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落山(2)

杨知澄手中仍然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大爷的头颅仍然躺在自己手心。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闭上了,大张的嘴巴也安详地合了起来。杨知澄左右望了望,便捧着那颗头颅,紧贴着残破不堪的扶手,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经过一楼两间房时,插在门上的艾草轻轻地动了动。一阵诡谲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但当即将覆盖到杨知澄身上时,大爷的眼皮缓缓地颤了一下。

艾草重新安静下来,走廊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杨知澄来到二楼时,迎面碰上的,是先前住在二楼的小女孩。

小女孩头发脏兮兮的,一双黑色的眼睛怨毒地看着他,正正地拦在楼梯正中央。

杨知澄皱眉。

“你不准走。”

女孩突兀地开口。

她半边面庞上,腐烂的血肉顺着灰黑色头骨滑落:“你不准走,你们抢走了我的眼睛。”

“那不是你的眼睛。”杨知澄不想与她多浪费时间,便扬了扬手中的剁骨刀,“让开。”

“是我的,”女孩却不讲道理,“是我的,还给我,还给……”

杨知澄一刀劈向她的面庞。在刀刃即将落下时,小女孩猛地闪开了。

“我们是一样的……”她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喃喃地念道,“我们一样被埋在地底……为什么你要帮他?!”

杨知澄并未理睬,只越过她,快步向上走去。

3楼地面上是干涸的血迹。而被水泥糊上的墙缝间,也尽是凝固的黑红色液体。

上一次他来时,这间房里的鲜血应该是流动的。

杨知澄想。

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又究竟是好是坏。

3楼安安静静,杨知澄便捧着大爷的头颅迅速地来到了4楼。402的房门紧闭着,而401的房门,则开了条细细的缝。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在前世记忆中,他曾看到了些许破碎零散的记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401房间里,应该供奉着一张遗像。

他的遗像。

杨知澄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丝诡异微妙的恐惧,伸手推开房门。

吱——

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张遗像映入眼帘。

搁在玻璃橱柜上,被袅袅细烟包裹在内。

而细烟后,便是微笑着的、他自己的脸。

遗像中的面庞嘴角上扬的弧度僵硬,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杨知澄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便走上前去。

他能感觉到一种令人不适的气息在401屋内徘徊,源头便是那奇怪的遗像。

杨知澄便将大爷的头颅搁在一旁,提着剁骨刀,谨慎地站在了遗像前。

呛人的线香气味弥漫,他眯起眼,抬手碰触到冰凉的相框。

什么也没发生。

杨知澄摩挲着相框,只觉得平静得有些诡异。

真的应当如此吗?

他细细地端详了一下相框,却忽然发现,里面不止一张遗像。

在印着他微笑面庞的相纸下,似乎还叠着另一张纸页。杨知澄心跳顿时加速,他摸索着在相框背面翻到了卡扣,轻轻一推,便将背板卸了下来。

不出预料,相框中掉下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

还有一张,竟然是宋观南。

宋观南的眼神麻木,但面上却带着极为违和的诡笑。

杨知澄的心跳诡异地加速起来。心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的胸腔里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眼前昏暗的房间开始扭曲旋转,杨知澄胸腔里传来剧烈的绞痛。

他惨叫一声,猛然跪倒在地!

意识随着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杨知澄似乎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呼吸声中夹杂的阵阵痛苦之意。

慢慢地,他所看到的画面变了。

“宋观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还有多久啊?”

视线逐渐清晰,一段似有若无的记忆犹如浪潮般,迅速将他淹没。

面前是翻涌的山脊,而‘他’手中握着方向盘。

他好像变成了宋观南。

不,他似乎附着在宋观南身后,瞥见了一段诡异的记忆。

“快了。”

宋观南握着方向盘,回答道:“大概还有几公里。”

他望着面前不断掠过的树木,将担忧压在心里。

就在昨天,他才刚刚下决定,将杨知澄带回松明山。

他小时候在松明山生活多年,大了却不太回去。自打记事起,他便生活在后山处。收养他宋宁钧给他在后山找了间小小的茅屋,便鲜少来探望。

宋观南常年与后山阴森冰冷的牌位生活在一起,呼吸间皆是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而宋宁钧对他的态度也很微妙——此人似乎并没有作为长辈的自觉,反倒对他抱有一种怪异的、难以言说的恶意。

宋宁钧不仅向族人隐瞒他的存在,甚至还不允许他和族里其他小孩一样下山上学。彼时宋观南只能隐隐约约觉察些异常,直到他太爷爷辈的一位长辈宋曦发现他的存在。

宋曦得知这一切,便强行将宋观南从后山带离。

他先斩后奏,将宋观南在自己山下的住所里安顿了下来,才返回去和宋宁钧对峙。

宋观南不知道宋曦和宋宁钧究竟如何对峙,但宋曦下山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也始终对那天的事情避而不谈。

那年宋观南10岁,他第一次下山,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宋曦虽然为人不太着调,但对宋观南却是不错。两人在山下相依为命,时间飞快地过去,直到宋观南16岁那年,一向身体硬朗的宋曦,却在一年除夕夜后,突然一病不起。

在宋观南始料未及时,宋曦的身体开始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衰败了下去。他脸上的血肉一点点消退,面目变得木讷,眼神逐渐浑浊。到最后,只成日沉默着坐在病床前,呆滞地望着医院的白墙壁。

某天,宋观南来医院照料宋曦时,突然感觉到一道诡异的目光。他猛地转过头,只见宋曦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神情凝重中透着一丝丝难以言述的诡异。

“你一定要回到山上去。”宋曦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山上的人,不会害你!”

宋观南不明白宋曦的意思,只莫名觉察出一闪而逝的违和感。

宋曦说完,眼神便重归木讷。

直到在病床前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都紧紧地闭着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当家族里的人将宋曦的尸骨带走后,宋观南最后一个被通知——他转学了,转到了K市老城区的重点中学里。这转学消息来得太突然,但负责料理宋曦后事的族人说,是宋曦临死前安排好的这一切。

并且,宋曦还将一串生锈的黄铜钥匙留给了他,告诉他,这是他未来的住所。

宋观南接过了宋曦留下的东西,住进了春苑小区里。

不知为何,从松明山上离开后,他便本能地对这座山产生了隐隐的排斥感。

他不想回去,也不想见到宋宁钧。而宋宁钧对此却没有任何表示,除了偶尔例行的问询外,便是派给他一些老城区附近的鬼物。

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但宋观南总会想起宋曦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什么?

宋观南的生活在层层笼罩的阴云里不断向前,而后在某一刻直接脱轨,驶向不可知的方向。

一切都改变了。

宋观南望着窗外的山脊,心情没来由地变得沉重。他看了眼副驾驶上昏昏欲睡的杨知澄。杨知澄的脑袋一下下点着,几乎要贴上车窗。

他便放慢了速度。车窗外的低矮村落成片掠过,几栋隐没在稀疏山林间的建筑从山脊上露了出来。

三天前……

不,或许不只是三天前。

那时宋观南为了收容一只棘手的鬼,和杨知澄已经一周未见了。将怨瓶交给杜晟春后,宋观南便来教学楼下接到杨知澄。

但一见到他时,宋观南一眼便发现,他的面色看起来疲惫得吓人。

杨知澄整张脸上泛着怪异的青色,恹恹地朝宋观南走来,开口第一句话是:“宋观南,我好困。”

“没休息好吗?”宋观南问着,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冰凉的,甚至不像正常人的提问。

一回到宿舍,杨知澄便爬上床,一句话没和宋观南说,晃眼间就睡熟了。

这不正常。

宋观南清楚,这并不符合杨知澄的习惯。

那天晚上,借着夜色,宋观南在他床前仔细地查探了一番,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有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鬼,缠绕进了杨知澄的身体里。那只鬼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肉,融入他的骨血里。乍一看,甚至难以辨认出,这究竟是一个活人的躯体,还是一具尸体!

谁干的?

究竟有谁会对杨知澄这样做?

宋观南冷静下来,经过短暂的思考便明白,他暂时没有独自解决这件事的能力。

那只鬼来历不明,目的不明,而被鬼缠上的、杨知澄的身体,正在以一个难以忽视的速度变得衰败。

多则半个月,少则七天,他的身体就会开始腐烂。

而如今,能在如此快的时间解决这只鬼的,只有松明山供奉在后山祠堂中的牌位。

牌位里积聚着先人曾驯服的鬼,长年累月地封存在祠堂中。但小时候,宋观南曾偷偷溜入。那时他便意外地发现,自己可以召唤其中一块无名牌位里的东西。

这件事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只要他能再次潜入祠堂,将那块牌位偷出来,杨知澄就有救了。

因此,就算宋曦临死前那句诡异的话仍然缭绕在宋观南耳边,尽管他和杨知澄在东河服务区中看见了那段血腥可怕的记忆。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宋观南还是决定,将杨知澄带回松明山。

他编了个回家探亲的理由,杨知澄也没有起疑。一切看似有序,但……

真的会顺利吗?

杨知澄的脑袋重重点了一下,短暂地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下眼,嘟囔道:“宋观南……你家真的好偏啊……”

“困的话就睡。”宋观南摸了摸他的额头,“到了我叫你。”

“……好吧。”杨知澄耷拉下脑袋。

他念叨着:“说起来……昨天半夜……我好像还看到个人站在床头,脸惨白惨白的……是你吧,宋观南……别告诉我我,我撞鬼了……”

“睡吧。”宋观南面色一暗,说。

SUV穿过坑坑洼洼的土路,驶向被郁郁葱葱树木包裹的山脊。

宋观南的想法和态度都很是坚定。只是在遥遥望见松明山的山脊时,心里仍浮现出一层诡谲的阴翳。

他找到片空地,将车停了下来。

窗外一片寂静,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宋观南推了推在副驾上熟睡的杨知澄:“起来了,到地方了。”

“呃……”杨知澄皱眉,迷迷糊糊地将眼睛打开一条缝。

忽然,他突然睁大了眼:“宋观南,挡风玻璃上怎么坐着一个人?”

宋观南转过头,挡风玻璃上干干净净,而雨刮器好好地收着——除了面前的泥地以外,什么也没有。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阵奇诡的气息从面前一晃而过,又收束进杨知澄的身体里。

“没有人。”宋观南平静地说,“你看错了吧。”

杨知澄茫然地眨了眨眼。

“走吧。”宋观南不希望他多追问,便从他肩上拉过背包,“住的地方还要走一段。路比较难开车,得走上去。”

“好……”杨知澄慢吞吞地应了声。

四下无人,他们贴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而后宋观南便直起身子,和杨知澄一起并肩沿着小路,朝山顶走去。

小路上几乎是荒无人烟。偶尔有穿着简单衬衫或老式衣袍,腰间悬挂着铃铛的人路过。

那些人似乎都认识宋观南,但却不大熟悉,碰面时双方皆是简单地打过招呼。两人向上爬了很久,待道一栋狭长的小楼映入眼帘时,宋观南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喘气声。

宋观回头,只见杨知澄迎面倒下,双目紧闭,摔进他的怀里。

他呼吸平稳,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像是睡着了一般。风卷着枯叶拂过鞋面,宋观南无声地呼了口气,将杨知澄打横抱了起来。

时间不多了。

狭长小楼只有一扇门。门口有一位穿着夹克的大爷,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不徐不疾地抠着指甲里的泥灰。见宋观南抱着杨知澄过来,便笑道:“唷,观南啊,给你留好房间了,就在二楼啊,他说着,便慢吞吞地站起来:“等着啊,我给你找钥匙去。”

大爷说着,拍拍屁股便进了小楼里,没过多时便踱着步走了出来。

“钥匙,记得别弄丢啊。”他将一把造型简洁的钥匙递给宋观南,“这几天山上不是很太平,祠堂里老有东西捣乱。你朋友是普通人吧,记得嘱咐他,晚上千万别出门!”

“谢谢玉叔。”宋观南颔首。

大爷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宋观南便抱着杨知澄,走进了小楼。

一踏入门槛,一阵温热的气息便裹了上来。楼里似乎比外面热许多,踩在红色水磨石砖上,就连脚底也泛起了阵阵似有若无的暖意。

正对着门是宽阔的楼梯间。狭长小楼的走廊两旁都是一间间红木门,门上钉着崭新的金属门牌,有的向外翻,而有的却向内,看起来颇为古怪。

宋观南上二楼,找到了205房间。他将熟睡的杨知澄放在床上,又转出门,将门口的金属门牌翻了过来。

门牌刮擦在红木门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动静,宋观南立刻转过头,却只见杨知澄坐了起来。

杨知澄表情呆滞,目光空洞,整张脸上泛着清晰的灰,毫无神采的眼神落在床头的空气中。

过了会,他嘴唇动了动,面庞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