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008/潮湿手心

周絮已经很久没产生情爱意识了。

那一个个偷来的看电视的午后也离她很遥远了,她已然忘记彼时初步窥探成人世界时的紧张和兴奋。

表现得完全是个未谙世事的懵懂的少女。

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回顾,沉默着一前一后骑车回去。

他们彼此间都非常清楚,在学校保持密切关系的结果便是像高梓扬和孟纤意一般成为被注视、被讨论的对象

走到福临巷口时,陆远峥拨了拨车铃:“怎么谢我?”

周絮刹住车子,脚尖点地,停在原处,并没有回头:“你想让我怎么谢。”

因为背对着陆远峥,所以周絮并不知道他的表情。

巷子里有光,周絮后面拉着长长的灰色影子,落在陆远峥身上。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他开口,周絮主动道:“要不我请你吃饭?”

“看样子你很喜欢请人吃饭。”

陆远峥骑车停在周絮一旁,黑眸扫了她一眼:“周絮,我没那么好糊弄。”

这般傲慢的姿态让周絮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波斯猫。

提议被否决,周絮还是将话语权交给陆远峥:“那你想要什么?”

一阵沉默后,陆远峥又拨了拨车铃,骑车越过周絮的一瞬,他开口道:“先欠着,等我想好告诉你。”

一直到整个回南天结束,陆远峥都没有告诉她答谢的方式。

这件事如同四月的潮雾一样,消失在艳阳天里。只是周絮会在课余时间听到一些有关高梓扬和孟纤意的言论,分不清虚实。

一些支零破碎的片段很快被强加上他人逻辑,变成口口相传的、各种版本的故事。没有谁会认真地去探求事实真相,只想通过一些他人的桃色琐事来获得自己艰难生活里的一口喘息。

被带着紫藤萝香气的风吹遍所有角落,掀起高考前的一阵阵躁动与凌乱。

明潭的夏天来了。

白色的油桐花瓣像雪一样铺满整个车棚,又落到周絮的车篮里,校服外套被挂在院子里晾晒后收进衣柜最里侧,教室前面贴上了倒计时的挂牌,每天早读,学习委员就会上去翻过去一页。

天亮的早了,周絮醒的越来越早,看到天光便再也睡不着。去年夏日里被大雨压灭的劲头,又在这年夏天重新回到她身上。

头发已经长回了原来的模样,周絮不打算再剪,她起来后往往先打一盆热水洗头,用毛巾擦过之后,披散着晾干后,骑车到学校后再绑起来。

池雨是在校门口遇到见到周絮的。

她嘴里咬着一个虾饺,从王家芳的电动车上跳下来,第二眼看过去时,才认出混在稀疏人群中,推着自行车的少女是周絮。

和家芳理发店墙壁上贴的模特图纸一样,周絮的头发柔顺的落在胸前,阳光浮动着,原本的黑色变得浅了些,皮肤的颜色却更白了些。

池雨把饺子一口吞下,一路小跑了过去,含含糊糊道:“周絮,你怎么从西边过来了,我记得你家在东边啊。”

周絮面不改色道:“我去了趟早餐店。”

池雨把饺子咽下去说:“那你起的真早。”

周絮笑笑,又听池雨朝后讶然道:“你也起这么早?”

顺着声音下意识回头时,陆远峥已经推着车走过来了,轻轻擦过周絮的肘侧的肌肤。

觉察到他有些灼热的视线,周絮垂下了眼,面无表情地推动自行车朝前走。

等到了教室,池雨吞了口温水,碰了碰周絮的胳膊:“你是不是讨厌陆远峥?”

周絮没说话,轻眨的眼里有些困惑。

池雨拿了本英语书打开立起来挡住脸,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不然你怎么见到他连招呼都不打?像陌生人一样。”

周絮想了想,余光瞥到来巡查的班主任,嗓子里的话变成了一声带有提醒意味的轻咳。

池雨反应很快,立刻大声朗读起来,也忘掉了这个问题。

潮起潮落的读书声里,清晨的草木味从窗口飘了进来。

窗外依旧是绿意葱葱的样子,四季的流转的边界在这里几乎不存在,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可察觉,只能用倒数的数字来计量。

梁译的信件变得越来越少,信上的话也越来越短,周絮知道他的压力比她要大。

因为她已经是在谷底的人了,丢去了所有的荣光,没有任何倒退的恐惧,只有往上的决心。

周絮不由得捏紧了书脊。

早读结束,池雨就喊着小腹不舒服。

例假不准常有,但痛经却是头一次。崔明业用矿泉水瓶装了热水,在课间偷偷塞给池雨,却还是不顶用,只好请了假,被王志芳带去了诊所。

下午讲联考试卷,周絮帮池雨誊了一份重点讲解,等到了晚饭时,周絮莫名地犯起了困。

教室里很安静,周絮咬了两口面包,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昏沉中,周絮听到窗外远远的传来一阵阵喧闹声,脑袋里产生起身的想法,却操控不了身体。

混沌中,周絮隐约觉得有人过来,把一旁的窗户合上了。

周絮误以为是梦。

等她最终被一阵聒噪喧嚣声吵醒时,才发现窗户真的被合上了,窗帘被拉到了最尽头。

睁开眼的世界更像是一场梦。

周遭尽是黑暗,各种人声交织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夏夜的热风一阵一阵的从教室门口涌动过来,周絮出了一身汗。

前桌好心扭过来解释道:“停电了。”

周絮迟钝地点点头,只能看清同学瞳孔里的一点光。

醒来后,周絮觉得有些闷,起身把窗户打开,听到班长扯着嗓子维持纪律:“大家等一下,办公室有蜡烛。”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被不远处亮起的烟花彻底点燃,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凝聚在东南方向,甚至有人站在了桌子上。

烟火的光芒变成此时教室里唯一的、短暂的光源,屋子里明明灭灭。

烟花绽放的声音很大,又很突然,周絮伸出窗外的手抖动了一下。

等她慢慢坐回位置上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上面覆盖的细小水珠让周絮的指尖很快湿润。

触感像是一个塑料杯。

杯壁碰到了她的指骨,周絮觉察到有人靠近,她误以为是池雨,便亲和道:“你回来了?”

珍珠奶茶顺着来人靠近的动作,滑到周絮手心,与此同时,又一簇蓝白色的火花绽放,散发的余光让周絮看清了他的面部轮廓。

是陆远峥。

手心被沁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烟火忽然爆发式地发射了好几下,映照在他透亮的瞳孔里。

被这样一错不错地盯着,周絮有些不自在。

她别开眼,声音的温度下降了几分:“你怎么过来了?”

学校和福临巷在周絮心里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处于两者之间的人只有陆远峥。

长久以来,他们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近期,却屡屡被打破。

陆远峥在池雨的位置上坐定,两根长指在桌面上扣动了两下,不甚满意:“周絮,这就是你答谢人的态度。”

周絮耐着脾气,压着声音说:“那你要我怎么谢?”

烟火不知什么时候放完,或许周遭很快就会平静下来,留给周絮处理的时间并不多。

人在高度紧绷时,常觉时间漫长,一分一秒,像是在她身体里走过,拨动悬紧的弦。

当陆远峥抓住周絮的右手时,她似乎听到了琴弦崩断的声音。

一瞬间的懵然里,陆远峥已经轻轻松松地穿过她的指间,随之嵌入,和她的手掌完全贴合,十指相扣,一片温热。

“这就是我要的答谢方式。”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班里闹哄哄的声音里,不算明显,但由于两人离得太近,周絮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是陆远峥吗?”

前桌听到动静扭了过来,眨了眨眼,确定声音的主人没错:“你怎么跑周絮这里了?”

陆远峥微微和周絮撤开些距离。

交合的手掌垂在课桌下面,陆远峥按住周絮挣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笑道:“看烟花啊,这里位置不错。”

前桌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又扭了回去。

烟火燃尽后,班长拿来了许多蜡烛,站在讲台上说:“班主任他不在,大家先用蜡烛凑合一下,上自习,学校正在维修电路。”

烛火一排排亮起,跳动的烛焰把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放大了些,两两交缠、重叠。

等快要传到周絮这里时,陆远峥终于松开了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絮张开手心,抽了张纸,擦去了上面一层黏湿的汗。

窗户四合,但烛火还是会被一些细微的动作影响,来回摆动。

周絮无心自习,用右手拢住细小的火苗,手心很快变得干燥。

“啪”的一声,头顶的白炽灯忽的亮起,整栋教学楼变得明亮。眼前又出现了堆叠的油墨书卷和只有两位数的倒计天数。

教室里一片唏嘘,学生们纷纷吹灭了蜡烛,快要成熟的稻穗重新垂下了头,刚才偷来的时光还是要悉数奉还。

周絮低下头,看清楚了奶茶包装,是现下明潭最流行的一种。她摩挲了几下杯壁,重新把奶茶塞进了桌洞里。

放学后,周絮在校门口乌泱泱的家长中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距离上次和周耀光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周耀光知道周絮的租房地址,但周絮不让他过去。他便常常在学校外等她一会儿,给她送些水果零食。

在法律意义上,周絮已经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需要任何监护人,自己负责自己的所有生活。在周耀光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周絮并没有责怪他,大家过得都一样艰难。

兄弟俩的眉眼很像,都随了周絮的奶奶,眼角的皱纹增添了几分柔和。

周耀光递给周絮一个白色袋子,里面装着一些橙橘和一盒酸奶,接着又自然地推过周絮的自行车,走出了人群。

橙橘很新鲜,酸涩的橘香从袋子里钻出来。

人对于一些气味是有特定记忆的,这般味道之前只会出现在十月份的京阳,那时候的校园已全是桂花香。

橘皮的清香驱味,酸甜的橘瓤提神,教室里总会弥散着一股果香。

周絮知道,她有些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