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姁戴着帷帽,独自走进了一家临街的门脸。
递上了木牌,便有年轻男子带她往里走去,边走边道:“您这活可真不好接!如今世道乱了,有些能耐的人宁愿去大户人家做护院,这种活就没人爱接,况且您还一定要女教头来送,本来都要跟您送信说接不了,可巧了,今日楼教头刚好从外边回来了,楼教头身手很是不错的,您先见见,看看合不合适。”
陆姁点头道谢。
她自决定离开后,几宿夜不能寐,细思之下,以如今的形势,路途遥远,险象环生,加之她的身体,即便是会骑马,也几乎不可能凭着她自己一个人能走到丰州去,起初是她想的太简单了,她这才想到要寻人来护送她。
又暗中四处打听几番,才打听到了这间武馆,听闻这里的教头功夫不错,还时不时接些护送人或货物的活计,口碑甚佳,她便留了信,今日才得了回信,就连忙赶来了。
年轻男子引着她进了一楼侧边的一处静室,有一个身形瘦高的女子靠在门边,见陆姁进来,便爽朗一笑道:“小娘子请坐。”一边往里走去。
陆姁一边坐下,一边暗中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身形虽显瘦,却能看出颇为结实,穿着一袭不起眼的青衣,许是常年在外奔走,皮肤晒成了蜜色,两道剑眉颇为英气,气质生的有几分洒脱不羁,双眼明亮,让人一看便有几分好感。
“小娘子这番去丰州,路程可不近,过去探亲?”楼笑风先开了口。
陆姁摇摇头:“不算探亲……是归乡。”
楼笑风笑道:“小娘子家乡在丰州?怎么到京城来了?”
陆姁:“回去成婚的。”
楼笑风了然点点头,却突然话锋一转:“如今路不好走,丰州路途遥远……小娘子给的酬金,着实少了点。”
陆姁在帷帽下轻轻抿了下唇,心中暗自戒备起来。她若是要加酬金……倒是无不可,但她不敢露富,万一眼前之人实则是个恶人,到时惦记上了她的银钱,只怕会对此程带来许多风险。
楼笑风见陆姁沉默几息,好似有些为难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酬金确实不高,但是无妨,小娘子请我吃顿饭便是了。”
她刚远行回来,反正也没有接别的活,闲着也是闲着。
陆姁一怔,心中一松,随即面上有些微红,方才竖起的防备一下土崩瓦解,也跟着一起轻笑起来。
陆姁几乎没在外行走过,根本不知道哪里有酒楼,便跟着楼笑风走,两人东绕西绕,终于绕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饭馆。
待两人坐下,楼笑风轻车熟路的叫好了菜,打趣道:“小娘子方才那般戒备,现在倒是不怕被我卖了。”
陆姁摇摇头:“我相信你。”
楼笑风倒是没想到陆姁这么快就能信任她,有几分意外,随即想起什么,随口道:“这家店口味不错,尤其是他们家的炊饼,外酥里软,香气浓郁,乃是一绝……不过,小娘子不是普通人家,应当吃不惯吧?”
陆姁连连摇头:“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娘子,我当然吃得惯。”
楼笑风看陆姁绝口否认的样子,暗自笑了笑,没拆穿。方才她们在路上,她察觉到暗处分明有人在盯梢,若不是她极为熟悉此处,平日常在外行走又十分警惕善于隐蔽,只怕还未必能甩开那些人。
她看这小娘子极是面善,与她有种莫名的投缘,既她不愿说,她也不多问了,只要不是为非作歹,究竟是去作甚她也管不着,况且她平日里四海漂泊,就算有什么事也牵连不到她。
陆姁一贯吃的不多,很快便吃饱了,看着楼笑风风卷残云一般将饭菜一扫而光,对她的武艺莫名又信任了几分。
待楼笑风吃罢,两人拿起舆图一同商讨起路线,楼笑风听陆姁提起枫林口,摇了摇头道:“枫林口如今走不得。”
陆姁疑惑道:“为何?”
“有军队驻扎在那边,现在戒备极是森严,不得随意进出,而且,听说附近才打了仗。”
陆姁心中一动,问道:“是何方兵马?”
楼笑风摇头道:“不知,我也是听说的。”
陆姁心中便有些忐忑起来。
她选择离开,抛弃跟随她十七年的身份,是完全割舍她的过去,割舍作为陆姁的一切,她不知将来会面对什么,也不知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她这几日时常怀疑这真的是她的退路吗。
但是她别无它选,若是不离开,她定会被豺狼虎豹吞吃入腹,尸骨无存。
陆姁隐隐感觉,此次的动乱绝不是意外,一柄利剑仿佛已经悬在了她的头顶。
她多么向往闲云野鹤天广地阔的日子,万顷波中得自由,不再日日为能否活着而担忧。
想及此处,陆姁又转眼望向楼笑风,不知为何,她此时此刻就是很笃定,这人可以带她离开。
两人商议好了去丰州的路线,楼笑风道:“等确定要走的时候,小娘子给我递个信便可,我在城门外等你。”
……
任谁也没想到,动乱会进一步猛烈地爆发。
城中先是戒严,随后在某个夜里,便听到城外的战鼓如雷,马蹄声、厮杀声清晰可闻,硝烟裹挟着血腥气弥漫至整个京城。
宫中很快传下旨意来——翌日晌午便迁都。
众人简直不敢置信,大雍兴盛数百年,如今已到了要迁都苟活的地步!一时间群情激愤怨声载道。
但待到城墙一处暗门险些被攻破,见到了城外厮杀血流成河的凄惨景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温庭兰匆匆赶回温府,一贯仪容端庄的世家公子此时也变得风尘仆仆。
“到时,公主跟着傅云走,惊鸿照影另外跟着陶护院走。”温庭兰迅速安排好整个温府迁都的车队,特意过来跟陆姁叮嘱,又去与傅云交代了一番。
他给陆姁安排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身不大,丝毫不引人注意,里头却暗有乾坤,还有暗中随行的护卫,其中两个是他自己的亲信,还有六个护院,都是他亲自过目过的面孔。
他站在院里,看着车夫把马套好,缰绳勒紧,稍微放下心来。
这番安排应能保陆姁万无一失。
温庭兰没有时间多停留,安排好便匆匆离去。
待温庭兰一走,陆姁便慌忙动作起来,将银钱拿出来,又拿出路引和户籍,藏在一件外衣中,一起收到了一个小包袱里。一番动作作罢,她便背着包袱,戴上帷帽,准备出门。
“公主,这个时候您出门做什么?太危险了!”惊鸿满脸惊慌拉住陆姁的袖口。
陆姁安抚道:“无事,我马上便回来。”便转身离去。
她这番计划太过出格离奇,且她不想牵连惊鸿照影,她不放心让任何人跑腿,只能自己去找楼教头。
好在此时温府上下人人自危,皆在收拾自己的包袱行囊,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陆姁匆匆出了温府,却没注意到李云丹正站在一旁廊柱后,暗暗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李云丹回到房中,掩上门,手心攥紧,心突突地猛烈地跳动着。
她没想到陆姁竟会在此时出府……她想到温庭兰望着她时温柔的模样,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陆姁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呼喊:“城门破了,即刻出发!”
外间传来丫鬟慌张的声音:“三娘子,车驾已经备好了,所有人都在往前院走,我们快走吧!”
李云丹应了一声:“你们先过去,我拿个东西便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回忆着陆姁的穿着,在衣柜中寻了件相似的换上,又寻了件披风裹在身上,压了压发鬓,低头快步走向前院。
前院此时已经乱成一片。温府车驾停在门前,人人都在奔走逃命,生怕被落下,没人有功夫注意旁人。李云丹压着披风的下摆,低头快步走到那辆青帷马车旁,踩着脚凳上了车,在角落里坐下,缩了缩肩,把脸埋进披风领口里。
她知道,这是给陆姁备的马车。
护院匆忙间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着浅色衣裳的身影上了马车,便没有再多想。
傅云快步走过来:“公主上车了?”
护院点头:“上了。”
傅云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车里光线昏暗,里边的人侧身坐着,披风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浅色的衣裳和半张被垂落发丝挡住的侧脸。看着确实是公主今日穿的那件衣裳。
傅云正要再确认一番,便有人跑过来催促道:“快,城门那边撑不了多久——!”
傅云应声,便放下车帘,迅速翻身上马。
温府的车队很快便出动了起来。
……
武馆离温府不算太远,陆姁一路匆匆走着,却听到城中陡然爆发出急乱的马蹄声和肃杀的铁骑声,还有隐约的哭嚎尖叫声。
陆姁心中一沉,这动静如此不详,难道是城门已被攻破了?
陆姁加快脚步,待拐过街角时,前边的巷口飞速驶过一列车队,几息之间便匆匆远离,陆姁抬眼望去——是温府的车队!
陆姁猛地攥紧包袱——她被落下了。
好在她本就没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只要去找到楼教头,他们的计划便可顺利施展。
陆姁咬紧牙关,勉力按下心中的惊慌,让自己冷静下来,拉起裙摆,快步跑起来,待到她终于赶到武馆时,却发现门竟已经落了锁。
陆姁不死心地敲了敲门,从门缝里望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几只翻倒的木凳,像是走得匆忙。
陆姁的心沉到了谷底,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混进街上的百姓人流里,顺着人流的方向快步往城门那边跑去。
越是到了城门边,人越是多了起来,陆姁不断地四处张望着,却没有看到楼教头。
陆姁再也跑不动,她缓缓停了下来,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出城的人流不断涌出城门,心中满是绝望,两条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眼见有些摇摇欲坠。
她该怎么办?她彻底被抛下了!难道今日她只能死在这里吗?
正当陆姁的眼泪无法控制地簌簌滑落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