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教室(15)

十分钟前。

在教室门始料未及地关上后,郑宇航的衣服就被血尸勾住了。

死亡又一次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

和昨天,和前天一样。

前天他毫不犹豫地将王欣雨推向血尸。而昨天也是一样,他将和自己一起逃命的徐婧,推向了追过来的、王欣雨的血尸。

她们临死前绝望的目光好像钉子一样,试图在他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他不在乎。

没人看到他杀人,没人有证据,他只是为了活着——他能活下来,后面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现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替死鬼,但……

“杨知澄!玉佩!快摔玉佩!”他喊道,“快啊!!”

那只最初的血尸肯定在这里,肯定!而且再不把那个穿风衣的家伙叫过来,他们肯定都会死在这里!

他拼命地挣扎着。那些涌上来的血尸紧紧地黏着他,将他向外拖去。

一张张毫无生机的恐怖面孔看得郑宇航头皮发麻。他一咬牙,撕掉被挂住的衣服,可忽然,他在血淋淋的骷髅中,看到了一张可怖的脸。

那张脸尚还挂着人皮,此刻正沾着淋淋的鲜血。

但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徐婧的脸。

徐婧……

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徐婧’的瞳孔中骤然闪过一道诡异怨毒的冷光。

她猛地从血尸堆里跳起,竟是直接抱住了郑宇航!

咚地一声,他后脑勺重重摔在地上,砸得眼前发花。就在这一刻,‘徐婧’恶狠狠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入,就这么将他拖入血尸堆里!

郑宇航惨叫了一声,几乎是疯狂地挣扎了起来。

但不知道为何,那些血尸并没有剥他的皮,只是抓着他,强行将他向着某一个方向拖去。

突然,‘徐婧’的动作停了。

郑宇航的眼前渐渐变得清晰。身上的压迫消失,他一骨碌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在楼梯间里。

面前,是一只形状怪异、犹如竹节虫一般的血尸。

郑宇航猛地感到一阵极其可怕的恐怖感。

顾不得别的,他翻身跳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那只血尸的反方向冲去。

可他的去路,却被另一只瘦小的血尸拦住了。

郑宇航不管不顾,重重地撞上血尸,血尸被他撞得摔倒在地,却仍死死地抱着他的腿。

松开!松开啊!

郑宇航咬着牙,一脚脚踹在血尸的头上。

血尸的头骨被踢得凹陷,但就是没有一丝一毫松手的意思。

那只恐怖的血尸越来越近了。

郑宇航满眼的恐惧,可他却始终挣不脱那只血尸。血尸几乎是拼尽全力,也要将他留在这里。

最终,他没有在那只血尸剥下他的皮前逃离。

看着竹节虫一样的躯体,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只血尸,为什么和当初穿着朱阳皮的血尸一模一样呢?

它在这里。

堵住教室门的那只血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不是它。

意识尚且残留的最后时间里,他闭上了嘴。

大家一起死吧。

他绝望而怨毒地想。

……

此刻,郑宇航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挂在杨知澄和徐嘉然身上。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牙齿间一片漆黑空洞。

玉佩的碎屑溅了一地,杨知澄警惕地后退,和郑宇航遥遥对视着。

他终于看到,那只被宋观南解决掉的血尸骨头间,埋着一张学生证。

学生证上写着的名字,是……

赵照。

它不是那只最初的血尸。最初的那只血尸在外面,不知何时杀死了郑宇航。

白烟从碎屑间弥漫开来,慢慢凝聚成一个虚幻的人形。

正是白天那个风衣男人。

风衣男人的身影在白雾中,飘飘忽忽,浑身上下看起来竟然有种如同鬼魅般的惨白。

“是他?”他看向教室门口的郑宇航。

“是他。”杨知澄点了点头。

男人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还是死了。”

杨知澄沉默。

男人也不对此发表多余的看法。

他的半边身体突然开始腐烂沙化,慢慢地,地上就只剩下了一片沙土,和另一半完好的身体。

在这样诡异的场景下,沙土无风自动,直向血尸飘去,将它包裹在内。

这是什么?

杨知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被沙土包裹的血尸。

血尸好像在挣扎,沙土的形状在不停地变化。

杨知澄好像听见咯咯的叫声。而男人半边完好的身体上,肤色也是越来越惨白。

然后,从某一刻开始,血尸就没有动静了。

但男人的脸色由惨白慢慢转向青白,竟是越来越像一个尸体。

“他这是……”徐嘉然在旁边悄悄地问杨知澄,“他这是在抓鬼吗……?”

“看样子应该是的……”杨知澄点点头。

又过了一阵,男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瓷瓶。

尽管他的身影飘忽,瓷瓶却看起来清晰得诡异,就如同真实地出现在这个梦境中一样。

男人拧开瓷瓶口。

瓷瓶内的釉色血红。杨知澄忽地想起,他们来到现实里的这间教室时,朱阳摔碎的,好像就是这样一枚瓷瓶。

“归来!”

男人冷喝一声。

教室里突然刮起了一阵诡异的风。风和着一丝流动感,将血尸从沙土中剥离开来。

腥臭难闻的空气掠过,杨知澄眼前一花,那只血尸就突然消失了。

杨知澄视野中,教室忽然变得虚幻模糊了起来。

一切画面如同被水洗的画一样缓慢褪色,逐渐变成一片黑暗空白。

“结束了。”

有声音传来。

杨知澄一下子睁开了眼。

他们回来了。

他摸了摸后背,发现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空调温度低,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让他起了点鸡皮疙瘩。

活下来了。

杨知澄掐了下自己,让自己清醒了一点点。

应该是真的结束了……

正混乱地想着,上铺突然滴下来两滴血。

杨知澄猛地回神,突然意识到,躺在自己上铺的,是郑宇航。

而他……

杨知澄爬了起来,一抬头,便见郑宇航身上满是血。

一张人皮已然摊在一旁,鲜血浸透了床罩褥子,腥臭味浓烈地飘荡在休息室内。

死了,当然死了。

死得透透的。

徐嘉然也醒了。

在满地的血腥中,两人惊魂未定地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那个风衣男人便站在门外。

月光从走廊旁的窗户落下,映衬得他的脸色格外地诡异。

“这只鬼已经解决了。”他说,“明天你们就可以走了。”

就可以走了?

就这么……可以离开了吗?

杨知澄不由得生出些劫后余生的茫然。

死去了那么多的同学,最终,竟然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那太好了。”徐嘉然终于露出笑容,“终于……终于结束了。”

他神情不由得有些黯然。

“这些有关鬼神的事情,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男人语气加重,“关于你的同学们的死,你们不可以透露任何内部情况。具体的事情我们会进行处理。”

“……好。”徐嘉然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说起这个话题,三人都沉默了起来,休息室内一下子没有人说话。

倒是风衣男人,过了会忽然开口道:“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在今天的梦里。”

“没有啊,”徐嘉然立刻摇了摇头,“我们摔碎玉佩,您就来了。”

他主动帮杨知澄隐瞒下了宋观南的事情。

“嗯,没有。”杨知澄点点头,附和了一句。

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而风衣男人也不知信了没信。

他的目光冷淡得看不出情绪,只在两人身上逡巡。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了?

杨知澄有点紧张。

他不想让宋观南的事情暴露在人前。尤其,宋观南是鬼,而面前这人是对付鬼的人。

更何况……他还刻意提到了‘奇怪的事’。

过了会,风衣男人说了句“算了”。

“走。”他只道,“换个地方,继续睡吧。”

……

尽管再次换了个休息室,杨知澄还是没能睡着。

他心中对风衣男人的话仍存了几分不安。天色没有变亮的迹象,黑暗的房间里,他打开手机,盯着宋观南的微信头像发呆。

这人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可能永远都不会通过了。

杨知澄指尖下滑,在手机相册里扒拉了一会,却一张宋观南的照片都没有找到。

当年分手时,他就把所有与宋观南有关的东西几乎删了个干干净净。

尤其是相册,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盯着那张脸,一遍又一遍地感觉到抽筋般的痛楚,又不得不把与这人的所有情感链接剪得清清楚楚。

那个吻……算了,那只是一个吻。

杨知澄摸了摸嘴唇,只触碰到一片微微的暖意。

他觉得自己没那么了解宋观南,又觉得自己很了解。

这人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那可真是八匹马都拉不住,神仙也救不回来。

高二时那场疑似撞鬼的事件后,杨知澄经过一厢情愿的思考,觉得自己大概和宋观南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战友情谊,遂与他搭话的频率逐渐上升。

越是接触,杨知澄越是觉得,宋观南此人,就像谜一样。

他的作息极其规律,每天都会正好踩着上课铃声来到教室,放下书包,取出毫无装饰的崭新黑色笔袋,在老师进教室前精准地掏出当前课程的课本。

但某些时候,他又会突兀地开始趴在桌上睡觉。他们在最后一排,被教室里林立着的人头模糊地挡着,隐蔽得几乎没有被抓到过。

唯独有一次,新来的数学老师看不惯宋观南这副模样,直接点名:“杨知澄!你把你同桌叫醒!”

杨知澄也没办法,只好推了推宋观南。

宋观南一下子就醒了,慢慢地抬起头来。

“站着上课!”数学老师没好气地说。

宋观南没说话,只挪开椅子站起身来。

椅脚在地上摩擦,声音刺耳。杨知澄扭头看了一眼宋观南的侧脸,不知为何,只觉得莫名泛着点怪异的青色。

尽管站了起来,宋观南却微微敛着眉目,看向桌上还没有翻开的课本,眼睛颜色麻木黑沉。

杨知澄并未多留意。只是下课时,前桌趁着宋观南转身离开教室,悄悄扒拉他,小声说:“你知道宋观南沾上了麻烦不?”

“啊?”杨知澄愣了一下,“什么麻烦?”

“哎哟,就是隔壁班那个混混。”前桌说,“那混混不是暗恋我们学委嘛,学委最近和宋观南交流比较多,他记恨上宋观南了。”

“……这。”杨知澄无语,“这人神经病吧。”

“我也觉得,但跟狗皮膏药一样,特别烦人。”前桌耸耸肩,强调道,“可别和别人说是我讲的啊!”

想着这件事,体育课时,老师让杨知澄找个人一起去器材室搬垫子时,他下意识就叫了声宋观南的名字。

宋观南倒是没有逃课,只是脸色还是很差。听见杨知澄的声音,他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悦,只“嗯”了一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位于操场角落的器材室。屋里飘着股奇怪的灰尘味,只有一扇布满脏污的小窗。看不清颜色的铁架子摆得满满当当,在微弱的日光下面前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杨知澄咳嗽了两声,四处望了望,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软垫。

“这里,这里。”他向宋观南招手,“我看到了……”

宋观南没说话,走上前来。

可没等他走几步,身后便响起“哐当”一声。

杨知澄霍然站起,门口却传来落锁的声响。大片日光消失,只剩下一小道窗户里落下的光线,冷冷地落在宋观南的脸上。

“以后注意自己的身份!”

门口传来一个嚣张的声音:“茜茜哪里是你能接触的人!”

杨知澄懵了。他还没缓过神来,就见面前的宋观南用一种冷漠又略带锐利的目光看着自己。

“说吧。”

宋观南的声音淡淡。

“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