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桐花在布庄替阿祝购置衣物。她选了两身颜色清新淡雅的,两身深色耐脏的。以阿祝的容貌,穿什么衣物都不会难看。
阿祝容貌姝丽,难免惹眼,王桐花想了想,拿起一顶幂篱。
正当王桐花准备结账时,街上传来人群的惊呼和马的嘶鸣声。
“让开,让开——”有人惊慌地呼喊,“这马疯了!”
“啊,我的铺子……这是谁家的祸害啊……”
“伤人了,伤人了!守卫呢?来人啊!”
王桐花打眼望去,一华服白面的男子伏在四处冲撞的高头大马上,双脚都被颠脱马镫。他双手攥缰绳攥得死紧,可惜丝毫无法阻止马前进的脚步。
城中何时许人纵马了?
王桐花骤紧眉头。马一路横冲直撞,将好些路边的摊贩顶个翻天。
街上东西撒了一地,豆腐渣、陶瓷碎片、玩具、字画……一片狼藉。
有倒霉的被马蹄踩中,倒在地上不住呻吟,想爬走却因为剧痛动弹不得。几位好心的街坊将受伤的人拖离街道,以免他再被踩到。
人们惊惶地看着肆无忌惮的马匹,唯恐它朝自己的方向冲来。
骑马的男子终究没能稳住身体。缰绳脱手,他被马甩飞出去,脊背狠狠撞到门柱上,闷哼一声过后,竟就地昏死过去。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自顾自地晕过去;马可还在街上疯跑呢!
马长鸣几声,毫无征兆地掉头,闷头疾驰。
它向陈老板的饭店冲去。
王桐花背后急出一身冷汗。她扔下衣服,拔腿就朝马跑去。这马已经失了神智,王桐花无法凭气息拦住;她骑术不甚精湛,亦无法将它制服;只能将它打伤了!
王桐花奔跑的速度已经很快,但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饭店二楼窗跃出,在空中飞燕般轻盈地调转身体,稳稳落在疯马背上。
她双腿夹住马腹,右手掣住缰绳控制马的行动,左手抚摸马的鬃毛安抚。马被勒得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在店门前停下脚步;这位骑术娴熟的练家子显然十分通马性,马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打了个响鼻后,驯服地立在原地。
这位蹬皂靴着蓝袍束发冠的,不是娄竞娄允礼又是谁?
娄允礼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交给姗姗来迟的守卫。
她厌恶地扫一眼人事不省的华服男子,低声向守卫问询:“是尹翰林的人?”
“是。他是尹翰林的族侄。”
王桐花确信自己看到娄允礼额角跳动的青筋。
王桐花虽说是今早上才进的城,但也对尹翰林有所耳闻。毕竟她耳朵太好使了。
尹翰林是两日前进城的丰都使者,是个走路鼻孔指天、衣袂香气飘飘的清贵人物。
清贵是清贵,排场一样不缺。进城时带着两架马车,二十来个侍从护卫。酒席是每日要吃的,字画是每日要赏的,黄白之物是来者不拒的。
娄允礼又与守卫说了几句话,招呼人将倒地不醒的白面男子和受伤的小贩抬走;又向围观的人群询问情况。不安的人群找到主心骨,七嘴八舌地向娄允礼说起情况。在城民眼里,娄允礼比守卫队可靠得多。
娄允礼看起来挺忙,王桐花便没向娄允礼打招呼,而是回布庄结了帐。
再出布庄,娄允礼与另一拨人说着话。王桐花看他们眼生,又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估计就是尹翰林带来的人了。
尹翰林出公差一趟,既不歇息在官方设立的驿站,也没住潦城的客舍。他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住进徐府。
徐府,也是在除夕施过粥的好心人家,潦城的大户。
至于为什么尹翰林住的是徐家,不是其他大家族么,王桐花听闻尹翰林的老师和徐家大夫人是姻亲……
王桐花永远理不清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幸好,这也与她无缘。
王桐花提着糕点踏进饭店,问候陈老板。
七天不见,还经历刚才那么一番惊吓,陈老板精气神倒还不错。脂肪水粉金钗罗衣,样样俱全。
见是王桐花,陈艳芳半怒半喜,道:“你个小冤家,七日来竟是一点信也没有的。”
“这几日我在照料家里人,才耽搁了。方才……?”王桐花把点心搁在柜台,店内零散的食客都在讨论“京使手下城中惊马,将门虎女跳楼救场”。
“我没事,就是卖豆腐的老杨可遭罪了。”陈艳芳叹口气,染了蔻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了几圈垂下的鬓发,显露主人混乱的心境。
“允礼她没事吗?”
王桐花不无担心地问。
对这个问题,陈艳芳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悠悠地叹口气。陈艳芳身上强装出来的活力随着这口气散去,王桐花得以窥见水粉下苍白失色的面容
王桐花的心登时坠落谷底。
王桐花匆匆向陈艳芳告别,朝书院赶去。路上,王桐花心绪繁杂。
书院今日格外冷清,庭院中一位学生仆妇都不在。进来看一圈,书院里竟只有一位愁眉不展的门房。
尹翰林到底是来潦城做什么的?书院为何如此冷清?娄允礼她会怎么样?
“英兰?我们正寻你呢。去书房说话吧。”
张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桐花已告知亲近的人们真名,但大家还是惯叫她英兰。
王桐花转身,心知,她们一会儿要说的绝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张知意脸上勉强的笑容为证。
书房里,原本满满当当的书柜已经空了一大半。
张砚开坐在书案前写信,素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张院长,罕见地露出愁容。张闻弦侍立在侧。
见王桐花来了,张砚开搁笔起身,示意王桐花坐下。
待及王桐花坐下,张砚开才坐下开口说话。
“英兰,书院要搬迁了,去往永州。此番决定匆忙,你这几日又觅不见踪影,所以未来得及告知于你。英兰,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齐走。”
张知意和张闻弦没有说话,但都用鼓励和希望的眼神看着王桐花。
王桐花张开嘴巴,竟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张家于她有恩,对她又如此厚道,但王桐花不能和她们走。她要如何向她们介绍阿祝呢?而且,陈老板在潦城,若是随张师离开,此生恐怕少有机会再与其相见……
熟悉的煎熬感。和沐浴刘婶的目光时,一般无二的煎熬感。无法坦言的愧疚和无以回报的惭愧把王桐花的心煎熬。
张砚开见王桐花不言,便知晓她的决定了。她转而开启另一个话题,没有逼迫王桐花直接拒绝。
“若是你愿同我们走,随时来找我们。另一件事,你既已十七岁,我又占据你师长这个位置,我便厚颜替你取字,如何?”
王桐花呆呆地看着微笑的张砚开,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像张师一样温柔和善的人。王桐花眼睛涌起雾气,她哑声道:“幸蒙师长赐字,学生岂有不接受的道理。”
张砚开展开一张宣纸,写下二字,交予王桐花,道:“你心性坚韧,如木如石;纵浪大化,见山见水。正合‘怀川’二字。”
王桐花珍惜地接过宣纸,郑重地说道:“学生必将师长教导牢记于心,不敢辜负。”
“加冠之礼,男子在二十,女子在十六。在我看来,十六太早了些,你不若在二十再行冠礼。届时,不妨来永州寻我,我为你主持。”
王桐花自然是感激地应下。
随后,张砚开为三人讲了在潦城的最后一课。直到将要宵禁,才让她们散去。
张砚开独自在房中枯坐许久,久久凝望油灯闪烁的火光。她到底还是长叹一声,提笔续写那封写到一半的信。
兄妹二人欲留王桐花在书院歇息,王桐花想着去见见娄允礼,便还是婉拒辞行。
王桐花抱着衣服和宣纸行走,神思恍然,竟对周围喧闹丝毫不觉。直到被人扣住手腕,她才抬起头来。
“抄家”、“犯事”、“甲兵”,“翰林”、“将军”、“叛乱”。
人群的讨论密密麻麻地淹没了王桐花。王桐花还没完全将这些词串联起来——毕竟它们实在太过荒谬,扣住她手腕的人已拖着她朝暗处钻去。
王桐花当然知道这个粗布衣裳、一言不发、双目赤红的人是谁。
不是娄允礼又是谁?
不速之客不止一位。
城郊外,白发的年轻男人摸着下巴,抚摸装点着几朵小花的秋千。
“嚯,还蛮有情调。”说着,他坐在秋千上,使唤莫忘把他推得更高些。
“禀报大人,屋内有两人长期生活的痕迹,但周围没有找到人。”
莫失向玩得不亦乐乎的男人报告,男人轻松地回道:“新鲜,真新鲜。这个阿祝竟然被使用过了。自古以来,阿祝都需要盛大的典仪方可赐予祝福,没有几千头牺牲,几千斤玉石,几千两黄金是不可能完成祝福的。这几年从未听闻哪里有这么大的典礼。好了,莫忘,停下吧。”
白发男人虽在笑着,怒意却勃然。
“很好。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杀了这头阿祝了。兴许运气好些,下一个阿祝十几年后就又出世了呢?”
“国师,这间木屋……”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烧了。烧干净些,免得我看了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