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官开始洗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副鎏金纸牌上。
德州扑克是牌桌上最常见的玩法。
规则大同小异。
一局共有四轮发牌, 每轮发牌后,玩家可以选择跟注、加注或弃牌,全部发牌轮次结束后, 场上剩余玩家, 依靠底牌和五张公共牌, 组合成不同牌型,凭借牌型大小定输赢。
既是牌技的比拼,更是人心的博弈。
黑红相间的纸牌迅速翻飞、穿插,在荷官手中一次又一次被反复洗乱。
数字与图形交错重叠,一帧帧落在江玙眸底。
红心A的纹路擦过方片Q的牌角, 两张牌中间被插入一张黑色的牌, 黑桃9的下面是一张梅花……
荷官手腕越翻越快, 纸牌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残影。
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可在江玙的眼睛里, 眼前的一切却如同按下了慢放键。
他精力高度集中, 像一只盯准猎物的猫科动物, 瞳孔随着牌面的翻转,进行着微不可察的收缩。
江玙大脑中模拟出一座记忆宫殿,上面有52个空格, 一张张不同的花色数字, 对应他捕捉到的顺序,一一填补进那些空格。
那些在别人眼中洗乱的牌面, 如交错纵横的星轨, 渐渐在他意识海中, 构建成一张清晰的牌序图谱。
两张纸牌按顺序滑向四个方向。
Tobias掀开底牌边角, 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麦克也低头看牌。
看到自己的底牌的刹那,他心里倏然松了一口气,抬头和Tobias对视了一眼。
荷官翻开三张公共牌:红桃 K、梅花Q、方片9
Tobias捏着底牌, 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用英文说了句:“跟注。”
麦克也选择了跟注不弃牌,同时转眸观察着叶宸的神情。
叶宸指尖摩挲着牌角:“跟注。”
江玙说:“我也跟。”
荷官提醒道:“您还没有看底牌。”
观战的江嘉豪头大如斗,感觉自己都无法呼吸了,抬手推开舷窗透风。
Tobias哂笑一声,扬声嘲讽道:“叶总,您的这位队友好像并不是很会玩,现在弃牌认输的话,我可以重新和您开一局。”
叶宸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关系,玩德州又不仅仅看牌技,更重要的不是运气吗?”
Tobias摇摇头,端起酒杯晃了晃:“运气,无能者的托词而已……还是先让你的小男友看牌吧。”
江玙脸上露出不解,转眸看向麦克:“麦克先生,您在赌场工作那么久,有没有听说过那种不看底牌的玩法?”
Tobias喝酒的动作微微停顿。
江玙继续说:“我在电影里看到,有些玩法是不看底牌的。”
麦克心头又是猛地一跳,鹰隼般的眼眸紧紧锁定江玙,慢声解释道:“有,这种玩法叫作Blind Poker。”
“翻译成中文是暗扑克。玩家在游戏过程中,全程不看自己的底牌,常规对局中,如果一方玩家选择不看底牌,意味着他比别的玩家承担更高风险,默认……”
“赢后彩头双倍兑现。”
Tobias脸色终于有了微妙变化:“玩德州扑克哪有不看底牌的,你到底会不会玩?”
江玙理直气壮地讲:“不会啊,你刚才不都说了吗。”
Tobias一时语塞。
江玙随意地靠坐在椅背上,从始至终都没碰牌桌上的底牌:“既然不会玩只能靠运气,那底牌掀不掀都是这两张,所以就这样吧。”
麦克提醒说:“你还可以弃牌,及时止损。”
江玙有自己的逻辑:“我的世界没有及时止损,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Tobias冷笑:“看来你很相信自己的运气。”
江玙应道:“那当然,我从小就拜妈祖娘娘,这里又正好是在海上,我的运气绝对没问题,一定能拿到双倍的好彩头,还有三轮加注,如果你这么不相信运气的话,可以现在弃牌,及时止损。”
Tobias明显还想在说什么,麦克却给了他一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
免得还没探出江玙的牌,反而因得意暴露过多。
麦克和Tobias都是希望江玙看底牌的,除了需要捕捉他看牌瞬间的微表情,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去支付暗扑克玩法的双倍彩头。
再要公司拿出来一套数据架构吗?还是用个人资产填补彩头?
Tobias在AOS还有些股份,是董事会的成员,而麦克完全是年薪制高管,对公司可没有那么深的忠诚度。
正这时,叶宸示意Tobias稍安勿躁,让他来劝江玙。
“江玙,你还是看看这两张底牌吧,”
叶宸侧身看向江玙,语气温和地同他讲道理说:“我们和AOS的赌注是彼此的专利,天枢是个小公司,拿出一两项专利出来交换的事呢,我自己就可以做主,但AOS是个非常大的跨国集团控股公司,要再拿出一项专利给你做彩头,我觉得是很难了。”
江玙似懂非懂:“也就是说,就算我不看底牌赢了,也没有另外的彩头了对吗?”
叶宸点点头:“恐怕是这样,Tobias先生做出的所有决定,都需要向总部汇报,所以你最好还是看看底牌,否则万一要是赢了,Tobias先生和麦克先生会很难做的。”
明明是单独和江玙交流,但叶宸说的却是英语。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Tobias性格素来眼高于顶,手上又握着两张十拿九稳的底牌,差点按捺不住,还是麦克给他使了个眼色,才猛地喝了口酒,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
江玙还是没有看底牌,只对叶宸说:“可是Tobias先生不相信我的运气,我要证明给他看。”
叶宸同江玙一唱一和道:“那你的双倍彩头怎么办?”
江玙说:“我不要总行了吧。”
叶宸看向Tobias,彬彬有礼道:“Tobias先生不必担忧,江玙说他不要了。”
Tobias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又抬手叫服务员前来倒酒。
麦克感觉不妙,他发觉Tobias的情绪,已经被江玙和叶宸挑了起来,变得有些不稳定。
在牌桌上,强大沉稳的心态,有时比牌技和运气更重要。
麦克擅长通过微表情揣测对方心理,可江玙连牌都没看,自然没有观察的必要。
叶宸的表现很稳,但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喜悦,底牌应该不大不小。
目前公共牌有9有Q有K,麦克推断叶宸手中要么是一张10或者J,再等剩下两张公共牌凑顺子;要么是两张方片,等公共牌再出一个方片凑同花。
Tobias为人虽然狂妄自负,但也很少有这样急功近利的时候。
麦克猜测Tobias手里应该有两张Q,目前已经是葫芦的牌型。
葫芦是除了四条和同花顺之外,德州里最大的牌。
叶宸会拿到同花顺吗?
麦克思忖半晌,抬手示意荷官:“继续发牌吧。”
荷官掀开第四张公共牌。
是一张方片Q。
Tobias居然在第二轮就凑成了四张Q,基本上已然是稳操胜券,立于不败之地。
他脸上闪过一丝激动,又强行按下表情,和麦克对视一眼交换消息。
麦克手里牌并不怎么样,但他们是二对二,己方只要有一人牌型高于对方即为获胜,所以不必弃牌。
这是一种虚张声势,属于心理学博弈的范畴,能够给对手极大压力。
Tobias捻着手中的底牌低笑出声:“叶总,公共牌有两张Q了,你的顺子还能凑成吗?”
叶宸无所谓地说:“这谁知道。”
Tobias抿了一口红酒:“这一局,我可能要赢了。”
叶宸不以为意道:“那提前恭喜你了。”
Tobias故作惋惜地摇摇头:“真没意思,可惜赌注都已经提前谈好,否则我肯定要继续加注。”
江玙说:“Tobias先生的牌要是这么好吗,不如先把我双倍的彩头补上,反正你都觉得我们赢不了。”
叶宸立刻轻斥道:“江玙,都说了不要了,怎么能反悔。”
江玙撇了撇嘴,不说话了,只用‘你很玩不起’的眼神看着Tobias,手指无聊地在牌桌上轻敲。
Tobias哪里受过这种轻视和挑衅,脸色铁青,忍无可忍道:“你想要什么彩头?”
江玙歪头问麦克:“AOS的系统框架专利值多少钱?”
麦克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低声劝诫Tobias:“一项专利至少要几千万美金,你可想好了。”
Tobias似是清醒了些许,指节攥得泛白,死死地盯着叶宸。
他手里的两张底牌都是Q,已经能和公共牌凑成四条,在德州游戏中,只有同花顺比四条更大。
江玙连牌都没看不足为虑,他需要知晓的是:
叶宸手中能不能凑成同花顺。
四张牌里有两张方片,只要叶宸手中有这一张不是方片,那Tobias就赢定了。
江玙看到Tobias犹豫不决,屈起食指在牌桌上敲了敲:“算了,既然Tobias玩儿得这么保守,那就赶紧发最后一张公共牌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Tobias抬手示意荷官等等:“我要加注。”
麦克和江嘉豪同时看向Tobias,都觉得他好像被江玙气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又或许是因为Tobias的牌太好,好到他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输。
叶宸语气淡淡道:“Tobias先生,您只是代表AOS和我谈判,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您又何必把私人财产牵涉进来。”
江玙一如既往地直白莽撞,好奇地看着Tobias:“你的私人资产有几千万吗?”
Tobias执意加码,冷冷地看着江玙:“你赢了就知道我有没有了。”
麦克看出Tobias眼中隐藏的疯狂,和赌场中那些失去理智的赌徒别无二致,立刻做了个弃牌的手势。
Tobias斜睨了麦克一眼:“如果你会心算,就知道我获胜的概率有多大。”
麦克耸耸肩,没有说话。
从第一轮发底牌开始,他们的节奏就被江玙不看底牌的行为彻底打乱。
Tobias的情绪更是被反复挑动,早已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
海风骤然变急,从舷窗吹向牌桌,吹乱了江玙的发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荷官指尖。
最后一张公共牌落下——
方片K。
Tobias霍然色变。
江嘉豪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握住手里的酒杯。
至此,五张公共牌分别是:梅花Q、方片9 红桃K 方片Q、方片K
两对Q,两对K,三张可以凑成顺子的方片。
谁能想到五张底牌中,居然会出现两个对子?!
还恰好不大不小,正好压了一位数的对牌,倘若这不是江嘉豪的船、不是他的赌厅,江嘉豪都该怀疑是不是有人出千了。
Tobias的底牌是两张Q,和公共牌组成四张Q确实很大,但偏偏公共牌里还有两张K。
即便概率很小,但剩下两张K,也有可能出现在叶宸或者是江玙的手里!
这太巧了!
Tobias猛地掀开底牌,将酒杯摔在地上,起身指着叶宸——
“我就不信剩下两张K会在你手里!”
“两张K当然不在叶宸手里。”
江玙缓缓抬手,翻开桌上两张底牌:“因为它们……在我这里。”
作者有话说:
注:扑克玩法来自网络。
关于剧情的补充说明——
对赌的行为是由AOS提出的,他们派了个善于赌术的人来,本来就是打着空手套白狼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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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玙非常讨厌赌博的人,尤其讨厌Tobias那种自诩赌术精湛,就给别人下套做局的人,而且这个人还特别不尊重他,要拿他作为赌注,所以江玙才瞬间被激怒,想要出手教训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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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玙拥有动态视力+祖传赌术+妈祖娘娘保佑的三重buff,他几乎能够确定自己一定会赢,而且他也偷偷和叶宸说了‘拿人做赌注违法’,意思就是即便输了他也是打算赖掉的。
【注意】在这里,江玙的视角中明知自己大概率会赢,而且事情发生在江家的船上(即便输了也能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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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叶宸的视角里看不到这两点。
他看到的是AOS的人设套想让他入局,为了针对他、针对天枢,令江玙成为了Tobias的目标,不仅导致江玙被轻慢羞辱,而且江玙已经坐在了牌桌上,对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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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宸不知道江玙能赢,更不知道江玙能赖。
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唯一能做出的决定,就是自己也坐上牌桌,用AOS想要的东西,把江玙从赌注的位置上换下来。
而且天枢的数据参数本身就是个诱饵,赢了可以得AOS的系统框架,输了也是一个与AOS建立联系的机会。
做过实验的都知道,就算对着数据一比一的做也不见得能还原,AOS即便拿到数据,只要感兴趣就有可能就来和天枢合作(可以理解为一个试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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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中有上面种种转变的,从叶宸的【不上牌桌】到【上牌桌】,赌注从【江玙】换成了【天枢的某个参数】,文章中也用了大量篇幅描写,也不知是没写清还是怎么,个别书友对此提出了质疑。
认为【叶宸不该用公司数据做赌注】
首先:天枢集团所有的数据参数专利,都属于公司、属于叶宸。
它们说到底就是[商品],用好了是为公司创造价值、创造利益的东西,是可以买卖、交换、甚至是公开的。
叶宸拿去对赌的参数,只是众多商品中的一个,无关全公司的命运,大可不必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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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参数成果是员工共同开发的,但它并不属于员工,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是获得了薪水,才会为公司工作,说叶宸用参数对赌会伤害到全体员工的……不好意思啊,公司员工对老板的专利应该没这个占有欲。
这简直跟游戏公司设计师设计出个游戏,然后不让老板卖游戏代码一样,属实有点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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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叶宸作为作为公司裁决者,有权力决定如何使用自己公司的专利。
他是个普通人,并不能保证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都完美无瑕,用天枢的参数去对赌AOS的参数,也许不是最成熟、最理智、最适宜的选择,如果当时的赌注不是【江玙】的话,叶宸可能理都不会理。
但没办法啊,关心则乱。
如果有人拿枪指着江玙的头,那别说是什么数据参数了,叶宸能用整个公司去换江玙一条命。
我们的主角就是恋爱脑,没药救了的。(这难道不是共识吗?)
关于这场牌局的描写,本质是因为江玙厌恶赌博、厌恶AOS做局,所以才出手教训,其实主要想表达的还是一个抵制赌博、提供警示的思想。
不是说江玙是主角,他就肯定能赢,而是自以为善赌之人(Tobias)最终一定会输。
另外,还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点:
叶宸从小就面临一个人生课题,就是【被拘束在规矩的框架里,没有权力决定如何处置自己的东西】,没想到这个课题同样在文章里遇到了。
还挺有意思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