼走去,径直掠过了道路上的三人。

尸体仍然大步走着,只留下一个不远不近的背影。而宋观南紧紧追着它,与表兄一行人擦肩而过。

他们犹如游魂般,竟是极为顺利地回到了车旁。

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宋观南率先试了试车钥匙,令人庆幸的是,宋宁钧目前还没对车子做什么手脚。宋观南便迅速地将杨知澄安顿好,而后也钻了进去。

当他发动引擎时,尸体颓丧无神的面孔诡异地在后座上出现。

隔着后视镜,宋观南与它对视一眼,便驶向离开松明山的街道。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无人追来。土路扬起一片片灰尘,将背后青翠的山脊覆盖。

宋观南将车开得飞快。他的眼下泛着缺乏休息带来的乌青,神经紧紧绷着。

前挡风玻璃中天色逐渐变亮,揣在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阵地响起,但他都没有接听,只紧握着方向盘,迅速驶入山下的公路上。

太阳升了起来,车流逐渐汇集。汽笛声,和其它引擎声一阵阵地飘来。

而此时,在后视镜中,尸体的面孔却逐渐模糊。

它青灰颓废的面孔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最终,后座上变得空空荡荡,似乎从未有东西存在过。

宋观南偏头看了眼杨知澄,却瞥见他的眼睑微微动了动。

“宋观南……”过了会,杨知澄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紧接着疲惫迅速被诧异取代,“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

他很轻地拍了下宋观南,掌心温热:“哎,我们这不是回学校了吗?”

宋观南指尖抖了抖,他手上用力,试图强行将丝丝恐慌和茫然压下。

“山上出了点急事,我们不方便留下。”他含糊其辞地解释道,“你呢,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好吧,就是肩膀有点酸。”杨知澄揉了揉脖子,“可能是睡太久了,不过现在也不怎么困了……”

那只缠在杨知澄身上的鬼没了。

宋观南看着面前被朝阳染红的街道,默默地想。

他前世的尸体似乎一直徘徊在松明山上,执行了临死前自己安排的最后一件事。

而他那时计划好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在松明山上,极度的嗜睡让杨知澄忘记了很多松明山上的事情。他似乎将最后一晚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了一个梦,从此再没有提起过。

不过宋宁钧没有那么好糊弄。事后,他派了许多人来试探宋观南,但都纷纷铩羽而归。宋观南表现得冷漠而疏远,态度始终暧昧不明。而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宋观南找到了杨知澄。

也不是当面,只是在手机上发送的一条冷漠的消息。

【我们分手吧。】

做出选择时,宋观南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和杨知澄突兀的分手,一定会让宋宁钧意识到,他已经回忆起了前世的一切。为了不让他坏自己的好事,宋宁钧一定会将绝大多数目光投在他身上。

杨知澄会很痛苦,他知道。但这段时间里,杨知澄是安全的。

于是,他选择面对杨知澄从茫然到痛苦,到歇斯底里,再到狼狈接受。

退学的那天,宋观南在宿舍里碰到了他。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宋观南清楚地在杨知澄眼里看到尚存的不舍,和更多的麻木。

宋观南扭头离开,连最后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都会好起来的。

他只在心里想。

他走过了许多地方,将前世留下的东西一一确认。而在普普通通的一天里,他踏入了当初鬼街当铺的大门。

他看着煤油灯下布满尸斑的双手,说——

“我想知道,人死后能够立刻成为厉鬼的方法。”

当铺鬼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没过多久,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便出现在煤油灯摇晃的灯光下。

【用附着着厉鬼的物件,在阴气旺盛之地自杀。】

【阴山正北方断崖上的歪脖子树下,埋着一柄铁剑。】

内容很是简短。宋观南收好纸片,看到面前摊开的蓝色封皮本子上,钢笔写下的一行充满恶意的字迹。

【你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一部分?

宋观南看着煤油灯后模糊不清的人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选择回到原本进入当铺的地方,而是穿过那模糊的黑雾,径直走入了一条繁华但诡异的街道。

天空中漂浮着孔明灯,面容青黑的孩童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仰面望着密密麻麻的火光。

宋观南嘴里含着那枚古玉,抄着近路迅速离开了鬼街。不远处阴山上树木交相覆盖,钩织成一片庞大的巨网,将整座山峦覆盖。

他在山的边缘穿梭,走了许久,才看到春苑小区的大门。

于是,带着一身的寒气,他重新回到了四栋。

四栋中的鬼寂静无声。它们蠢蠢欲动,但却害怕他。

他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401那张被杨知澄遗像遮盖的空白遗像中。当白纸上一点点浮现出他黑白的面庞时,他找到了早已准备好的磁带和收音机,将磁带插进收音机里。

按下录音键,宋观南在磁带的运转声中,开口。

“杨知澄,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时候获得这盘磁带。”

“但有一点应该可以确认,当你得到它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如同从前千百次设想的一样,他语气平缓、吐字清晰地一条条交代自己安排好的一切。

在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话。

“第四,不要相信任何人。”

“除了‘我’!”

宋观南按下录音键,眉宇间笼罩起一片怪异的阴翳。

他裁了一大沓黄纸,用小刀割破手指,在每一张黄纸上写下杨知澄的名字。字迹由清晰逐渐变得诡谲歪扭,宋观南面色苍白地望着窗外,绵延的阴山环绕在春苑小区外。

那是与松明山完全不同的地方。如果说松明山是因为解铃人造孽才变成阴森诡异的模样,那么阴山,本就是鬼物的世界。

宋观南曾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怀揣着一大摞黄纸,独自一人进入阴森连绵的树林。但时至今日,他好像只剩下这一条路能走了。

这一条路,永绝后患,亦是将自己曾苟且偷来的一切都还回来。

一进入阴山,他便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生气被抽离了一般。

蚀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从皮肤渗入骨髓深处。宋观南原本苍白的面庞泛起死亡般的惨白色,他含着古玉,步履逐渐缓慢,身体一点点地变得僵硬。

但所幸,在最后的时刻,他仍然找到了正北方的断崖,以及断崖旁的歪脖子树。

他在歪脖子树下挖出了一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尸体手中死死地攥着一把铁剑。宋观南将它的五根手指硬生生地掰断,将那柄铁剑从泥土里抽了出来。

灰白色的天空上漂浮着气若游丝的云。宋观南仰头望着天空,一扬手,将那摞黄纸扔向风中。

黄纸上血红色的字迹刺眼。

杨知澄……

杨知澄……

杨知澄。

宋观南默念着,一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剧痛袭来,视野中的血红色瞬间放大。在渗人的恶寒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畔发出恶劣凄厉的怪笑。

一切都结束了。

……

杨知澄猛地一个机灵,骤然睁开了眼睛。

鬓角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跌坐在402房的地板上,重重地喘着气。

死亡瞬间的痛苦,就算是经历第二次,也很难快速地走出来。杨知澄用力地敲了下脑袋,勉强让自己的呼吸平复。

方才他看到的是宋观南这一世的记忆,但他仍旧对前世宋观南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只勉强记得窥探到的几个破碎的片段。

身上传来一阵阵抽疼,杨知澄回忆起那些破碎片段中,宋观南似乎将一张白色的纸覆盖在遗像上。

想到这里,他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挣扎着抓起从供桌相框中掉落的两张遗像。

一张是杨知澄,而另一张则是宋观南。宋观南的相片面带诡笑,但与方才相比,却显得有些平平无奇——像是失去了自己原本承载的东西。

不是这个。

杨知澄攥紧了相纸。

记忆里,宋观南似乎将一张白纸覆盖在了他的黑白遗像上。

他想起了什么,立刻扭头朝402走去。

402和他上一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分别。杨知澄一眼看到那空白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上,便冲上前去,飞快地将相框拆开。

果然。

那张空白的遗像背后,是一张属于杨知澄自己的黑白遗像。只是现在遗像的画面变得同样平平无奇,就如同一张普通的照片。

杨知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看着这四张照片,脑海里还原出当时宋观南所做的一切。

401和402原本都各放置着一张从东阳村取得的遗像。一张是杨知澄的脸,一张在杨知澄回生时还是空白的,但某个时候被印上了宋观南的脸。

宋观南将杨知澄那张遗像蒙了张白纸,从401置换到402,又将自己的遗像盖上了一张和杨知澄遗像一模一样的照片,不着痕迹地将两张遗像置换了。

杨知澄摩挲着相纸,不由得冷笑一声。

宋衍亲口承认,他身上的一部分附着在东阳村村鬼之中,又通过遗像悄悄隐匿在宋观南身边。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最终来到了谁的身边,宋观南此举,很可能只是为了欺骗杨知澄!

从前世开始,他就悄悄地计划了这一场骗局。杨知澄最初没看见印着自己面庞的遗像,自然不会往那个方向想,而宋观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吸收遗像留下的东西,同时将那部分宋衍的魂魄带走。

如此一来,宋衍最后找到的人,一定会是宋观南。原本杨知澄上一世身上携带的庞大怨念是宋衍极为渴求的东西,但宋观南这一招偷天换日,直接将自己换到了旋涡中央。

那宋观南要去做‘了断’,是了断什么?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所以,他是想和宋衍同归于尽吧!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将四张相片揣进兜里。

这时,401中突然传来闷闷的敲击声。杨知澄回过头,只见居委会大爷那颗脑袋在地上一点一点。

“走……吧……”它大张的嘴巴微微蠕动,“孩子……该……走了……”

杨知澄看着大爷的头颅,默默无言。

“该……走……了……”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过了会,杨知澄便捧起大爷的脑袋,朝着楼下走去。

二楼的小女孩躲在屋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而一楼的艾草摇晃,也并没有挽留他们。

杨知澄瞥见楼下安全门开了一道缝,轻轻一推,门居然直接开了。

迎着黑雾,他一头钻了进去。

在呛人黑雾的包裹下,杨知澄快步朝前走着。他的鼻端被呛人的烟味覆盖,几乎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而不知为何,手中头颅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到最后,竟像纸片一般消失了。

当头颅消失的那一刻,杨知澄恍惚了一瞬。

滴——

汽笛声传来,他猛然回神,一辆越野车呼啸着从他身旁擦过。

车声,人声,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生活气息厚厚地围拢而来。杨知澄回头看了眼,‘春苑小区’的标牌静静地隐匿在黑暗中。

旁边,便是普普通通的街道。

他回来了。

手中居委会大爷的头颅不见踪影,带着那血腥粘稠的触感一起消失不见。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摸到了怀里的手机。

他直接给杜虞拨去了语音电话。电话一接通,杜虞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杨知澄,有什么事吗?”

“事情要结束了。”杨知澄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

“我需要再去一次桐山街,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会告诉你。”

杜虞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明白了杨知澄的意思。

“你等我。”他说,“我准备一下,马上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