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雨举办婚礼的地点在宜安,一个于周絮而言不算陌生的城市。她的妈妈崔念希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但周絮却没怎么回来过。
崔念希和周耀民同在京阳念的大学,一个读新闻系,一个读法律系。崔念希毕业后进了京阳的一家报社,并选择和周耀民结婚。
崔念希家庭条件优渥,而彼时的周耀民却是个穷小子,崔家对这门婚事极力反对,但拗不过崔念希。婚后的崔念希和家里联系少了很多,后来唯一的母亲去世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是个胆大又有主见的人,认准什么,便倾注所有的爱意和热情。对于爱人、事业都是如此。
婚后的崔念希以为自己的感情得到了稳定,便全力投身于工作之中,在怀上周絮的那一年,她成了报社最年轻的主编。
崔念希对于周絮的到来是措不及防的,但尽管在事业重要的时期,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要生下周絮。
她努力去平衡两者,却遭到周耀民无休止的埋怨和全方位的指责。
尤其在周絮出生后,从喂养母乳还是奶粉到给周絮穿什么面料的衣服,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变成激化矛盾的锐器,当爱意一点点被消减,到所剩无几时,离婚是最好的结局。L&R
原来,爱的存在可以遮蔽满目疮痍的生活,当爱消失后,如同潮水退却,隐藏在沙土之下能划破脚底的砾石随之显露。
爱过的人遍体鳞伤。
崔念希是想带走周絮独自抚养的,但彼时却被查出乳腺癌。她瞒过了所有人,只身一人回到宜安,把离婚所获的一套房产变卖用作手术费和后续治疗,手术比较成功,但医生告诉她,要靠药物维持,期限是十年。
崔念希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么晦暗,她爱周絮,她也爱自己。彼时的周耀民官场正春风得意,把周絮留下来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在离家之前,崔念希为周絮准备了未来很多年的衣服以及书籍,还有一封长长的信。
末尾的一段话,周絮后知后觉。
“我亲爱的女儿,请你务必记住,这世界很大,有太多值得你去爱的事物,你要去读书,去旅游,去观察生活,欣赏每个微小却有力量的生命,去为自己做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你的生命健康是最珍贵的,在它面前,一切都不足为道,包括爱情,结婚以及生儿育女不是你人生固定的命题。
爱情的可贵在于爱上的过程,而非结果。无论好坏,都是你生命里的一段宝贵里程。缘来缘去,聚散不由人定。
爱很重要,但在你宝贵的个体面前,它亦无足轻重。这并不是要求你冷酷自私,只为自己着想,而是要足够客观冷静地审视你的内心深处,你是否在感情里获得自己想要的。
最后,周絮,祝你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周絮思来想去,决定送给池雨一对情侣手环和一个她之前在美国一家古着店淘的项链,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了袋子里。
池雨的婚礼定在国庆第三天,周絮提前一天抵达池雨婚礼所在的酒店,放好行李后便打车去了池雨的服装店。
池雨和崔明业都考到了宜安,他们相伴走过了大学四年,毕业后,崔明业选择留校读研,池雨则选择创业,成了一家女装店的老板。
其实周絮来之前对池雨结婚这件事一直没有实感,直到她真的见到二十四岁的池雨。
“已经六年了,元元。”
陆远峥的声音不期然在周絮耳畔响起。
池雨眼中的神采早已替代了之前的茫然,也不再是那个喜欢花里胡哨QQ秀的小女生。她打扮的清秀干练,瞳仁乌黑发亮,浑身充满干劲,结婚前一天还在店里忙碌。
周絮到的时候,她在交代店里的小妹一些老客户的重要信息。再抬眼时,嘴边的顺滑的欢迎光临变成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周絮?”
池雨绕过营业台,走到周絮身前,想问很多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周絮弯了弯唇,抱住了池雨:“新婚快乐。”
池雨鼻头发酸,回抱住了周絮:“谢谢你。”
对于周絮当年高考的一鸣惊人和之后的不告而别,池雨从没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如果没有周絮的帮助,她不可能超出一本线那么多分,池雨只是觉得怅然若失。
十八岁的少女还不懂怎么处理离别的沉重,只是后来大学里的某个考试周,大脑的轴承要断裂时,池雨的眼前总会出现那个背脊始终绷的很直,冰雪聪明又善良的周絮。
然后她会流泪,会幻想如果是周絮,她会怎么做。
池雨带周絮在店里转了一圈,帮她挑选了一套衣服。
桃花色的旗袍,搭了条米色针织披肩,将周絮窈窕的身材勾勒的恰到好处,人也显得更加俏丽。
周絮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说:“会不会太抢眼了?”
池雨丝毫不担心周絮抢了自己的风头。
她揽住周絮的肩头,偷偷笑着说:“我的婚礼上可是有很多青年才俊,说不定就遇到真爱了。”
池雨和崔明业都是不喜欢繁文缛节的人,所以婚礼举办流程一切从简,只保留了重要环节。
在伴郎伴娘的欢呼声里,礼花筒“砰”的一声被打开,纷纷扬扬的花瓣带着星星点点的亮片从天而降。
红鸳鸯的床榻上,池雨和崔明业交颈相吻。
随后崔明业将池雨背出婚房,上了婚车,伴郎伴娘跟着上后面的车。
周絮是后来加进来的,碰巧崔明业的表姐崔思涵从国外赶回来,非要全程观礼凑热闹,池雨便临时加了一辆车。
崔思涵坐在副驾驶,周絮在宽敞的后座。
司机准备开车时,崔思涵忙道:“稍等一下,还有个人。”
话音刚落,后座的车门就被拉开,荡起一阵风,吹动周絮的碎发。
熟悉的味道让她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
陆远峥今天穿的正式又低调,敞开的灰蓝色的西服里搭了一件浅蓝衬衣和一根条纹领带,头发被完全梳起,用摩丝固定,露出完整的额头,干净利落。
周絮在公司几乎没有见到过陆远峥打领带,甚至连衬衣纽扣都不会系到最上方一颗,松散随性是他一贯的风格。
面对此时迥然不同的风格,周絮难免会多看几眼。
陆远峥目视前方,不为所动,似乎并未察觉。
崔思涵对镜补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小镜子轻晃了下刚坐进来的陆远峥,眉梢微微一挑。
她把粉扑放进包里,扭头冲陆远峥一笑:“你就是崔明业的高中同学?”
陆远峥礼貌颔首,报出了名字。
崔思涵上下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有对象吗?”
西装裤凉滑的布料拂过周絮小腿,陆远峥唇角衔着很淡的笑意:“没有。”
崔思涵晃了晃手机,心里盘算着陆远峥微信号的估价:“那加个微信喽?我叫崔思涵,新郎官的表姐。这么大喜的日子,你不会拒绝我吧?”
陆远峥笑了一声,点开二维码名片,主动伸手往前。
西装袖口上的金属纽扣恰巧触到车内的一缕阳光,亮闪闪的金色光芒刺着周絮的眼睛,有些疼。
相比从前,陆远峥和她扮演陌生人的技能娴熟了不少。从上车开始,两人就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碰撞都没有。
等车开到酒店,陆远峥先一步下车,系上西装扣,和崔思涵一并走入大厅。
距离婚礼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来的只有新郎新娘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池雨和崔明业站在门口迎客。
看到陆远峥和崔思涵一起过来时,池雨问:“周絮呢?她不是和你一辆车吗?”
陆远峥的神情倒像是刚记起来这号人:“周絮?是你哪位同桌?”
池雨对他的反映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高中时期的周絮和陆远峥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有些讨厌对方,是在学校里见到都不会打招呼的那种关系。更何况现在周絮变化这么大,一时间没认出也很正常。
不过,池雨突然想起来周絮告诉过她如今的工作地点,好像是和陆远峥同一家公司。
正要进一步询问时,闪动的余光里多了个纤瘦人影。
周絮穿了池雨为她挑的旗袍,配了双低跟棕色皮鞋。长发被扎成辫子盘到脑后,用一支银色簪子固定,垂下的流苏随着她步伐摇晃。
她画了淡妆,眉眼间更灵动了些,像初春含苞的桃花。
周絮走了过来,听到池雨说:“我记得你和陆远峥是在同一家公司,怎么他看起来对你那么陌生。”
周絮看陆远峥并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便搪塞道:“公司部门有很多,员工也很多,不可能人人都很熟悉。”
正说着,池越从大厅里走了过来,一眼看到周絮,愣了好久,回忆起来时又变得激动:“周絮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漂亮了。”
周絮一时间不太适应池越穿西装的正经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她顿了几秒,才缓缓地礼貌微笑。
但落在池越眼里却变成另一种意思。
池越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夸张地把眉毛抬高,笑说:“怎么样周絮,我是不是今天很帅?”
火热之外,倏然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周絮余光中。
周絮动了动睫毛,肯定地点头。
大喜的日子,池雨忍住和池越斗嘴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哥,你带他们先进去吧。”
说完又拉住周絮道:“你陪我一起穿婚纱吧。”
池雨选的婚纱是一款一字肩蓬纱裙,裙摆很大,上面有闪亮的碎片。
周絮帮她把裙摆整理好,绕着她转了一圈,真诚评价道:“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池雨拉住周絮的手,露出期待的眼神:“我也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周絮笑了笑:“我觉得或许离我还很遥远。”
“那可以先谈恋爱啊。”池雨眼睛亮亮的:“你是不是之前谈过?”
周絮沉默了一秒,淡淡道:“算是。”
池雨被这两个字逗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周絮只说了其中一个原因:“没有多久,就分开了。”
周絮承认自己在感情里不是个勇敢的人,面对超载的情感,她会自动选择避开,保持一种轻盈的安定。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她不知道在陆远峥心里,他们到底算什么。
或许正如他所言,那段感情是他年少时犯下的一个错误,是一段愚蠢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