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李之裕仍旧不会忘记,今天陆远峥精心操控的这盘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先是算准周絮会选定的电影和场次,接着放弃最中间的绝佳观影位置,跑到后排坐在周絮身边,最后假意邀约梁译,并笃定他一定会来。
在梁译答应的那一刻,棋局已定,但胜负还未见分晓。
此时,李之裕正驾车去往提前订好的饭馆,副驾驶坐着陆远峥,周絮和梁译坐在后座。
周絮用手指碰了碰刚被陆远峥咬过的皮肤,虽然印记已经消缺,但摸起来还有些刺痛。
抬眸时,和陆远峥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碰了一下,又很快错开。
后排座椅下,梁译用鞋尖碰了碰周絮的鞋跟,示意她看微信。
周絮解锁手机,看到梁译刚发来的消息。
梁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是你上司,贸然答应吃饭,你会不会觉得尴尬?如果你想回去,可以先走。】
周絮:【没关系,一顿饭而已。】
梁译:【不过我真心觉得,你上司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你在他手底下工作压力大吗?如果干不下去,我这边或许可以找找关系。】
周絮:【暂时不用,我应付的来。】
一来一回的消息震动提示音在陆远峥听来像是吃牛排时,锋利铁叉在陶瓷盘子上失控时猛一下的划音,尖锐又刺耳。
陆远峥耐不住打断:“梁先生吃饭有什么忌口吗?”
“我没什么忌口。”梁译看了眼周絮,忽地生出几分亲昵:“倒是小絮,我记得你忌口挺多的。”
这和周絮心口的疤痕有关,由于之前伤口反复增生,她不敢吃牛羊肉、海鲜之类的发物,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周絮还未开口,陆远峥却先笑了出来:“是么?梁先生对每一个女性朋友都这么了解吗?”
李之裕在驾驶位上咳嗽了两声以示提醒,但陆远峥充耳不闻,以玩笑的语气提醒:“只怕梁先生以后的女朋友会介意啊。”
梁译也笑了,泰然道:“恐怕陆总监误会了,我和小絮到现在认识已经十几年了,也只有她这一位要好的女性朋友,在一起吃的饭也挺多,要是这点都不了解,那我这朋友也真是不够格。如果之后谈恋爱,自然也会和女朋友解释清楚。”
陆远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又道:“那梁先生也应该懂得换位思考,如果周絮之后恋爱,你能确保她的男朋友不会计较吗?”
眼见陆远峥已占上风,梁译正思忖如何应对时,沉静许久的周絮抬眸朝后视镜看去,微微一笑:
“陆总监您多虑了,我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就算有,这也是我的私人问题,您无权过问。”
车里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黄昏时飞驰过的风声。
窗外一道不知源头的金光笔直地刺向陆远峥。
他闭了闭眼。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江临本地菜馆前。
这是一家老店,厨师做的一手本帮好菜,不少外地食客慕名而来。
老店分两层楼,陆远峥订的位置在楼上。四人随着服务员上楼。
陆远峥跟在周絮身后,入座时在她正对面坐下。
青花桌布之上,陆远峥微笑着把菜单推到对面:“请随意。”
周絮来回翻了几下,勾选了一道,又把菜单推给了梁译。江临菜口味清淡,而梁译喜辣,也没什么想法。最后还是土生土长的李之裕选了几道特色菜。
陆远峥扫了眼冰柜,问:“喝啤酒吗?”
李之裕要开车,自然是拒绝。
梁译摆了摆手:“我不喝酒,小絮也不能喝。”
“是么?”他话语的指向模糊不明。
梁译只好又问周絮:“你想喝吗?小絮。”
桌布遮挡之下,陆远峥故意将腿伸长,黑色的皮鞋鞋尖抵住周絮的白色帆布鞋顶,裤子丝滑的面料像是柔和的水波,轻轻擦过周絮的小腿肚,
周絮拨弄了一下耳环,抬脚踩在陆远峥的鞋尖上:“我喝茶。”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梁译觉得在上菜过程中,陆远峥周身的戾气似乎消退了些,他一直绷紧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道猪肚鸡汤被端上来。
李之裕朝对面作了个请便的手势:“这道汤的口味比较清淡,温补效果很好,里面还放了些中药材,你们可以试试。”
汤勺的铁柄本在梁译这边,他刚想伸手盛汤,又被陆远峥抢了先。
蓝色衬衣袖子被卷了起来,露出一截麦色小臂,突出的青色筋脉连着握着勺柄的手。
周絮联想到了极具生命力的树,在旺盛的生长周期,根脉突起,会用力朝上顶破土地。
陆远峥挑了最精华的部分盛在碗里,接着稳稳地放在了周絮的身前。
周絮抬眸,鸭舌帽下压着一双清丽的眼,此时有些困惑的看着陆远峥。
陆远峥缓缓坐下,似乎是在很认真地关心:“周小姐今天吃的很少,是菜不合胃口吗?”
周絮不知道陆远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淡淡道:“我已经饱了。”
“是么?”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之前不是挺能吃的吗?”
每次都把他榨得干干净净,给她多少都能吃下。
陆远峥又垂眼看着那碗香气四溢的汤,轻叹的语气里缠着几分暧昧:“还总是黏着我,让我给你煲这猪肚鸡汤。”
周遭所有的喧闹在这一刻沉寂,桌上其余两人的动作皆被定格。
周絮依旧保持淡定,在桌下迅猛地朝陆远峥踢去一脚,却扑了个空。
陆远峥稳稳握住周絮的脚踝,手掌顺势往上滑动,停在周絮的小腿肚上缓缓摩挲,面上依旧笑眯眯的。
桌上桌下,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纵使时间久远,肌肉记忆仍在。
陆远峥手掌的热意透过单薄的皮肤肌理,从脚踝开始,由下而上,直至大脑皮层。
周絮视线渐渐放远,瞧见了饭店后厨外门上挂着一层红白相间的珠帘,随着服务生的进进出出而摇摇晃晃。
这种珠子相碰的细微声音,在之前,往往会伴随着雨声、喘息声、木床的吱呀声,还有陆远峥无休止的问话。
陆远峥对前戏有变态的享受。
他讨厌完全黑暗或者完全明亮的环境,他更热衷于像电影院里的昏暗环境,那点光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一点光。
陆远峥喜欢摩挲她的脚踝,像现在这样,接着便用手臂勾住她的腿窝,慢慢撑开。
他还喜欢亲吻她手背,舔弄她的手指,轻咬她单薄的皮肤,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他更喜欢,在进入时,和周絮十指相扣,如同两半碎开的玉,被黏湿的汗液拼合在一起,严丝无缝。
而今天,在变换的场景和稀碎的话语里,他们完成了一场隐秘的情事。
所以棋盘根本不是为梁译而设。
他只要周絮躬身入局。
往日同窗记忆在梁译的脑袋中如走马灯般快速掠过,他很快捕捉到一个时间段。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周絮像陀螺一样在教学楼、图书馆以及兼职的地方来回转,梁译和她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快到期末的时候,他们约着吃了一顿火锅。在大雪纷飞里,他们从外回校,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着装有些单薄的高挑男生。
虽然周絮让梁译先回去,但他走了几步还是折了回来,看到路灯下的两人好像在争执些什么。
汽车鸣笛声和人潮的喧闹声里,梁译听不到周絮说了什么,但能看到男生原本柔和的面容变得冷峻,侧脸沉沉地埋在围巾里,雪落满了整个肩头。
在男生朝梁译这儿看过来时,眼神如那时冷冽的风雪,刮的脸生疼。
对一个人的初次印象会受环境的影响。
六年过去,那个少年从雪里,走到了梁译面前,在湿热的江临,依旧是一身的寒凉,傲霜凌雪,气质经年未变。
梁译不知道他与周絮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男人的自尊心和胜负欲却隐隐驱使着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占上风。
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人,梁译喝了一口茶水,很轻地笑了:“我不知道陆总监和小絮之间发生过什么,作为多年好友,小絮也从未对我提起过你。想必你在她心里应该已是过去式。”
“怎么到现在还纠缠着不放呢?”梁译语气重了些:“更何况你们还在一个公司,你这样,会让小絮难堪。”
可笑,简直不要太可笑。
这是陆远峥今年听到最好笑的话。
他和周絮的感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评论?
他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被周絮耍的团团转的倒霉蛋,在自我的世界里演绎深情独角戏,怎么不去试演电视剧的苦情男二?
陆远峥反唇相讥:“梁先生不必教我如何做事,倒是应该多反思一下自己的男性魅力。”
他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梁译,微微眯眼,冷笑道:“和周絮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还没有发展成恋人关系,看来你的吸引力对周絮来说十分微弱。”
这是梁译有生之年第一次遭受如此诋毁,也是第一次萌生揪领子上手打人的冲动。
但这是在公众场合,他有必要保持自己的体面。
“我承认我对小絮有过好感,但之后发现小絮只是拿我当朋友,我为此并不感到失落,相反,我很庆幸没有跨越那条线。所以我们依旧能保持友好相处。”梁译笑了笑:“就像今天,能和小絮一起光明正大地看电影的人是我。”
梁译顿了顿,唇角一挑:“而不是你。”
梁译看着陆远峥发青的脸色,笑意愈加明显:“再者,就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也只有一年时间。也就是说你只参与了她一年的人生。她之后在京阳以及美国的生活里,有没有喜欢上别人,有没有和别的男人发生过什么。”
梁译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陆远峥的眼睛,直击命门:“只要周絮不说,你便什么都不会知道。”
周絮从洗手间回来时,发现饭桌上只剩李之裕一人。
他正拿着塑料盒打包桌子上基本没动的菜,见周絮过来,冲她友好一笑:“他俩都走了,阿峥交代我送你回家。”
周絮见状,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帮李之裕把鸡肉夹到打包盒里面:“他们为什么走那么快?”
李之裕笑而不语。
他把刚出去买的一盒草莓味的哈根达斯冰淇淋递给周絮:“阿峥给你买的。”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李之裕撑着一把足够大的黑伞,贴心地为周絮拉开后座的门,语调松快:“如果你坐副驾驶,阿峥和我老婆都会打我的。”
周絮笑了笑,坐了进去。
李之裕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很少打听朋友的事,只是陆远峥醉酒时会吐露一些,他能猜出个大概。
一句话总括就是他深深爱着的人,把他抛弃了。
这是陆远峥花费六年时间都没有说服自己接受的事情,所以李之裕觉得自己的三言两语也改变不了他的执拗。同样的,李之裕也不会去问周絮,他觉得这是一种冒犯。
所以一路上,李之裕目不斜视地开车,完全进入司机角色,车内只有缓缓流淌的轻音乐和偶尔的导航提示音。
雨逐渐下大,砸在车窗玻璃上,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火的照耀下,星星点点
周絮一直觉得人的一生是条直线,从婴儿啼哭到入土为安,看似经历了漫长的一生,但最后不过像此时滴落在地上的雨水,砸下去时只迸溅起几秒,就像转瞬即逝的烟花,在闭眼之后,什么都留不住。
所以周絮想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尽可能多的体验,往前走往前看,不要回头。她现在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命运的兜兜转转里,她在不觉间走了个圆。
很奇妙。
周絮摩挲着带着水珠的冰淇淋盒子,忽然觉得人和人的缘分是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在命运的回环交错里,时隐时现,时亮时暗。
毕竟周絮曾以为陆远峥只是她青春里的一个意外,她告诉过自己,也在笔记本上写过,要忘了他的,要忘了他。
生活中各种琐碎会充斥进记忆空间里,把那个人的影迹抹去。
周絮以为忘记后就不会感到疼痛,到头来却发现忘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疼痛。
再见面时,已经凝结的血痂突然开始作痒,引诱着她去轻挠,甚至想抓破,以痛止痒。
李之裕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把副驾驶某人提前放好的黑伞朝后递去。
周絮道谢后接过:“我之后把伞送去你单位。”
“不用了。”李之裕笑了:“这伞是阿峥的,要还的话,你得找他。”
周絮握住伞柄,嗅到了伞面上潮湿的味道。
这时李之裕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他老婆的电话。
话音里流露出细致入微的关切,在雨夜里十分温馨。
周絮和李之裕招手示意后,下了车。
她撑开足够容纳两个人的大伞,一个人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