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是不是应该有默契,
我以为你懂得每当我看着你。
——《不要说话》
周絮一推开房门,就感受到了浓重的水汽。
三月份,回南天。
窗户、走廊、墙壁、天花板上都布满了细小的水珠。作为北方人的周絮,只在澡堂子里见过。
当周絮被奶奶像杀鱼般按在塑料皮的床上搓澡时,常常会有豆大的水珠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在她的眼皮上。
那种喘不过气的、又湿又黏、皮肉刺痛的滋味,让她对这种天气没有任何好感。
接连几天都是雨雾,不见太阳。
周絮在学校的睡眠时间大幅升高,不光是她,整个班里的人都昏昏沉沉。
学校茶水房的另一桶水换成了祛湿茶。池雨早自习前都给她提前接一杯,但周絮不喜欢那种泛着苦涩的味道,到散学也没喝完。
江临全市联考的前一天,周絮到附近的咖啡商店买了一盒速冲咖啡,回去时,碰到了骑着车回来的陆远峥。
自从周絮隐藏真实成绩的事情被陆远峥知道后,她面对他时倒轻松自在了不少。
也或许是因为陆远峥的态度发生了一点轻微变化。
少了一点观察时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眼角眉梢的冷意消散了许多。
陆远峥一眼看到周絮手里的咖啡包装盒:“你要熬夜学习?”
“我不熬夜,但最近白天很困。”周絮说。
陆远峥挑了下眉:“我也很困,能不能给我两包喝喝。”
周絮不是小气的人,并且陆远峥可不像池雨的嘴那么严,他也从未保证过自己会帮她保守秘密。
周絮拆开盒子,递给了他两包。
陆远峥装进口袋里,扬起唇:“谢咯。”
咖啡的效果不错,周絮第一天考试,做题进入状态很快,效力能延续一整天。
周絮这次没和陆远峥分在一个考场,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她觉得做题更顺畅,语文作文也更有灵感,破天荒写了一千多字。
到第二天,周絮又拆了一包,倒进保温杯里,走出考场去茶水房。
走廊地面湿滑,周絮走的不快。
远远传来追逐打闹声。
为首的是个高大粗壮、肩宽体阔的男孩,理科二十三班的高梓扬。
高梓扬留着板寸头,眉骨很高,眉毛又浓又黑,眉尾上扬,下巴的胡子虽修理的很干净,但因为长相粗犷,有“小张飞”之称。鼻梁左侧有道刚结痂的伤疤,是上次打群架时留下的。
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絮微微侧身让路。
高梓扬却突然一跳而起,手腕一垂,在空中做了个投篮的动作,等他落地时,没找准着力点,一下子歪倒在了周絮身上。
两人脚绊着脚,一并摔在冰冷的地上。
周絮手里的保温杯顺着滚落到墙边。
“高梓扬,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高梓扬身板宽厚,很耐摔。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无理也不让人:“谁撞谁啊?是她挡我的路。”
刚才说话的女生扶起了周絮,又帮她把保温杯捡起来,关心地瞅着她:“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周絮扭了扭脚踝:“我还好,应该没事。”
很平淡的声音,高梓扬微微侧目,随之一愣。
理科二十三班在四楼最西边,而理科十一班在二楼最东边,加上高梓扬经常逃课,所以没怎么在学校见过周絮。
但这次却分到了一个考场,周絮就坐在他右边。
一开始高梓扬并未注意到她,他一上午都在睡觉,等到下午数学考试时,他竟一点也不困,便开始在卷子上画火柴人战争图。
但不到一会儿他又觉得无聊,抬眼看钟表,才过去一个钟头。
考试对于高梓扬来说是最漫长的事,他觉得自己跟蹲监狱差不多,要不是刚被他爸用皮带抽过,他才不来考试。
索然无味之际,他注意到了一侧的周絮。
并非高梓扬有意观察,而是周絮在整个考场过于突出。
数学考试,除了周絮之外,所有人都在卡带,只有她背脊直挺挺的,而且眼神从未偏离过卷子和演草纸。
高梓扬视力特别好,没有偏移一点身子,轻轻瞟了一眼,就看到了周絮的演草纸,上面写的满满当当。
如果不是和他同在一个考场,高梓扬都要怀疑她是个学霸了。
他轻嗤了一声,把脸扭到了窗外,心中冒出两个形容词。
虚伪,假努力。
以及——
柔弱。
高梓扬盯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位置的女生,又从匮乏的词库里找到这个词语。
他半握起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那句“对不起”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被响起的考试铃声彻底压回肚子里。
高梓扬盯着那个乖巧清瘦的背影,挑起眉梢,觉得他找到了新的乐子。
周絮不知道高梓扬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班级,总是隔三差五地跑来找她,像个鹦鹉似的反反复复喊她的名字,音调故意拉的时高时低。
十一班有人认识高梓扬,调侃着问:“你找周絮干什么?”
高梓扬故作神秘地扬起眉毛:“我才不告诉你。”
周絮在一阵唏嘘声中走出教室,到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
之后几天,周絮得来了久违的平静,班里的流言蜚语也少了许多,她便放松了警惕,以为这件事已经被解决了。
放学后车棚里,当高梓扬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周絮往车锁里插钥匙的手抖了一下。
她捏住钥匙,慢慢转过身。
高梓扬没穿校服,黑短袖上印着骷髅头,脖子上带着条粗链,下面穿着一条工装短裤。
他双手插兜,朝周絮扬了扬下巴:“你真以为学校能管住我啊。”
周絮余光扫了扫周围,没有其他同学在,不过就算有人在,估计也不会帮她,毕竟没人想主动招惹高梓扬这个大麻烦。
钥匙的齿轮硌着掌心,周絮冷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高梓扬哈哈笑了起来:“生气了?你这就生气了?太好玩了。”
周絮这才明白,他是个无赖,彻头彻尾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无赖,她的那些招数只对陆远峥有用。
高梓扬勾着笑,慢慢朝周絮这边走来:“你猜猜我找你干嘛?猜对了有奖励,猜错了也得接受惩罚哦。”
周絮不会和无赖浪费多余时间。
她冷淡开口:“你无非是拿我取乐,我建议你换个人,我没空陪你玩。”说罢,周絮就推着车走出车棚。
“等等。”高梓扬一手扣住车篮,截停她的去路:“你怎么没空了,都一个考场了,你还跟我装呢。”
周絮微微叹了口气。
小时候少年宫有柔道班,老师说周絮有天赋,可以来试课,周耀民却认为女孩子学个运动就行,不必练什么功夫。
小周絮恋恋不舍地离开柔道班的摊位,捏了捏爸爸的手心:“那万一我被人欺负怎么办?”
周耀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有爸爸在,没人敢欺负小絮。”
“想什么呢,小妹?”高梓扬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笑道:“你不会是现在还想着有谁来救你吧?”
高梓扬也不是纯傻,他早就观察过周絮,在班里时经常和那个女生同桌在一起,而散学后,没有家长来接她,她形单影只地骑车回去。
今天周絮刚好留下值日,现在学校里走读生都走光了,只剩住宿生在上晚自习。
周絮轻轻笑了下,眼睛闪动着微光:“在学校玩多没意思,我知道有个地方玩着不错,你想和我去吗?”
高梓扬意外地怔了怔,仅过了几秒,他便在周絮眼里看不到一丝恐惧。
看到高梓扬眼里轻微的松懈,周絮握紧车把,用尽浑身力气冲了出去,如一条灵活的鲤鱼,擦过高梓扬一瞬。
等他回过神,周絮已经溜出几十米。
夜晚的气温收住,周絮蹬着车绕过榕树林,穿过一片潮湿的水雾,极力往校门口骑去。
直到看见保安室的灯光,周絮才松口气,扭头看了一眼后面正追她的高梓扬。
等她再回头时,看到十米开外站着个一身黑衣、挺拔落拓的少年。
弥漫的雾气里,他背对着周絮,听到自行车飞速轮转的声音时,才侧过头。
周絮认出陆远峥一瞬,瞳孔微张,手脚并用,急急刹住了自行车。
被风扬起的碎发随之垂下,周絮的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脸色通红。
冯玉裁这几天得了肺炎,在医院打吊针,陆远峥考完试就到医院边做题,边陪护,这几天都不在学校。今天他回家还没看到周絮,打电话也不通,便顺着去学校的路找了过来。
几天没见,陆远峥有种说不出的心情,一点点之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雾中化开。
陆远峥走到她身边,笑了笑:“骑这么快干嘛?后面有野狗追你吗?”
周絮咽了咽喉咙,艰难开口:“不是…不是野狗……”
“那是……”
“周絮!”
高梓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竖着眉毛,冷笑道:“你跑得还真快。”
陆远峥瞧了高梓扬一眼,低低笑起来,同周絮耳语道:“你招惹这只大猩猩了?”
听到这个称呼,周絮忍俊不禁,小声道:“是他先招惹我的。”
“哪里蹿出来的野猴子?”高梓扬呵道:“少管闲事。”
陆远峥挡在周絮前面,仍旧是笑着的:“同学,欺负女孩子不好吧。”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
陆远峥慢悠悠道:“你没欺负她,她躲你干什么?”
高梓扬舔了舔唇,琢磨片刻后,挺起胸膛道:“我喜欢她,想跟她处对象,这你也要管?”
陆远峥不笑了,慢慢道出他的名字:“高梓扬。”
很轻的语气,但高梓扬却听出了不一样的重量。
他们几乎平齐,但高梓扬胜在块头大,在体格方面占优势,所以他很快壮起了胆子,伸手扣住陆远峥的肩头:“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你赶快让开。”
陆远峥岿然不动,按住他的手,轻笑:“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