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姁直奔楼笑风的营帐而去。
陆姁掀帘进去时,楼笑风正坐在榻边,用单手艰难地解背后的绷带。
楼笑风扭头,见是陆姁匆匆过来,走得极快,衣袖都随着动作翻飞起来,一双美目仿佛满含愁绪。
陆姁走过去接过手,一圈一圈拆下来,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痂已经结得差不多了,但边缘有一小段还泛不太健康的暗红,是反复裂开又愈合留下的痕迹。
“我自己来就行。”楼笑风说。
陆姁没理她,尽量拧干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周围残留的药膏。
“发生什么了?”
陆姁没说话,上完药,又重新缠好绷带,手指压在绷带末端顿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们得尽快走。”
楼笑风转过头看她。
陆姁在她带着试探的目光中咬了咬唇,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不想骗她,但她更不能让她无辜被卷进来,她不知该怎么跟楼笑风说。
但楼笑风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陆姁的目光落在她肩后的绷带上,这道伤是为她挨的,现在伤还没好全,又要带着她逃命。
陆姁因为楼笑风的不追问而松了口气,却又愧疚于自己的隐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垂下眼又闭上了嘴。
等顺利到了丰州,她定要好好感谢报答楼笑风。
……
翌日,天才不过刚蒙蒙亮,营地里便有些喧闹起来。
陆姁想着怎么和裴樾告别,她总隐隐担忧裴樾不会就那么轻易放她离开,万一她一提,裴樾反而决定要将她留下,那就遭了,想来想去一晚上没睡好,被外头杂沓的马蹄声和吆喝声吵醒,心中一惊,他们不会突然提前拔营了吧。
陆姁匆忙起身梳洗穿戴好衣服,掀帘出去,一下便见营中人马集结,乌压压一片,士兵们牵马挎弓,箭囊鼓鼓囊囊,神色并不凝重,还有些轻松,瞧着不像是要出征或行军的样子。
她站在帐边看着,正心生疑惑,未注意到许多目光纷纷暗中落在她身上。
“过来。”
她突然听到裴樾的声音。
陆姁抬眼望去,裴樾翻身下马,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没穿铠甲,换了一身深色骑装,袖口束得紧,一头黑发在头顶高高束起,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利落和意气风发。
往日总是严肃冷漠的男人难得露出这番意气风发的模样,很是有几分难言的韵味,让陆姁这才想起他也还正值风华,不过是因为他权倾朝野而总是忽略了他的年轻,陆姁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由多看了好几眼。
裴樾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扫向那些正偷偷打量陆姁的士兵。
陆姁今日不过穿着一袭极为普通的灰衣,是他让顾安替她寻来的衣物,这附近本就不靠近大城池,又遭了灾,找不到什么像样子的衣物,可普通的灰衣却叫她衬出了几分淡雅,如同清晨带着露珠探出水面的荷花,清新自然,无需多余的修饰便已美的惊人。
她太招摇了,在这满是男人的军营里,就这么不设防的展示她的美丽,那些毛头小子哪里受得了这些,难免会被她动摇了心思,魂不守舍的像什么样子。
年轻兵士们被裴樾的目光一扫,立刻规矩起来,齐刷刷低下头去,手里的马具差点散了一地。
裴樾见他们心思回到了正处,不再盯着陆姁,心里这才满意下来,收回视线,又望向陆姁。
“过来。”裴樾见她望着他呆愣愣的模样,脸上倒是露出一丝笑意,见她没动,又说了一遍。
陆姁走到他近前,士兵再不敢暗中看她,陆姁没注意到这些,只是好奇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裴樾:“进山打猎,祭旗。”
陆姁“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她此前确实是听说打了胜仗后是要报祭并分食胙肉的,以此稳定军心。
陆姁此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活动,一直好奇地打量他们的行动,眼见队伍逐渐聚拢整齐,许多马匹都迫不及待原地踏起步来。
看着他们将要出发了,陆姁忽然想起,她与楼笑风即将离开,此地已经偏离了他们原本的路线,也不知道楼笑风对这里有几分熟悉,为了确保他们的路途顺利,在离开之前,她最好还是了解一下附近地形,以防万一。
若能跟着他们一起去,亲眼瞧一瞧附近路线,那是再好不过。
“将军,”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期待,“能不能带民女一起去?”
裴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民女还没见过打猎呢。”陆姁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了几分央求,“整日闷在帐子里,都要发霉了。将军能带民女去长长见识吗?民女保证不添乱。”
“打猎不是游玩。”裴樾终于开了口,语气却是不咸不淡,“山路也并不好走。”
“民女真的不会添乱。”见他不太想带自己,陆姁又央求道,眼睫轻轻眨了眨,“况且有将军在……”
裴樾望向陆姁,军营对一个年轻娘子可能确实有些无聊,她不过才十七,还是贪玩的年纪,看到他们要进山打猎,终于找到了几分乐趣,想要跟上也实属正常,而且……她说的也没错,有他在,也不可能会出什么问题。
裴樾移开视线,翻身上马,陆姁以为他要这么走了,心里正暗自失望,却见他勒住缰绳,偏头看了她一眼,向她伸出一只坚实的臂膀:“上来。”
……
待列队完毕,众人骑马入山时,天色已经大亮。
队伍在前头的岔路口分作了好几路,顾安和韩烈各自带了一队人,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将领带着人往其他方向。
“看我们这次必定赢你们!”一将领对韩烈道。
韩烈笑道:“那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陆姁一边暗暗记着路,一边在心中新奇,原来他们还有比拼呢。
裴樾策马径直往前走了,身后只远远缀着几名亲卫,不紧不慢地跟着。
随着他们的行进,周遭渐渐被林木掩盖,山里的路比营地附近野得多,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从头顶飞过。
陆姁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连身后那几名亲卫的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他们走的很深了。
“怕了?”裴樾感到陆姁暗暗贴近,低头望着陆姁发顶问道。
陆姁觉得男人的问话仿佛在笑话她方才放的大话似的,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会添麻烦,硬着头皮挺起腰道:“当当然不怕!”
裴樾看她一眼,微微放慢了速度。
虽他并不像年轻小子们似的,乐于比试,势必要赢过对方,他也无需参与他们的比拼,但是他作为一军总将,总不好空着手,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大型猎物往往总在林深处,但他今日带了个娇柔又胆小的小娘子,却是不好再往深林里去了。
啧,麻烦。
安静中,突然“咕”的一声,陆姁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她尴尬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她昨天一直心里有事,都没怎么吃东西,就靠那几口糊饼顶着,到今日着实饿了,就这么出了个丑。
陆姁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裴樾忽然勒住了马,陆姁吓了一跳,正要问怎么了,背后却感到裴樾俯身拿了只箭,感觉他几乎没怎么瞄准,耳畔便听到了一声破空声。
远处,一只灰色的野鸡突然警惕跑开,它动起来了陆姁这才看见,紧接着却见它正正被箭射中,立时扑腾了下翅膀断了气。
陆姁有点愣住了,裴樾以为她又被吓到了,一边策马一边道:“又怕了?”
陆姁摇摇头,她也不至于这么胆小,她只是有点被裴樾精湛的射术镇住了。
想来,年纪轻轻便坐上高位,确实颇有本事呢。
裴樾去将野鸡拎起来,找了个靠着水源的平地,翻身下马,又将陆姁抱下来,便将马拴在一旁树桩上。
陆姁见裴樾在溪边三两下便把野鸡收拾干净,又在一旁捡了些干柴,火折子一擦,火星溅在枯叶上,火苗便蹿了起来。
裴樾把穿好的鸡肉架在火上,翻了两翻,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香味立刻便飘了起来。
陆姁抱膝蹲在一旁看着,没想到他堂堂一个大将军,做起这些来竟这么熟练。
油脂经过柴火的烘烤,焦香味愈发浓郁,直往鼻子里钻,陆姁肚子又轻轻叫了一声,眼巴巴地盯着那串鸡肉,倒是顾不上脸红了。
又过了一会,裴樾把烤好的鸡腿递了过来。
陆姁接来,小心翼翼地吹了两口,咬下去时眼睛倏地睁大了。
没有提前准备材料,因此没放什么佐料,但因为火候刚好,外皮微焦,肉嫩得能咬出汁来,还能尝出几分本真的清甜。
“好吃!”
陆姁饿的有些发懵,匆匆含混不清地夸了一句,就低头吃了起来,待到吃完整只鸡腿,她才恢复了理智。
看着手里的骨头,陆姁忽然想起自己烙的那几张糊饼,心中又尴尬起来。
他的手艺比她好多了,也不知当初怎么吃下去的。
裴樾又递过来一只鸡腿,陆姁摇了摇头,她已经有些饱了,裴樾便拿回去自己吃起来。
陆姁有些好奇,她现在还有些怕他,但又没那么怕了,而且刚吃了裴樾的东西,也不好一直沉默不语,于是便问道:“将军为何手艺这么好?”
裴樾语气随意:“我少时就入了军,会这个很正常。”
陆姁望向裴樾,火光照在他脸上,平日里冷硬的棱角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将军少时就入军了?那是很多年了。”
“嗯。”
陆姁忽然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道:“将军行军打仗这么多年,若是将来天下太平了,将军还会帮朝廷守着这些地方吗?”
裴樾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没有说话。
陆姁也没有追问。
不知为何,现在新都已迁,动乱已平,父皇已被找到,她也走出了第一步,按理来说,总算是一切大好,该高兴才是,但不知为何,除了她的行程外,她心中还总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担忧父皇。
她问这一句,也不过是想求个心安,但裴樾不回答,也算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陆姁换了个话题:“将军的父母也曾在军中吗?”
裴樾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垂下眼,没有回答,周身的气息却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陆姁望向裴樾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他垂着的眼眸中仿佛翻动着什么。
陆姁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她好像不小心碰到了裴樾不想回忆的痛苦,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她与父母的缘分也实属浅薄,阿娘早逝,父皇对她好像一直有些疏离,不知是不是怨她夺走了阿娘……而且,如今她尚且朝不保夕,更是无力保护自己,要拿什么来安慰这样一个手握生杀大权随时可以改变无数人生死的人。
更何况,他很有可能还图谋着陆家的江山,若是她没有逃走,保不齐哪天他便会轻易夺走她的生命。
况且,他其实也并不需要她说什么吧,他的沉默,就是在告诉她,她根本不配知道他的过往和伤痛。
裴樾突然打破了沉默:“吃好了就走。”
陆姁点点头,沉默着站起身,裴樾扑灭了火堆,又迅速收拾掉这一片痕迹。
两人沉默着回了营地。
夜里。
陆姁侧卧在床上,外头正热闹,将士们分食胙肉,谈笑风生。
“可惜了,好肉没酒配,着实损了许多美味啊!”
“你还敢饮酒?待回去再喝吧!”
“顾副将,在下可真羡慕您,明日便可与将军一同去见胡刺史,到时想必是好酒喝个痛快吧!”
陆姁闻言,翻身坐起,瞪大双眸。
明日?这真是意外之喜!
明日裴樾要暂离军营,恰是她离开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