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死城

王桐花侧耳凝神,听远处的响动。

阿祝不安地靠着她。他化作人类的模样,穿上王桐花之前剥人家的衣裳。

小灰警惕地竖起耳朵,护在二人身侧。

王桐花冲他们露出一个笑,道:“放心,他们没追上。”

阿祝这才松口气,将怀里的柴摆放好,拿出火镰打火。

小灰也放松下来,趴在王桐花腿上,尾巴慢悠悠地摇晃,扫起尘土。

王桐花隐约感觉战火越来越旺,一路上她常遇到逃难的人群。她没有上前与之攀谈,只在远处望着,确认蚂蚁一样的队列里没有她熟悉的人。

好像到处都在打仗。战火将人们四处驱赶,他们匆匆卷了包袱,裹了细软,离开扎根多年的故乡。

王桐花对战争没有实感,她的家在战争之前就被毁了。她想回潦城看看陈老板,但白发男人的追兵咬得很紧,让她无法回头。

王桐花对那个讨厌的男人很是恼火。他马车的铃铛声几乎成了夜夜缠她的梦魇,听到这个声音,她就得立马醒来,继续逃跑。

阿祝生好火,把宽松的衣襟拢紧。三月春寒料峭,化作人类的阿祝受不住夜风。

阿祝倚在王桐花身上,他习惯向王桐花索取温暖。如果可以,他想离王桐花近些、更近些。

“可以摸摸我吗,桐花?”阿祝小声嘟囔,于是王桐花抚摸阿祝绸缎一样柔顺光滑的长发。

“不是头,是手。摸摸我的手吧。”阿祝祈求,王桐花便握住阿祝的手掌。

阿祝满意了,他将手指从王桐花指缝间钻出,与王桐花十指紧扣。

他想渗进王桐花的皮肤,融入王桐花的骨血,流进王桐花的胃,触摸王桐花的心脏。

他好想与王桐花更亲近些呀。如果桐花能吃掉他就好了。

阿祝迷恋地注视着王桐花的眼睛。她眼眸中映出的火光比真实的火更美丽。他爱着王桐花眼里的世界。

世间万物于阿祝而言平平无奇,但只要与王桐花有关系,就全然不同。

自黑湖中诞生的妖异不理解什么叫做正常,他一直注视着王桐花,他一直思考着王桐花,王桐花就是这只怪物的全部。

阿祝执起王桐花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苍白冰冷的脸上,听她生命的声音。

有桐花在,阿祝的世界就不是静寂的。

王桐花揽住小灰,和阿祝互相倚靠。她晓得阿祝不需要睡觉,便对他说:“铃铛声响了,就叫醒我……”

阿祝柔声应道:“好。你睡罢。”

又是一阵寒风,吹得阿祝打颤。

风中零星带着些微铃铛的响声,不待阿祝叫醒王桐花,微弱的响声悄然逝去。正要出声的阿祝咽下话语,安静地守着他的全世界。

铃铛的主人愤怒地将符咒撕成碎片。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的胸脯总算是停下剧烈的起伏。

“莫忘,将碎片烧了。”

“是,大人。”

少男将碎片收集起来,恭顺地弯腰退出车厢。

国师斜睨跪坐的少女,语气漠然:“莫失,若我让你领十人追捕阿祝,你能否取其性命?”

莫失行礼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白发男人从胸襟中掏出一沓符纸,和一只小巧的金铃,掷到莫失身前:“别让我失望。”

莫失将身子俯得更深,几乎完全贴在地面上,回话的声音依旧平静。

白发男人转头看向车窗外。皇帝急召他回宫,他不得不从。

明明只差一点,他就能追上了!

男人不耐地用手指敲着车窗,心绪烦乱。余光瞥到莫失还跪在地上,挥手示意她起身,莫失这才正坐,将符纸和金铃收到怀里。

见到对自己如此恭敬的莫失,白发男人的心情好了些。但一想到自己回丰都,又得曲意讨好那个心机深沉的老狐狸,他的心情又变得不是那么美妙。

男人鼻尖翕动,闻到刺鼻的火烟味。他顿时一阵头大,让莫失出去处理。

莫失抄着符纸金铃,寻到在不远处烧纸的莫忘。

“烟味熏到国师大人了。”

拨弄火堆的少男茫然地抬头:“还不够远吗?再远的话……”

莫失明白莫忘的意思。昆国已经打到附近了。

莫失没再说什么,蹲下身掏出两把小扇,递给莫忘一把,将烟扇到另一个方向。

莫忘接过扇子,压低声音:“国师要你去追阿祝吗?”

莫失点点头。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国师怎么——”莫忘的声调控制不住地拔高,触碰到莫失警告的眼神,他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但他还是嗫嚅着说完剩下的话,“国师大人不能丢下你。”

“莫忘,慎言。”莫失严厉地说道,紧接着,她语气稍微和缓了些,补充道,“国师大人让我领十人,足够了。”

莫忘垂下脑袋,将眼泪憋回去,带着哭腔:“你不要有事。”

半晌,久到莫忘以为莫失不会回话了,对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国师大人的安排从来不会有错。”

莫失的声音被国师听到耳朵里。白发男人勾起一丝满意的笑,撤去咒术。

男人靠在锦绣腰枕上,修长的手指敲窗棂的节奏快活了些,他起了兴致,就着拍子低声哼唱歌谣。

“正月枯梅雪中败,二月桃夭羞血腮,三月桐花独自开。

“四月海棠凝红妆,五月榴花结婴胎,六月荷花照影哀。

“七月兰香随风散,八月桂魂土里埋,九月菊骸坟前栽。

“十月芙蓉凋零久,冬月茶花烧不尽,腊月雪下重新来。”

夜风携着男人的歌声,卷走纷飞的纸屑,穿过一片狼藉的茅草房的门窗,路过被马蹄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田地,吹过死人圆睁着的眼睛上的睫毛,落在骑兵锋利的枪尖,被一个突兀的枪花搅得粉碎。

马背上全副武装的中年男人将目光投向安逸的城市。

这便是潦城。给予他难忘耻辱的汉人就在里面。

听说他被抄了家,下了狱,还没死。

得亏他来得快啊。皆戈莫古畅快地想到。得亏他在开春前就动身潜入,才能在娄也殒命前赶到!

他要给予娄也最难忘的死亡。他亲手。

一声令下,草原最骄傲的儿郎们向潦城奔袭。他们是最好的猎手,懂得该在何时沉默,何时听令,何时凶性大发。

平心而论,潦城并非毫无准备。城中的人们加固了城墙,增设了守卫。

在骑兵靠近的时候,曾差点发现王桐花的守卫发现了这支沉默的凶兵。

他立马尽职尽责地发出警告,将城中的人们惊醒。即便几只羽箭洞穿他的胸膛,他依旧没有停下吹角。又一只羽箭穿透他的喉咙,血沫从伤处涌出。

然后是更多的羽箭。

这位卫兵的身躯终于无力承受更多的痛苦,轰然倒地。与他结伴夜巡的卫兵敲鼓的手也垂下,他倒下的身体叠在吹角卫兵的身上。

城下巡逻的巡检听见他同胞兄弟吹响的号角。

“敌袭!敌袭!”

他压下沉痛,用洪亮的声音呼喊。城中的灯一盏盏亮起。

今夜,潦城无人安睡。

王桐花如有所感。她从梦中醒来,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慌乱。

她将问询的目光投向阿祝,问他:“发生什么了吗?”

无需入眠的妖邪全心全意地看着他的世界,摇头道:“没有。那个铃铛声消失了,没再响起。”

王桐花仍然感到心悸。她捂住胸口,那里传来闷闷地一阵钝痛。

“明日我们往回赶吧。小心避开铃铛声。”王桐花低声说道。

阿祝点头,说:“好呀。都听你的。”

王桐花忧虑地看着高悬的明月。她不仅想回潦城,她还想回王家村。

她想见见母亲,见见兰花,见见棉花,见见刘婶。

王桐花睡不着了。她哑声道:“我们现在就走吧。我等不了了。”

阿祝还是点点头,说:“好呀。我们走吧。”

小灰睡眼惺忪地看着王桐花,王桐花抚摸小灰的头。

“睡罢,我抱着你走。”王桐花对小灰如此说道,小灰便安心地继续睡去了。

十七岁的王桐花有一副强壮的身躯,抱起一头成年母狼并不算难。

一人一妖一狼在夜间赶路,为了避开金色马车,他们绕了远路。

王桐花在天亮时抵达的不是潦城,而是另一座城市,水城。

潦城还有一段距离,王桐花本打算进城补给一番,却被卫兵拦在门外。

她试图向卫兵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明,却被他们不耐烦地驱赶,王桐花的证明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去,去,这座城不许进!周围哪个人不是良民,哪个人没有苦衷!但是都不许进!”

顾及着跟在王桐花身边威猛的小灰,卫兵没有动手,只在口头上驱赶王桐花一行。

王桐花带着阿祝和小灰走开,准备继续向潦城赶去。

到底有胆大的上前来拦住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的王桐花,这是个带着孩子的家长。

无非是祈求些食物。

王桐花略一犹豫,更多的人就见机围了上来,他们低声地恳求着:“行行好,行行好……”

正如城门守卫所言,这些人都是良民。曾经他们家里有几亩良田,几间屋舍,兴许还有几间商铺。

但是现在他们面色枯黄,低声下气地向眼前人祈求着:“行行好,行行好……”

小灰向他们呲牙,人群稍微退却些。有几个胆子大的,眼珠子贼溜转,竟把主意打到膘肥体壮的小灰身上。

王桐花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不善的视线。

阿祝戴着幂篱,牵着王桐花的左手跟在她身侧;小灰跟在她脚边。王桐花用右手推开围上来的人群,艰难地从围堵中脱身。

城门上,卫兵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门处的骚乱。

卫兵身后的水城,亦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