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没有丝绒盒,只一枚精致的戒指。

岑苏没有退还,收进掌心。

她借着回敬说道:“送了可不许后悔。”

“后悔不会。”商昀低声说:“我在分手后还是决定送,是想尽可能地把我所有第一次偏心都给你。但你要想好再收,这是对戒。”

他看向她的眼底,“如果收了,以后是要和我结婚的。到那时再想分手,可就真分不掉了。”

说完,他再次放低杯口,轻轻碰了碰她的酒杯。

高脚杯间清脆的轻撞声,与她此刻剧烈的心跳重合。

商昀从她脸上收回视线,象征性抿了口红酒,神色自若。

总不好一直敬酒碰杯,他放下高脚杯,肩头略往她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你不是小气吧啦,连吃席的份子钱都舍不得出?和我结婚,你不仅不用出,婚礼上所有份子钱都归你。”

“……”

岑苏笑了,“收戒指前我先问一下,酒席和酒水的钱,到时要从份子钱里扣吗?”

“……”

商昀哑然失笑。

每次聊天,永远猜不到她下一句的重点会落在哪儿。

他道:“以后家里收支两条线,我负责开支,你负责收钱。”

岑苏转身,含笑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早就注意到她的杯子空了,只是见两人低声交谈,不便打扰。

得到示意,她快步过来,为他们斟上红酒。

服务员还在旁边,岑苏便压低杯口敬商昀:“感谢商总给我发财的机会。”

商昀:“不客气,双赢的事。”

服务员以为他们谈成了项目合作,难怪从坐下来就一直聊。

岑苏在服务员离开后,反手摸到身后的包,借着拿手机,把戒指放进包里。

以前江明期好奇:岑苏,还有你怕的事儿吗?

她笑说:有啊,怎么没有?

江明期:怕啥?

她说:最怕有一天,我会爱上一个人。

江明期:……你好歹顾及一下我的死活。

她从来都清楚,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

万一爱上门不当户不对的人,那可难办。

对方家里不可能同意,而她又不是肯委屈自己的性子。

所以注定和那人不会有结果。

可刚才商昀给她戒指,让她考虑清楚再收时,她竟没有丝毫犹豫。

管他最后能不能结婚在一起,先轰轰烈烈爱一场再说。

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商昀对她从一开始就有的偏心。

岑苏放好戒指,偏头继续跟他聊:“你想过我会不收吗?”

商昀:“想过。一开始不是说了,有没有以后,我都想送。”

即使她不收,或是现在收了、往后又有变数,这两种情况他都想过。

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要紧,至少他第一次送戒指是送给她。

他提醒她:“别光顾着和我聊,你右边那位,往康敬信那看了不下二十回。”

岑苏:“……”

她这才想起虞誓苍和自己的父亲是情敌。

“虞董,我敬您。特别荣幸能见到您。”

虞誓苍温和一笑,以着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回去告诉你妈妈,说我晚上遇见了谁。”

岑苏:“……”

这是要向妈妈诉委屈呢。

虞誓苍本不想刻意瞒着康敬信,自己与岑纵伊的关系。

可转念又一想,岑纵伊当初和他分手,回国后就在家人撮合下和康敬信结了婚。男人的那点自尊心作祟,虞誓苍最终决定还是继续瞒下去。

不然康敬信怎么看自己?

反正,今后和康敬信不会再见面。

桌上看似谈笑风生,实则各怀心思。

康敬信最煎熬,整晚如坐针毡。

虞誓苍的突然到来,摆明着是给侄女撑腰。

而另一边的赵珣,铁了心拉他下水,逼他表态。

他若站在虞睿这边,就等同于支持岑苏。结果就是,赵珣势必会将消息捅给他的岳父和妻子,他无法向家中交代。

岳父家的权势,他不能不顾忌。

如果他站赵珣,可他正承接星海算力的项目,虞誓苍是大股东之一,也不能轻易得罪。

现在他无论怎么选,都夹在中间难做人。

思及此,康敬信望向对面的赵珣。

不巧,对方正好投来幽幽的目光。

“康董。”赵珣隔空举杯敬他。

康敬信端起酒杯,微一示意。

一杯白酒,他一口闷了下去。

另一边,虞睿和小叔换了位子,她凑近岑苏低语:“你猜,康敬信会站谁?”

岑苏:“不用猜,肯定是赵珣。”

康敬信怕得罪虞誓苍,但更怕得罪赵珣,因为宁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相比虞誓苍,赵珣在生意场上是真小人。

虞睿轻笑:“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

她也直觉,康敬信刚才那杯酒已经表明态度。

小叔虽说在商场手段狠辣,但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不会背地里搞你。

赵珣不一样,经常背地里让人防不胜防,就像今晚的欢迎宴,他直接请来康敬信恶心岑苏。

她断定康敬信会站赵珣是因为,康敬信不是第一天认识赵珣,自然了解对方什么德性。

所以在得罪小叔和赵珣之间,他会选前者。

即使康敬信承接了星海算力项目,但合同流程早已走完,康敬信料定小叔不会轻易取消合作。

得罪了小叔,顶多往后接不到虞家的项目,其他没损失。

然而得罪赵珣,康敬信从今晚开始,就没好日子过,家中必定鸡犬不宁。

所以康敬信会站谁,是显而易见的事。

虞睿继续道:“康敬信以为选了赵珣,就能高枕无忧。他现在方寸大乱,忽略了一件事,秘密一旦被周围一个人知晓,慢慢就不再是秘密,迟早会传到他老婆耳朵里。”

人有的时候往往会高估自己的能耐,觉得自己有本事瞒天过海。

岑苏笑说:“就像虞董和岑女士。”

虞睿讶异:“你也知道了?”

岑苏朝商昀和江明期那边微扬下巴:“他们俩也都知道。”

虞睿:“……”

真是好事不出门,糗事传千里。

堂堂虞家话事人,年轻时竟是一个爱吃醋又害羞的弟弟!

她作为侄女,都觉得脸红不好意思。

虞睿继续跟岑苏耳语,言归正传:“幸好你和商昀分了。现在知道赵珣多心狠手辣、多卑鄙无耻了吧?但凡被他抓到你跟对家老板在一起的把柄,他绝不让你好过。自家公司的研发负责人跟对手老板恋爱,到时连我都保不住你。”

岑苏让她放心:“在促成两家公司合作之前,我不会谈情说爱。商昀也不会让我夹在中间为难。”

虞睿不是非要拆散他们,谁让时机那么不凑巧,她也难办。

她话头一转:“你给我的项目计划书,后面我看不懂,直接让团队出了份风险评估给我。”

岑苏忙问:“你的团队怎么建议?”

虞睿如实相告:“建议我和商韫合作。”

在保证利润的前提前,还能降低投入风险,团队的建议是:何乐而不为。

而且,想要快速打破赵珣家族对公司的控制,引入外援是个好办法。

只要不损害她的利益,且有利可图,她并不在意岑苏的心在哪。

岑苏碰她的杯子:“感谢虞总信得过。”

虞睿让她别乐观太早:“光我同意没用,赵珣和董事会那边,你基本没有通过的可能。”

岑苏当然知道。

虞睿:“他们不会让你跟津运合作。如果你之前还对赵珣抱有幻想,今晚你也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毫无底线一个人。”

稍微有点底线的人家,不会在赵老爷子还健在的情况下,就开始闹着分家产。

她还听说,当初赵老爷子刚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他们就已经闹开,外人只是不知情而已。

对自己的家人都能如此冷血无情,何况对外人。

赵珣对老爷子还算是有感情的,赵博亿对自己的父亲那是半分感情没有。

岑苏反倒宽慰她:“不急,一步步来。你为什么挖我来?不就是觉得我能行吗?怎么现在开始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他们要对我没底线,我对他们更没底线,多简单的事。”

虞睿笑:“看来是我杞人忧天。”

“岑总。”这时赵博亿的声音插了进来,他隔空举杯,“欢迎加入新睿。”

岑苏含笑举杯:“感谢博总。往后还请多指教。”

她与赵博亿之间的表面和气,明天下午的例会之后,便会被彻底打破。

砍掉他的研发预算,无异于断其财路。

赵博亿能力不输赵珣,但因脾气太差,唯利是图,不得赵老爷子欢心,父子关系一度紧张。

当初赵家几个子女在老爷子病房就闹着分家产,也是他打的头阵。

新睿的核心产品多半出自他的团队,研发与大半市场都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这正是赵珣打压他的原因。

赵博亿将整杯白酒一饮而尽:“岑总是名校高材生,我得向岑总多学习。”

两人互相恭维着。

他知道,周一下午的例会,自己的大侄儿要拿自己开刀。

听说预算会被砍掉多少,最终由岑苏决定。

他今晚之所以过来,就是要警告岑苏,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他们叔侄之间这摊浑水,她是不是确定要搅合。

岑苏并不惧他,始终言笑晏晏。

这时服务员送来老北京炸酱面。

菜单里并没有这道,但后厨叮嘱她,送到老板所在的包厢。

虞睿示意服务员:“给我们岑美女先来一份。”

“好的。”

虞睿又问商昀:“商总呢?”

不等商昀说话,江明期替他回了:“他不爱吃炸酱面,剩下的给我就行。”

商昀:“……”

江明期说得没错,他确实不爱吃炸酱面,但今晚打算尝一尝。

他对服务员道:“我尝尝吧,半份足够。”

“好的,商总您稍等。”

服务员的话音刚落下,康敬信放桌上的手机振动,他一看来电显示是妻子,对桌上的人歉意两句,拿着手机走出包厢。

江明期旁边没了人,说话便不用再顾忌。

他往商昀那边凑了凑,小声说:“你不爱吃炸酱面还尝,不是没苦硬吃?”

商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又要怪我不顾你死活。”

江明期做好了心理准备:“说吧。”

“我尝是因为,关于炸酱面,我和岑苏有共同回忆。”

“……”

炸酱面分好,服务员将餐盘放到他们面前。

江明期把自己那盘推给商昀:“都给你。你吃是回忆美好过去,我吃是触景生情。各大老北京炸酱面馆注定要痛失我这个老顾客。”

商昀:“没关系,我会常去。”

“……”江明期真想把给他的那盘炸酱面再要回来。

商昀转头问岑苏:“够吗?要不要再加点?”

岑苏没客气:“要吃不完可以给我点。谢谢。”

商昀端起原本属于江明期那份,示意她自己挑。

岑苏拿起公筷,拨了一半到自己盘里。

这一幕落在对面赵珣眼里就成了:江明期自己舍不得吃,先紧着岑苏,还让商昀帮忙传话。

商昀也是好脾气,换成他,他才不当任何分手情侣的传话筒。

酒过三巡,众人陆续搁下酒杯,聊起今天的高峰论坛。

商昀和岑苏没参与讨论,安静吃着炸酱面。

宴席快要接近尾声,岑苏珍惜着能和他一起用餐的最后十几分钟。

细细想来,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少之又少。

少到,她都能清楚记得一共吃了几次,在哪吃的。

甚至连吃饭时说过的话,都还记得。

她忽然偏头低声问他:“陪我一起吃面,是担心我心情不好?”

今晚康敬信在,他大概是怕她难受。

其实她根本无暇去想那些。

商昀:“担心你心情不好只是一方面。有天晚上路过一家炸酱面馆,猜你当初会不会就在那家吃的。那天我已经吃过晚饭,就没停车进去尝。今天正好有机会。”

岑苏挑起一筷子面,细嚼慢咽后说道:“以后我带你去吃。”

她轻易不对人许诺未来的事,得到她的承诺太不容易。

商昀拿起水杯,略一示意:“谢谢。我当真了。”

不管是他说会和她结婚,还是她说带他去吃炸酱面,他们都觉得未来变数太多,不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却又深信对方给的承诺。

商昀还想问问她,今晚的炸酱面有没有在北京吃的正宗,这时康敬信接完电话回来。位子离得近,商昀便没再多言。

江明期靠进椅背里,悠哉喝着玉米汁,瞥了眼身侧的康敬信,发现对方脸色难看,焦灼烦躁的样子,再努力也掩饰不住。

应该是公司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否则不至于将情绪写在脸上。

服务员过来询问康敬信:“康董,您需要来点什么主食?”

康敬信哪还有心思吃,手一摆:“不用。”

他万万没想到,妻子已经知道岑苏进了新睿医疗。

电话接通后,妻子没跟他大吵大闹,声音平静到无波无澜:“我记得你说过,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看来,你还是放不下。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放下过?”

他极力解释:“我今晚之前,都不知道岑苏来了新睿。”

“是吗?”

“我有必要骗你?”

妻子在电话里自嘲:“康敬信,投资新睿,你早就计划好了吧?是我眼瞎。”

他反问:“我能有什么计划?当初是你执意要投,我拦过你,你不听。”

妻子轻嗤:“你那叫拦?你那叫激将!”

他克制着脾气:“你别倒打一耙!”

“我倒打一耙?”妻子冷笑,再掰扯这些已经没意义。

她承认,当初投新睿就是想跟岑纵伊较劲,对方失去的,她偏要得到手。

可康敬信也没他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嘴上说着拦,实则句句在激。

“康敬信,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岑纵伊。”

他猛地一怔:“胡说什么!外人挑拨你就信?!”

“看,急了吧?怎么,被我说中了?”

他不是气急败坏。

是怎么可能还想着岑纵伊。

这些年,他从不回头想过去。

“康敬信,你是不是还想着,哪天把新睿的股份想办法塞给岑苏,弥补你对她们母女的亏欠?没和岑纵伊办婚礼,一直很遗憾吧?”

欲加之罪,他无力解释。

当年前岳父离世不久,前岳母又做了心脏手术,接着公司出问题,他和岑纵伊的婚礼便耽搁了下来。

后来,就没了后来。

妻子在电话里讥讽:“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没办婚礼悔青了肠子?”

当时接电话的地方不时有服务员经过,他尽力压着声音:“这么多年夫妻,就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让我信你也行,你想办法让岑苏离开新睿。”

妻子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电话直接挂断。

……

康敬信收回思绪,还剩半杯白酒,自顾自闷了下去。

妻子能这么快知道他来欢迎宴,肯定是桌上的人透的风。

是赵珣?

赵博亿?

还是虞睿?

三人都有可能。

赵珣可能摸不透他的想法,没了耐心,直接给他警告。他站不站队对赵珣来说已经不重要,因为他妻子会坚决站在赵珣那边。

赵博亿也有这么做的充分理由,新睿的研发之前一直是赵博亿负责,现在空降来一个技术派,利益上必然有冲突。

赵博亿应该是想借他和妻子的手,解决掉岑苏这个障碍。

至于虞睿,断定他会站队赵珣,干脆不让他好过。

康敬信一时拿不准,到底是他们三人中的哪位。

今晚这顿饭,就是鸿门宴。

他不该来。

整个席间,除了赵珣不时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虞誓苍也时不时看向他。

虞誓苍看他的眼神,更是令人捉摸不透。

似探究,似不屑,又似不爽。

眼神反复横跳。

搞得他不得安生。

今晚这顿欢迎宴,从头至尾,他除了喝酒,只吃了两三筷子菜,入口也是食不知味。

不自觉地,康敬信又朝岑苏的方向瞥去,却被江明期挡个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虞睿靠近岑苏:“康敬信脸色好像不太对。”

岑苏吃完了炸酱面,正喝果汁:“不是好像,是肯定不对。”

“什么意思?”

“我让商昀的保镖通知了康敬信老婆,我在新睿。”

虞睿瞠目结舌:“……哪有自曝的!”

岑苏:“你不是自己都说,秘密一旦被一个人知道,就会慢慢传开。反正迟早会被他老婆知道,我何必让赵珣和赵博亿利用了这个机会?”

她自曝还有一个原因,虞睿同意了她的项目方案,她必须尽快推进,这就意味着要把所有麻烦都提前解决。

而她和康敬信的父女关系就是个大麻烦。

虞睿直言:“他老婆肯定容不下你。”

“没事。”岑苏早料到了,“无非就是让康敬信想办法赶我走。”

虞睿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被自己的父亲想办法赶走,该多难受。

虞睿拿起水杯与她互碰:“放心,有我在,别说康敬信,就是赵珣也别想动你。”

岑苏笑了:“多谢。你也放心,我没那么玻璃心。从来就只有我想离开一个地方,还没人能把我从一个地方赶走。”

两人再次碰杯。

“聊什么这么开心?一晚上都在窃窃私语。”虞誓苍打断她们。

虞睿微笑:“在讨论你二十岁时的样子。”

“……”

哪壶不开提哪壶。

虞誓苍想到岑苏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便发话结束了饭局。

一行人陪着虞誓苍说笑着走出包厢。

商昀刻意走在最后:“岑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岑苏驻足回头,她一直在等他这句话。

还真等来了。

赵珣压根没怀疑他们俩有私情,只是下意识扫了眼江明期,心想,商昀八成是替他们两人说和的。

他一个外人都觉得江明期没戏,岑苏现在所有心思都扑在新睿上,怎会在这个节骨眼谈情说爱。

其他人走远,两人不疾不徐往电梯间走。

周围没了外人,只有保镖跟在不远处。

商昀终于能盯着她多看几眼,从她波光流转的素颜眼眸,到她颈间的丝巾,再到身上的西装。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穿套装。

以前每次见面,她都盛装打扮,甚至还要特意买新衣服。

岑苏说:“你西装的暗条纹很特别。”

商昀道:“这件以前穿过。”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穿过。

岑苏想不起来了:“是吗?”

当时一定是她急着去抱他,没注意他西装上的暗纹。

而现在,她有太多时间去细细观察以前忽略的细节。

快到电梯间,众人还在热聊着等他们。

商昀和她私下道别:“我接下来会很忙,你应该更忙,下次再见面不知什么时候了。”

他伸手,“给我握一下。”

岑苏把手递给他:“后会有期。要是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我,那是走向你的那条路有些难走,我走得太慢,不是去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