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因真假江明期引起的连串谎言被揭穿的闹剧,总算在晚上七点钟收场。
虞誓苍为了弥补江明期,在家设宴招待。
江明期与他同车回去,上车后便默默打量着他。
虞誓苍:“看我做什么?”
江明期笑了,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
不瞎,好着呢。
“虞董,您是看不见自己和岑阿姨说话时,表情有多温柔。那眼神,就像我看岑苏。”
换成虞誓苍盯着他上下打量:“你对岑苏?”
“我是她前任。您不知道?”
“……”
还真没留意过这事。
难怪在海城时,商昀对“江明期”这名字颇敏感。
如果让他顶着康敬信的名字,他一秒钟都捱不下去。
“要不是还没忘了她,我怎么可能亲自送跑来一趟,让司机送来不就行了?”
江明期懒洋洋往椅背一靠,转而道,“岑阿姨比您大三岁,您不是从来不接受姐弟恋?怕不是年轻时被岑阿姨嫌弃过不成熟。”
“……”
虞誓苍没接话。
也没否认。
江明期乐了:“还真是啊?”
虞誓苍的手机这时恰好响起,商昀来电。
商昀也已经知晓他与岑纵伊的关系:“我当初还纳闷,你怎么会多事帮岑苏加我微信。”
当时虞誓苍还特意提到初恋,他该想到的。
不知为何就忽略了。
或许是不相信会如此巧合。
事已至此,再质问虞誓苍也无济于事。
商昀关心的是:“阿姨和雪球怎么办?”
虞誓苍:“暂时留在深圳。”
至于能在岑纵伊那留多久,完全看他解决问题的能力。
所有秘密摊开,最轻松的反倒是阿姨,以后说话不必再瞻前顾后,也不会再被谁的突然出现吓一跳。
雪球在他离开时,毫不犹豫跟着岑纵伊回了家。
它倒不笨,知道怎么选。
他宽慰商昀:“这个结局不算坏,至少岑苏妈妈和外婆知道了你的真名。”
商昀道:“我已经是前任。”
他不喜欢在过往里纠结。
“既然你和岑阿姨有这层关系,那你的关心,岑苏就不会觉得突兀。”
黑色幻影停在了酒店门口,今晚的商务宴请设在此。
商昀看一眼窗外,对着手机道:“有应酬,先不聊了。”
这时江明期凑近虞誓苍的手机,让商昀先别挂:“岑苏给了我一个信封,让转交给你。我手头的事一时处理不完,在这边还要待个五六天。你要着急,我派人明天飞回去送给你。”
商昀大概猜到信封里是什么,他的那张黑卡。
“不急。我明天去深圳出差,见面再拿。”
江明期:“顺便来看岑苏?”
商昀:“不是去看她。我有我的事情。”
这几日他一直在盘算,如何促成津运医疗和新睿合作。
医疗行业他不懂,但商韫懂。
无论她是走向他,还是奔赴她自己的前程,他都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得那么辛苦。
挂电话前,虞誓苍又说:“这周末到下周二,深圳有场心胸外科高峰论坛,就在你常住的那家酒店举办。”
商昀说:“我知道。不过岑苏不在参会名单里。”
说了不再联系,但又怎么可能不去关心她。
商韫也要参加那个论坛,替他打听过了,新睿的与会名单里没有她。
她在新睿举步维艰,赵珣把所有资源都紧紧抓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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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被江明期这事一耽搁,岑苏将近八点才吃上晚饭。
饭桌上,林阿婆仍在感慨:“怎么就这么巧呢?”
最后来一句:“所以说,人不能做亏心事。”
林阿婆问阿姨:“虞世侄在港岛的家很大吧?”
阿姨:“很大,在山上。”
“我们房子小,在这委屈你了。”
“不委屈,在这里我更舒服自在。”阿姨顺势说道,“哪天您想去港岛,我开车载您去,再顺带去看看虞先生的家,他家养了七八只大型犬,您肯定喜欢。”
林阿婆忙摆手:“年纪大了,不去叨扰人家。”
阿姨:“没关系的,虞先生也更年期失眠。”
岑纵伊:“……”
果然上了年纪。
阿姨这么热情邀请林阿婆去港岛,是得到了虞誓苍的授意。
虽然虞誓苍没挑明自己和岑纵伊什么关系,但她隐约觉察出来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肯如此放低姿态,还能是因为什么?
现在怕是连林阿婆都瞧出端倪。
两人都是单身,林阿婆即使看破大概也不会说破。
如今秘密揭开,阿姨一身轻松,无需再一个谎言圆另一个谎言。
说起来,江明期来得还真是时候。
“外婆,您现在能理清他们谁是谁了吧?”岑苏给外婆夹菜。
林阿婆:“理清了。”
刚才外孙女告诉她,商昀不仅是前老板,还是贵人,虞誓苍也是。
知道她病情严重,商昀帮忙加了顾主任微信,虞誓苍把雪球送来陪她。
得知外孙女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住家护理,虞誓苍又让自家阿姨过来帮忙一年,工资由外孙女承担。
“为我欠下那么大人情,岑岑你可怎么还?”
岑苏宽慰道:“外婆您不用担心。我工作一向认真,不管在津运还是新睿。他们觉得值才会这么做,您说对不对?”
林阿婆忍不住又夸:“你和你外公一样,人缘好。”
她又道,“江明期这孩子也不错,和老人聊天有耐心。下回他再来深圳出差,请他到家里吃海鲜。”
她怎会请前任来家里吃饭。
岑苏急中生智:“他海鲜过敏。”
“那就算了。”
家常便饭,人家也不缺。
“江明期还特别有心,说等我去北京手术,要带我把北京好好逛逛。”
岑苏:“……”
怕是轮不到他。
虞誓苍说了,外婆去北京手术,他全程安排。
这是妈妈和他之间的事,她不多问。
饭后,岑苏回房间腾出一个抽屉,存放商昀送她的礼物。
她告诉外婆这是托人买的投资金条,给自己攒家底,外婆丝毫没有怀疑。
“叩叩——”
“岑岑?”
“妈,门没锁,直接进。”
岑纵伊推门进来,随手关上。
“商昀怎么会送你这样的礼物?”
岑苏正一根一根数着往抽屉里放:“之前我看书,说看不见黄金屋,他就开始奖励我金条。”
“看不出,他还懂浪漫。”
“虞董年轻时不懂浪漫?”
“不太懂。不过他天天给我做饭,还替我写作业。”
“做饭?”岑苏笑说,“还真看不出来。”
岑纵伊闲着无事,替女儿铺床。
岑苏扭头问妈妈:“后来因为外公病重,你必须回国才分的手?”
“很多原因。不过也跟这有关。”
岑苏想到了家世悬殊,便没再追问。
岑纵伊问女儿:“你对虞誓苍印象怎么样?”
岑苏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找男朋友要顾虑我的心情。岑女士,无论你找多大的男朋友,四十还是五十的,我都支持,只要你开心。”
“想多了。我不会和谈过恋爱的人再恋爱,就是问问你对他这个人怎么看。”
“贵人。还能怎么看?”
岑苏实话实说,“受网评影响,以前对他或多或少有点偏见,接触久了,发现没网上说得那么离谱。虞睿也是,港媒说她难处,脾气大。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觉得还好,她不端架子,做事也认真。”
岑纵伊提起:“虞睿过得也不容易,小时候父母就闹离婚,后来她妈妈为了一儿一女妥协了,但一直过得不开心。”
“她爸在外面有人?”
“嗯。港岛那几大家族,除了宁家,哪家不是婚后私生子女一堆?”
岑纵伊说道,“我第一次见虞睿,她才两三岁,父母正闹得厉害,就把她送到伦敦过夏天。她们那样的家庭看着风光,开不开心只有自己知道。”
“虞誓苍对她那么好,在家族又受宠,我以为她活得很肆意。”
岑苏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则八卦,“媒体说她一个堂妹,在家族不受宠,爷爷奶奶不喜欢,爸妈又偏心,后来情绪出了问题,彻底放飞自我。”
岑纵伊:“在他们那样的家庭,有这样的事不稀奇。”
铺好被子,她又朝床尾喷了点香水。
淡淡的香气弥漫开。
“有了黄金屋,今晚睡个好觉。”
岑苏笑说:“我没出息,看着这么多金子睡不着。”
她拍拍床沿,“妈,你坐。”
“想和我聊商昀?”
“也不是。就是想有人说说话。”
“那今晚妈妈睡你这儿。”
她们母女经常卧谈到半夜。
岑纵伊在床沿盘腿坐下,“妈妈不是和你说过,找家喜欢的公司。新睿的股权,不用你去争取。”
“靠自己努力拿到的股权激励,比伸手问人要的有底气。”
她不会让妈妈开口问康敬信去要,万一再被现任找上门嘲讽,那得多难受。
“妈,我和商昀之间,根本问题不是我进了新睿。只是进新睿加速了分手。”她坦诚道,“我从没想过恋情要超过三个月,没骗你。”
岑纵伊问:“现在还这么想吗?”
岑苏没作声。
因为再也不确定。
她答非所问:“只要有机会能走向他,我就会抓住。”
“妈,我以前从来不会在感情上花太多精力。”
“是我先追的他。他拒绝过,后来纠结很久才答应。”
“以前真不敢想,我会有某个瞬间,想和一个人一直在一起。甚至想到结婚。”
但结婚是不现实的。
她知道。
女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岑纵伊静静听着。
女儿结婚时,她要在民宿门前的沙滩上给她办一场婚礼。
如果女儿想和商昀结婚,不仅需要女儿努力,她也要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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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早,岑苏六点半被虞睿的电话吵醒。
虞睿这个老板向来有分寸,要不是情况特殊,不会在周末扰人清梦。
“虞总,什么吩咐?”
“抱歉,吵醒你了。”
“没事,我本来也不睡懒觉。”
虞睿让她准备一下,参加心胸外科论坛大会,今天有医疗企业专场。
岑苏:“不是赵珣带队去吗?”
名额有限,参会名单在她加入新睿前就定了。
虞睿:“论坛就在我们家旗下酒店举办,多要两张入场证还是没问题的。我也去。”
“赵珣看见我们俩,肯定不爽。”
“不惯着他!”
对医疗企业来说,最核心的资源便是医院。
今天到会的都是心外和胸外领域的专家。
虞睿当初就是因为缺这方面资源,才把经营权留在赵珣家族手里。
虞睿问:“顺道去接你?”
岑苏没拒绝:“好。正好路上有事跟你聊。”
她起床快速洗漱,挑了套合适的套装换上。
妈妈和阿姨推外婆带着雪球下楼晨练了,早饭还没做,她拿了盒酸奶对付,边吃边开了打印机,将几十页的项目计划书打印出来。
八点十分,虞睿的车到了小区门口。
出门前,岑苏找了个档案袋,把项目书简单装订放进去。
项目落实的第一步在虞睿,她如果不同意,后续便无任何可能。
一坐上车,她把档案袋递过去。
虞睿接过去:“什么资料?”
岑苏:“诊疗机器人的项目计划书。”
“不该赵珣那边出计划书吗?他应该更着急。”
“我和他的不一样,三两句说不清,你先看。”
每隔几分钟,车厢里就响起“哗啦——”翻页声。
看到第五页,虞睿从项目书里抬头:“想让我和津运医疗合作?”
岑苏:“双赢的事,为什么不合作?诊疗机器人即使研发出来,若没有平台,怎么推广?它不是一把手术刀,单独就能用。”
“它需要一个覆盖术前到术后的全流程智能平台。”
虞睿是外行,便道:“你具体说说。”
“所有手术步骤,要在它这儿实现数据互通,涉及放射科,麻醉科,信息科等等科室,这就意味着必须深度融合医院的信息和影像系统。否则怎么精准评估病人的情况,怎么精准执行手术?”
她稍顿,“我们新睿没有这个平台。”
虞睿:“那就搭建。”
“太迟了。但凡能从竞争对手那里分一杯羹,赵珣早就启动这个项目。”岑苏说起自己的前东家,“津运前几年就推出了全流程智能平台,在当时最先进,被各大医院引进。几年下来大模型早已成熟。”
“津运的平台是你搭的?”
“是。”
岑苏接着道,“正因为是我负责的,我才建议新睿和津运合作,接入他们的平台。否则孤零零一台机器人,有何竞争优势?”
她示意虞睿往下看项目书,“搭建平台比研发诊疗机器人的成本高出的不是一星半点,至少翻两倍,大模型训练太烧钱。新睿能拿出那么多钱试水吗?说不定试了也是打水漂。”
虞睿没打断,示意她往下说。
岑苏:“赵珣让我负责诊疗机器人这个项目,不是真想让我做出名堂。项目一旦启动,真金白银砸进去,最后半途而废,他就有理由针对我,辞退我,到时你会很被动。亏几个亿却能把大权牢牢握在手里,对他来说很值。反正亏的是公司的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继续道:“和津运医疗合作,你有先天优势,不用担心合约到期再续约,他们会坐地起价。有你小叔和商昀,合作就能稳定,利润空间也能保住。”
“还有一个优势,平台是我搭建的,我负责研发的诊疗机器人,相当于是平台亲生的,不会水土不服。”
虞睿:“……”
她合上项目书,“事关重大,暂时给不了你答复。”
岑苏不急:“等你把项目书全看完,让你的团队评估后再说。”
虞睿提醒道:“你只想到了好的一面。”
岑苏说:“最坏的打算我也考虑到了,就算你同意,赵珣也会以商业信息安全为由,千方百计阻止跟津运合作。没关系,我逐个击破那些董事,让他们投我赞成票。”
虞睿忽而笑了:“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如果其他董事都投你,公司大权不早就在我们这了?还用得着这么憋憋屈屈?”
她不是要泼冷水,“康敬信那边,怕是也会反对。”
岑苏:“他不在董事会。”
“我当然知道。但他和其中两位董事关系都不错,交情超过二十年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参加他小女儿的订婚宴?不就是希望关键时刻,他别站队。”
不站她不要紧,也别站队赵珣。
岑苏:“只要他本人不在董事会,其他人,我都能拉下脸面去争取。”
虞睿不抱希望:“难如登天。”
岑苏当然知道,这条路会很艰难。
但谁让它是走向商昀的那条路。
虞睿看穿她促成两家合作,一是为了尽快在公司拿到话语权,二是为了和商昀有个可能,于是直言不讳:“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岑苏一笑:“不是还有一句,君子论迹不论心。”
八点四十五,车抵达酒店。
今天与会人员多,地下停车场已停满。
司机只好临时停靠:“虞总,只能停在这。”
“没事。”
虞睿下车。
岑苏下车后看了眼酒店logo,想到第一次来深圳,就在这里偶遇商昀。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留念。
走进大堂,两侧都是论坛展板,不少人在拍照,她也随手拍了一张。
赵珣得知她们要来,正在大堂候着。
看见她们进来,他从休息区起身。
今天同行众多,在外人面前,他还是拎得清,即使对虞睿再不满,也维持着表面客气。
“没想到你们临时会来。”
虞睿似笑不笑:“你今天有发言,自然要捧场。人多力量大,一把筷子才不容易被折断。”
赵珣皮笑肉不笑:“感谢。”
他看眼腕表,“快开始了,走吧。”
他们两人走在前,岑苏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几乎是下意识,她朝大堂右侧看了眼,正要收回视线,却蓦地一怔。
一行人匆匆进门,走向右侧电梯,那边是酒店内部专梯。
为首的那个,正是她一直想见到的人。
他依旧是深色西装,白衬衫。
离得远,看不清西装是否有暗纹。
愣了一瞬后,她忙举起手机,假装拍摄论坛展板,将他背影拍了下来。
退出相机,再抬头,那群人已经拐进电梯间。
商昀没看见她。
来不及再多想,岑苏跟上前面的赵珣和虞睿。
赵珣回头想说话,发现身后压根没人,只见十多米外,岑苏边走边看手机,漫不经心的样子,任何人都不入她的眼。
岑苏随意点开了一个网页,其实什么也没看。
落下太远,只能假装是因为看手机才放慢了步子。
商昀应该是来深圳出差。
只是她再无法知道他的行程。
也不知他每天在哪,又都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