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东河服务区(13)

镜头一转,朝向冷冷站在一旁的宋观南。他飞快地躲去宋观南的身后,整个画面大半被青年略显宽阔的背脊占满。

“你怎么在这啊?”他问。

“有事。”宋观南惜字如金。

他微微侧过脸,看了镜头一眼,眉头紧皱。

“你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

“我……”杨知澄顿住了,“我……跑到这个地方来?”

他又有些迟疑:“我,我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

宋观南重重呼出一口气。

“你忘了。”他说。

“……什么?”

他的眉头紧锁,表情罕见地有些凝重:“这是一个被遗忘的服务区,已经废弃很久了。”

“废弃很久?”杨知澄的声音有些诧异,“那我们为什么会进来?”

“我不知道。”宋观南将头转了回去,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里很危险。”他冷冷地说。

“为什么很危险?”杨知澄茫然。

“因为你在这里,会慢慢失去记忆。”宋观南没有回头,只如此说道。

他直直迎向从地面爬起来的牛肉面店老板。

老板的面容好像变得更模糊了。画面中的人不知是魁梧还是精瘦,不知高大还是矮小。

“低头。”宋观南突然开口。

“啊。”

镜头听话地向下,映出他的运动鞋和宋观南的皮靴。

“不要看任何一个服务区原住民的脸,”宋观南说。

“难道他们是鬼么?”杨知澄嘟囔了一句。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宋观南回答,“你会失忆,就是因为看到了他们的脸。”

“失去记忆……”电视里,杨知澄的声音变得有些茫然,“难道我已经失忆了吗?不会啊。”

“……”宋观南抿了下唇。

“安静,很危险。”他说。

杨知澄闭嘴了。

而此时,美食街里的灯光越来越暗了。

镜头下垂着,只能看到光亮的瓷砖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一个个漆黑歪扭的人影。

画面的色块边缘变得有些模糊,细碎诡异的气息似乎都从屏幕中蔓延开来。

“宋观南。”电视机里,杨知澄小声叫道。

他伸手扯了扯宋观南的衣角。

“知道了。”宋观南说。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袖衬衫,伸出手来,将杨知澄拦在身后。

画面里,他的手臂上带着一两道刚愈合的伤口,露着翻卷的粉色皮肉。

他伸出了另一只手,遥遥指向前方。

画面中的歪扭人影骤然疯狂舞动,似乎有不甚清晰的尖叫声从音响中穿透而来。站在电视机外,杨知澄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瞬间有些恍惚。

“走。”宋观南转过身,揽住杨知澄的肩膀。

那张熟悉的侧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他低声说:“不要抬头。”

镜头上下动了动,好像在点头。然后,杨知澄听见电视机里的自己说:“你来找我的吗?”

“……”宋观南沉默了几秒,“看路。”

“你为什么……”杨知澄话说了一半,但似乎又觉得不是时候,便掐断了话头,“算了,段宁茜他们呢?”

“段宁诚,谢秋,石凯都找到了,我把他们送回了车里。那里暂时比较安全。”问到正事,宋观南回答的速度就快了很多,“只有段宁茜,不在车里,也不在你们任何一个人旁边。”

“啊,那我们要去找她吧。”杨知澄的语气有些担忧。

“不。”

宋观南简洁地回答。

“我送你回车里,你和他们待在一块,我去找。”

镜头向上抬了一点,正对着宋观南不知为何绷得有些紧的下颌线。

杨知澄听见自己“呃”了一声,最终还是说:“好。”

电视机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可他们还没走过多远,走廊尽头便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滋啦声响!

这声音震得镜头都振动了一下,原本紧紧站在杨知澄身边的宋观南陡然回过头。

“宋观南!”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突兀地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响起!

这一刻,电视中的杨知澄和电视机前的杨知澄同时悚然一惊。

那个含混的、掺杂着细碎噪音的——分明就是他本人的声音。

镜头震惊地抬起,直直对向走廊尽头的音像店。

落在杨知澄眼里,电视机屏幕中是另一个电视机屏幕。而那个更加模糊、布满噪点的屏幕之中——

是宋观南的脸。

和杨知澄前世记忆之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更加模糊的屏幕,心跳加速。

前世的记忆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

难道当初离开服务区后,宋观南对他的态度产生180度大转弯,就是因为这段记忆么?!

……

电视机里的宋观南眉头紧皱。

他谨慎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电视机,一语不发。

电视机里的镜头慢悠悠地上前,脚步不疾不徐。

“宋观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杨知澄自己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宋观南侧过脸。他穿着一身很素的长衫,头发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轻飘飘地垂在脸侧,遮住他的眼睛。

面前好像有一棵树,树影落在面庞上,阴影斑驳错落。

“小声。”他说。

杨知澄乖乖闭嘴。镜头一转,转过一棵高大的树木,又落在一个歪斜的木制门牌上。

‘*&%客栈’

前面的两个字被刀子划过似的,凌乱得看不清具体内容。剩下两个字颜色深红,在布满木刺的木板上,印记粗糙。

站在美食街走廊上的两人似乎对视了一眼,镜头从宋观南的脸上一掠而过,又落在模糊不清的电视机上。

“这好像是槐树啊……”杨知澄盯着屏幕,嘟囔了一句,“看着好奇怪。”

“……是槐树。”宋观南说。

他的侧脸略有些紧绷,似乎对面前的场景也没有心理准备。几秒后,他抓住杨知澄的手腕,向音像店快步走去。

“为什么会是我和你?”杨知澄又问,“我不记得我们一起来过这样的地方。”

“……”宋观南默了默。

“我也不记得了。”他说,“跟紧我,不要乱跑。”

“不会的。”杨知澄小声回答。

他们踩在音像店发霉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镜头再次对准电视机,而此时,站在客栈前的宋观南已经抬脚跨过腐朽的门槛,走了进去。

镜头飞快地跟上,在追上宋观南时,他说了声:“你确定要跟来?”

“确定。”杨知澄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看我最近跟着你,有给你拖过后腿吗。”

他扬了扬手中的剁骨刀,刀刃看起来钝了些,但血槽和刀锋上积淀着的颜色好像变得更深了,在客栈门前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知道。”宋观南默了默,说。

客栈内部相较于外部而言更加破败阴暗。一楼摆着黑漆木桌,唯一开着的一扇窗户被窗外的槐树挡住,茂密的枝叶遮住了稀稀落落的阳光。而后门正对着大门,门扉半开,露出后面空空荡荡的马厩。

“一会我顾不上你。”镜头里只能看到宋观南的背影,“不要乱看,不要远离我。我要去找一个人,找到之后就离开。”

“……谁啊。”沉默了几秒,杨知澄问。

“你不认识。”宋观南的回答很冷漠。

“好吧。”杨知澄就应了一声。

镜头微微下垂,在阴暗的木屋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长袍马褂,身形瘦高,静静地站在一角,面庞看不清楚。杨知澄伸手扯了扯宋观南的衣服,小声说:“那里有人。”

“不要看。”宋观南打断了他的话。

“好。”镜头便再向下动了动。

不知从何处传来滋滋啦啦的炒菜声,和着柴火哔哔啵啵的声响。杨知澄埋头跟着宋观南,一路向前走着。

好像是后门的方向。

“客官,来做什么的啊?”这时,有一个声音传来。隔着两层电视机,那声音变得十分失真,但杨知澄却总感觉有些微妙。

微妙的熟悉。

难道他在服务区里听到过么?

“我先看看。”宋观南回答。

他没有理睬那人,径直向后院走去。镜头中渐渐出现了小片疏疏落落的灰绿色杂草,慢慢向前,又露出了一口井。

井口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镜头微微向上抬了抬,瞥见一点干枯的井底。

再往里,似乎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一路向下,延伸入怪异的黑暗,看起来格外诡异。

一只手又陡然捂了过来。

屏幕变成一片黑暗,宋观南冷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说了不要看。”

“抱歉。”杨知澄麻溜地认错。

那只手便立刻松开了。

“你在旁边看着,有人来了立刻提醒我。”宋观南说,“但注意,不要看任何人的脸。”

“我知道了。”杨知澄应。

“要记住。”宋观南强调。

“我记住了。”杨知澄答应得依旧很爽快。

“不要乱跑。”宋观南强调了最后一遍,就转过身去,“我不进去,就在井底。你不要往里看。”

屏幕里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他翻过摇摇欲坠的井口,纵身跳进了并不算深的井底。

杨知澄没说话。

他静静站在原地,镜头向手中狰狞的剁骨刀瞥了一眼,又重新落在满是杂草的地面。

后院安静了下来。

马厩里没有马,自然也不会有动物的声音,只有风一下下地拂过地面的细碎轻响。

啪嚓!

突然,有脚踩在杂草上的声音响起。

那声响很轻,但在几乎完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明显。

镜头警觉地抬起,转向面前的井口。

可枯井底空无一人。

镜头茫然地晃了晃,在短暂的犹豫后,杨知澄顺着井内道路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朝前望去。

当整条幽深的隧道尽收眼底时,他又过电般扭过头。在一闪而过的画面中,能明显看见,隧道中亦是空空一片,没有宋观南的人影。

他不见了。

啪嚓,啪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杨知澄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随后,他猛地举起剁骨刀,向后一刀挥去!

“你在干什么?”一个男声响起,“……啊!”

隔着两层电视,那声音听起来极为失真。但杨知澄却一瞬间分辨出——这和牛肉面店老板的声音极为类似。

电视机里的杨知澄丝毫没有犹豫。

刀锋入肉,发出粘稠的闷响,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屏幕里绽开。

而他背后那个人形生物,直接像气球一样爆炸,鲜血溅落在灰绿色的杂草上!

噗!

鲜血迸溅开来,后院又重归死寂。

镜头呆呆地留在原地,在死寂中又向下看了一眼,可枯井底始终空无一人,丝毫不见宋观南的人影。

啪嚓啪嚓啪嚓……

院子里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杨知澄回过头,镜头一侧出现了三双脚。

三双脚上都穿着布鞋,其中两双较大,看起来像男人的脚。而另一双小一些,似乎是女人。

它们越来越近,而镜头定在原地,连丝毫晃动也不曾有。

当那三只脚几乎占据了镜头的大半空间时,剁骨刀陡然一掠而过!

镜头依旧是低垂的,剁骨刀嗖地一声,重重地砍在面前三人的身体上。其中一人连叫都没有叫出声,便瞬间炸开,化为一片粘稠的血雨。

“啊!”女人的尖叫声传来。杨知澄毫不停顿,拧身一刀,毫不留情地将那两人的头颅砍断。

它们的头骨咚地一声落地,又像气球一样爆炸开来。杨知澄握着剁骨刀,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这次是四双脚,三双男人一双女人。杨知澄手起刀落,将离他最近的男人从头斩断,又剁下了剩下三人的脑袋。

咚!

脑袋砸在地上,又像气球一般溅开满地的血腥。

镜头向下,杨知澄甩了甩手上的血,很轻地“啧”了一声。

原本荒芜破败的后院此刻已经变得一片血腥。镜头始终朝下,面对着杂草上粘稠流动的血液。

风声变得微弱,更加清晰的是杨知澄沉重急促的呼吸。第三次,脚步声响起,这次出现的是5个人。画面里的五双脚背比之一开始,泛出几分奇怪灰白。

剁骨刀再一次扬起,血液四溅。

音响中的喘息声更加剧烈。接着,被血色浸染的后院里第四次响起了粘稠的脚步声。

6双脚出现在画面之中。这一次,布鞋外裸露的脚背不知为何变成了惨白色。原本或粗或细的腿拉得细长,如同树杈一样尖锐支楞。

镜头垂落,对着杨知澄手中的剁骨刀。浓稠的血液顺着他的手、刀柄、刀尖,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上流淌的血液之中。

他又一次举起了剁骨刀。

惨叫声、刀刃刺入肉体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突然,镜头骤然一颤,接着迅速向后一转。

一张惨白人脸骤然和镜头外的人对上眼神!

那张人脸没有五官,只剩下五只黑洞。

镜头原地晃了晃,好像模糊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间。当惨白人影伸出犹如利爪一样的手,掏向杨知澄面庞时,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刀将它砍翻在地。

整个后院一片狼藉,满地血液,却没有一具尸体。不远处又响起脚步声,杂乱无章,没完没了。

杨知澄拎着剁骨刀,头也不回向枯井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