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14/一条狗

陆远峥似笑非笑的,并没有任何做错事的懊恼,反倒语调十分轻快,夹杂在他一贯散漫的嗓音中。

“不好意思啊,我全责。”他是看着周絮说的。

听不出来任何歉意,也或许是这人天生就不会道歉。

周絮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下事情变得比她想的要棘手一些。

很显然,陆远峥并不打算和她装陌生人,也没有放下过去和她做朋友的打算。他想干什么,周絮不清楚,但近半年她要一直呆在三部,直到项目结束,所以陆远峥是她怎么都绕不开的。

他就像她心口的这道陈年旧疤,在某个瞬间发作不止,虽不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却令人难以预防。

周絮不喜欢生活中潜伏着这种随时燃爆的不安分因子。

待陆远峥注意到梁译的脸时,刚才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

很显然,梁译并没有认出来陆远峥,但陆远峥却深深地记得他。

化成灰都记得。

陆远峥后悔了,他应该早点撞上去的,把整个车尾整个撞的稀烂才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撞碎了一个车灯。

天色将晚,华灯初上,车子被停靠在路边,等待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走理赔流程。

三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周絮在中间,空气中有暗香在三人之间浮动。

梁译观察了下周絮的神色,看她一脸平静,目视前方,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点插曲而影响心情,悬着的心放下了些。

“真是抱歉,让你到现在还没吃上饭。”梁译张望了一下四周:“你看看这附近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

“或者点个外卖也行。”梁译说着掏出了手机。

周絮回过神,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她看到了马路斜对面亮着灯牌的麦当劳说:“我吃个汉堡就好。”

梁译点头:“好,我去买。”

其实周絮真的不饿,她只是有点累。

一整个下午,她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在颅内跳跃。下班之后的那种困倦感很快就把她淹没。

人果然不能分心。

金属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

周絮扭头看到陆远峥靠在灯柱上,轻呼出一口烟。烟雾在暖黄色的光束下散开,将他侧脸锋利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尼古丁的味道让周絮的倦意很快消失,她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远,身后的影子被光线拉长,随着身形的晃动,在后面的某个点相交又分开。

“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怕男朋友吃醋啊。”

陆远峥咬着烟,话音有些含糊。

周絮收回目光,淡淡道:“梁译不是我男朋友。”

像是突然触碰了某条最敏感的神经,陆远峥忽地笑了出来。

他点了点头,话里带着讽刺的笑:“是啊,他只是你的一条狗,让你开心了,就逗逗,那天惹你烦了,挡你的道了,你就会一脚把他踹开,连口肉都不给。”

周絮的表情总算发生了一丝变化。

也许是他之前给她带来的太多了,反叛的、兴奋的、刺激的、隐秘的,一切和周絮十八岁之前都相反的词汇,永久地留在了她的身体里,成为组成她的一部分。以至于六年过去了,她还是会被陆远峥的只言片语所影响。

看到周絮冷下来的神色,陆远峥知道她有些生气了,但他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周絮。”

周絮已经很久没听到过有人带着恨意叫她的名字了,胸腔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陆远峥掐了烟,直起身子,走到离周絮半米位置的时候停下,露出一种只有周絮才懂的笑意:“你说……我要是把咱们之前的事告诉梁译,他还会追你吗?”

周絮抬起头迎上他锐利的眼睛,很轻地笑了:“我们之前…很熟吗?”

所有在心里沉积已久的、足以成书的往事,只是轻微的被她指尖扫过,再无任何痕迹。

很好,周絮。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能够轻轻松松地把他气死。

“梁译知道你这样吗?”

陆远峥突然同情起来了梁译,毕竟他也是一个被周絮天使面孔哄骗的倒霉蛋,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只柔弱的绵羊,殊不知她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狡黠狐狸。

欲再说什么时,保险公司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一阵风过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戛然而止。

陆远峥接起电话的同时,梁译也拿着纸袋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一旁的陆远峥,问道:“你们……认识吗?”

周絮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神色恢复如常:“不认识。”

梁译忽略掉心中的疑惑,把带着热气的汉堡递给了周絮。

周絮闻到了很香的芝士味,以及炸薯条的焦脆香,很可惜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刚才又是她主动提起的,所以只能一点点地吃下去,味如爵蜡。

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很快找到了位置,拍了照片,进行后续理赔流程。

周絮在地图上查了一下附近地铁站的位置,距离这里步行三分钟的路程。

她对梁译说:“我最近刚搬过来,有很多东西没整理好,我想先回去了。”

“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两站就到了。”

见周絮如此坚持,梁译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说让周絮到家后一定要报个平安。

“我到家了。”

回复完梁译,周絮便换了衣服,进了浴室。

京阳距离江临两千多公里,跨越18个维度所带来的不仅有气候植被的变化,还有各种人文风情、生活习惯的不同。

小时候的周絮经常被奶奶带去澡堂子里搓澡,尤其是在冬天。老人家总是固执的认为在澡堂子里才能搓的干净,而家里的热水器费电且存在安全隐患。

氤氲开的白色水蒸气像云团一样,隐隐约约地遮住不同年龄段女性的皮肉。周絮一度觉得这很羞耻,尤其是在青春期开始发育之后,她十分抵触躺在那儿被当成一条案板上的鱼,被来来回回地用粗粝的澡巾搓揉,直到皮肤变成淡红色。

直到她十八岁来到这里,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要这样洗澡的。江临人,那怕家里再不富裕,都要有淋浴,只因气候湿热。

周絮抹开镜子上的水雾,和自己对视时,她想起陆远峥看她时的灼热目光,似乎也带上了这里的潮湿,钻进她的骨子里。

周絮知道陆远峥吃软不吃硬,只要她低个头,装个乖,他不会为难她的。她今晚只是有些生气,明明当初分别时,他也那么决绝,现在却反咬她一口。

接下来的两天,周絮都没有在公司看到陆远峥。听公司同事说,他被派去市场调研了。

于是周絮度过了轻松又平静的两天,直到气象台发布台风蓝色预警。

手机短信里提示的是第六号台风“白鲸”将于下午六点在沿海地带登陆,随后朝江临方向靠近。

方鹊科技也立刻发布停班通知,并准许员工今日提前一小时下班。

一整个下午的天空都是阴沉的,云层十分厚重,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办公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陈宝姝则是直接请假没来。

写字楼的玻璃窗户只能打开一些空隙,周絮伸出手试图感受一些雨水。她从小就觉得风、雨、雪、冰雹等都是人类和大自然连接的纽带,令她感到平静。

前提是她在室内。

地铁口距离公司有近五百米的路程,平日里周絮走十分钟就到了。但现在,狂风骤雨要拦住她的去路。

周絮用力握住伞柄,艰难地朝公交站牌走去。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工装套裙,上面搭配的是一件V领白色薄纱衬衣。从公司出来的这两分钟里,上面的衬衣已经被打湿小半部分。

周絮走到站牌下躲雨,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发现前面已经排了二三十号人。

她又划到梁译的微信,突然想到他的车应该送去修理了。无奈之下,只能原地等待,祈祷雨势变小一些。

放眼看过去,马路上除了下班回家的汽车和零星的几个冒雨送外卖的小哥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人烟。

台风打破了社会原本的秩序,白天和黑夜颠倒,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隐在这大雨深处。

不远处,一辆白色suv开着远光灯从雨幕里缓缓开来,稳稳停在周絮身前。车玻璃落下,露出陆远峥那张阴沉的脸。

“上车。”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我不想明天看到方鹊因为员工在台风天受伤这种新闻上热搜。”

周絮没有拒绝,收了伞,坐进了副驾驶,然后接过了陆远峥递过来的纸巾。

“地址。”

“嘉鸿小区。”

“你知道路吗?”

“知道。”

接着车内便陷入了寂静,只有雨滴击打玻璃的清音。

汽车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只留给两人这般狭小的位置,所有的一切细小都在这个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周絮将衣服和头发上的水珠擦干,动作牵动着衣服布料摩挲,身上的幽香也被带了出来。

是陆远峥从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之前周絮的身上只有一股洗衣粉的干爽气味,带着少女的纯净,而现在她变得成熟了,那种独特的女人味勾着陆远峥的神经末梢。

立在雨里,像极了一盏白瓷。

在绕了一大圈后,陆远峥终于开到了小区门口。

周絮解开安全带:“我在这里……”

“地下车库在哪里?”陆远峥打断她。

周絮顿了顿:“往东开一百米”

嘉鸿小区是新开发的楼盘,许多住户还没有搬进来,车位空缺的不少。其排水设施做的也很到位,车库里并没有很多积水,相对于外面的环境,这里比较安全。

车库里只开了几盏大灯,陆远峥将车停在暗处。

熄火之后,显得周边更加安静,只隐约听到外面的风声。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陆远峥觉得有点烦躁,他解开安全带:“有别的话吗?”

他看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更加明亮,像是要把她刺穿,探探她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似是觉得有些麻烦,周絮叹了一口气,声线却突然变得柔和:“这些年,我有想过你的,陆远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