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港城机场。
江玙和叶宸先后迈下舷桥。
今天港城的天气有些阴,云层暗沉沉地压下来,没有半丝阳光, 似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飞机舱门打开的刹那, 潮湿与闷热的夏风扑面而来。
江玙跟在叶宸身后, 下颌微微绷紧,面无表情看着舷桥下的江嘉豪。
江嘉豪和他周围那些来接机的人,自然也都发现了江玙。
即便已经提前听四少爷透露过些许信息,但亲眼看到消失已久的小少爷,突然从江氏合作伙伴的飞机下走下来, 众人心中还是不免惊疑, 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有人下意识上前一步, 还没来得及叫出那声‘玙少’, 就被江玙一个眼神震在原地。
旁边的同事赶忙将他拽回来, 低声用粤语讲:“发瘟啦, 忘了豪少怎么交代的?”
那人霍然一惊,连连点头:“记得记得,无论看见天枢那边来的是什么人, 哪怕是玉皇大帝也要当作不认得!”
可关键玙少也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玉皇大帝, 而是心狠手狠的冷面小阎王,见了他若没有恭恭敬敬地拜三拜, 总要担心半夜被这小煞星找上门来讨说法。
现在既然是这小煞星自己不想暴露身份, 那众人也只得陪着装瞎, 谁也不敢触江玙霉头。
江嘉豪越众而出, 满脸笑意地迎上来:“叶总,真是好久不见,一路辛苦了。”
叶宸眼睑微垂, 似笑非笑:“还是江总更辛苦,又要来机场接我,又要接AOS的Tobias。”
江嘉豪笑着摆摆手,嘴上还在同叶宸寒暄,目光却越过叶宸,看向江玙。
江玙轻轻挑了下眉,用口型无声地对江嘉豪说:“惊喜吗?”
江嘉豪此刻何止是惊喜,简直是惊讶到惊恐。
Tobias来港之事不算什么顶级机密,但他也并不想让叶宸知道,至少不想让叶宸现在就知道。
江嘉豪本想越过叶宸,先一步同Tobias见面,却不知江玙从哪儿得来的情报,竟直接向江乘斌通风报信,把他单独约见Tobias的消息抖给了父亲。
江乘斌勃然大怒,勒令他亲自来机场赔罪。
在与AOS科技谈判这件事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谋算。
天枢与江氏的卫星装配合作,就是卡在AOS科技的不配合上面。
AOS和天枢是竞品公司,即使他无权阻止江氏选择辅助系统,但也不愿意拿出自己的数据,配合天枢调试兼容。
江乘斌的终极战略目标是用国产卫星取代掉AOS,虽属意促成与天枢的合作,但在国产系统运行稳定前,江氏船舶是不能离开AOS的。
所以江乘斌打算与天枢联手,共同与AOS谈判,以便找到一个共赢的支点,稳健推进辅助系统的试运行。
但江嘉豪就不这么想了,无论用AOS系统还是用国产系统,对他而言没有太大区别。
他甚至更倾向于与AOS继续合作,因为AOS与江氏合作了这么多年,已经磨合得差不多了,首先在稳定性上,绝对是新系统不能比拟的。
而且如果江氏换了导航系统,转而和天枢利益绑定,那江玙和叶宸就又多了事业加持,同盟更加坚不可摧。
江玙如虎添翼,对江嘉豪却没有任何助力。
争夺继承权和话语权的过程,本就此消彼长、你弱我强。
江嘉豪不愿看江玙占到便宜,所以才想单独与AOS的人见面,在天枢集团介入前,开出足够的条件拿下Tobias,率先把叶宸踢出局。
如果他和AOS谈不妥,再把天枢拉进来做筹码。
纵然将来叶宸问起,江嘉豪也可以说:是AOS的Tobias来势汹汹,给江氏也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只能先想办法稳住Tobias,等Tobias在船上玩高兴了,才好请叶宸过来,大家一起谈。
这样无论是进是退,他都只占便宜不吃亏。
但江嘉豪万万没想到的是,叶宸不仅消息灵通,得到了Tobias来港的讯息,还有江玙从中斡旋,居然一票速通,把电话打给了他父亲。
这下江嘉豪就算想装也装不了了。
江嘉豪气得心口发闷,无视了江玙的耀武扬威,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叶总,这边请。”
叶宸淡淡道:“江总,客气了。”
江嘉豪憋气憋到极点,还是没忍住阴阳了一句:“叶总可真是消息灵通,我这前脚才接到Tobias要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知会您,结果后脚您就到了,来得比AOS的人还快。”
叶宸笑了笑:“内地港城即便相隔千里,也终究是一家,不似M国远隔重洋,江总聪明能干,左右逢源,可别认错了亲。”
江嘉豪看了眼江玙,咬牙切齿、意味深长道:“是啊,可别认错了亲。”
江玙依旧站在叶宸身后,抬手朝江嘉豪做了个骂人的手势。
这个手势是看地下街舞cypher的时候,和那个外国OG学的。
江玙也不知道这手势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感觉应该骂得挺脏,因为那个外国OG比完这个动作后,两边舞者就打起来了。
是真的打,砸椅子丢音响那种打。
不是斗舞的那种打。
江嘉豪看到江玙比的手势,震惊地瞪了瞪眼睛。
叶宸回头看了江玙一眼。
江玙满脸无辜,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叶宸没看出什么端倪,抬手示意江玙往前站,别总是跟在他后面:“走吧,先上车。”
江玙看到那辆接他们的加长版幻影,轻轻‘哇’了一声:“是劳斯莱斯诶。”
在场众人听到江玙这话,都觉得毛骨悚然,差点绷不住表情。
心说玙少这是装啥呢,世界也太奇幻了吧。
只有叶宸笑了笑。
江嘉豪转身拉开车门,同时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咬着牙说了句:“叶总、江小公子,请吧。”
江玙没有动,示意叶宸先上车。
江嘉豪亲自扶着车门,就是为了在江玙俯身进去的刹那,压着声音说:“你能别装了吗?恶心。”
江玙恍若未闻,神情自若地坐在叶宸身边。
汽车引擎轻轻震动,载着二人开向港口。
江氏的游轮停在夕阳下。
暮色漫过海岸线,浮光跃金,海波荡漾,白色巨轮静卧于粼粼波光中,船身磅礴如山,每一寸都犹如精心打磨过的象牙,舷侧代表江氏的鎏金标识灿然生辉。
阳光仍有些刺眼,江嘉豪撑起一把遮阳伞,问叶宸是先上船,还是在海边看看风景。
叶宸接过江嘉豪手里的伞,打在江玙头顶,很客气地讲:“都听江总安排。”
江玙看向岸边的咖啡厅,小声向叶宸推荐这家的椰子冰。
于是,在江嘉豪完全不理解的眼神中,江玙带叶宸去吃椰子冰了。
江嘉豪简直无语。
他好像得了种一看到江玙装乖,就头晕恶心全身不舒服的病,干脆找借口没跟过去,索性眼不见为净。
殊不知江玙就是想甩开他,找机会和叶宸单独相处,好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不是单纯去吃冰。
江玙是在思考怎么样能既上船帮到叶宸,又尽量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从坐上飞机的开始,他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铤而走险。
毕竟只要江玙不上游轮,不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么哪怕他来了港城,也绝对不会被叶宸发现身份。
但他真的很想让叶宸拿下和江氏的合作。
比起江玙的斗志昂扬、势在必得,叶宸的得失心反而要轻许多。
江玙放下椰子冰,低声问叶宸:“你都不着急吗?江嘉豪背着你约见Tobias你不急,和我谈恋爱你也不急。”
叶宸从容地翻过一页资料:“这么比的话,还是第二件事更重要。”
江玙:“搞不懂你。”
叶宸放下手中厚厚的资料本:“哪里不懂了?”
江玙忍不住抱怨道:“你既然想和我谈恋爱,为什么之前不早点说,你知道我肯定会和你在一起的。”
叶宸心如止水,平静得犹如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曾经有许多事,我都很肯定,可惜后来……结果都不太好。”
江玙沉默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读懂叶宸的顾虑。
一个人倘若失望落空的次数太多,就不敢轻易地抱有什么期盼了。
期盼越深,失望越重。
江玙不知在他们不曾相见相识的这些年里,叶宸经历过多少失望与破灭,也不知他有过多少前功尽弃,又有过多少付诸东流,才会让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波澜不惊地说出这番话。
在叶宸心中,江玙真的非常重要,他不想和江玙也这样,所以才一直不敢说。
他好像早已习惯了失落,也习惯了等待。
天时、地利、人和。
叶宸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运气。
或许是因为自己常常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所以他总是在成全别人、帮助别人,甘愿做别人故事中那股求而不得的东风。
可命运的眷顾,就如同父母的理解与维护。
叶宸总也等不到。
所有命运给予他的礼物,最后都像儿时玩具柜里的玩具那样,一件件都被拿走了。
他不知自己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自己还要如何的忍耐与宽恕,才能和人生前二十七年所有的遗憾和解。
如果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失去时也不会太过放不下了。
“这么多年我只明白了一个道理,”
叶宸用很寻常的语气说:“人力有限,天意难违,有些事,不是谁想就能成的。”
江玙侧头看向叶宸:“和我也是吗?”
叶宸摇摇头,没有半分犹豫:“不,江玙,和你不是。”
因为你本就是我强求来的天意。
否则那年除夕、那两千多公里的路程、那场弥天蔽日的大雪……处处都是阻碍、处处都是否决的意象。
可叶宸还是把江玙带了回来。
他逆着风雪、逆着时机、逆着天命,把本不该出现在京市的江玙,带到了京市、带到了自己身边。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叶宸都始终站在理性的角度,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放手、应该退回适宜的、安全的位置。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
只要他能够接受那些不好的结果,就可以放任自己继续沉沦。
他宁愿用百倍千倍的时间,去释怀、去戒断,也不想再浪费和江玙的一分一秒。
人的一生中,总要有那么几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瞬间。
叶宸温柔地看着江玙:“假使冲动也有定数的话,那么能为你而冲动一回,应该是我的荣幸。”
江玙回视叶宸的眼睛,用宣告的语气讲:“叶宸,无论你有过多少不尽人意的结果,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和你永远不会重蹈覆辙。”
如果说从前叶宸总是万事俱备,却只差了那么一点运气的话,那么从今天开始……
他来做叶宸的东风。
江玙最后还是决定上船。
他要做叶宸的东风,要帮天枢拿到AOS科技的数据,要在整场博弈中起到作用。
所以他必须和这些人在一起才行。
江嘉豪和AOS的Tobias恐怕早有联系,为避免他们二人暗度陈仓,江玙得在旁边盯着。
只要有江玙在场,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对江嘉豪而言就是最好的震慑。
江嘉豪可以不顾及江玙,但他很怕江玙向江乘斌告状。
随着太阳落山,游轮上渐渐亮起灯光。
受邀的名流名媛们依次登船,乐队奏响的小提琴声隐隐飘来,婉转而悠扬。
在夕阳收起最后一道余晖之前,AOS的Tobias到了。
Tobias是标准的M国人长相,眉眼折叠度很高,压着视线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阴鸷,看起来就是个狠角色。
他表现得倒是非常爽朗,热情地和众人握手、拥抱。
Tobias这次前来,也是身负着公司托付的重任。
虽然在江氏与天枢的现存合作中,天枢只是作为辅助导航系统,配合AOS系统工作,但AOS科技的人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一旦江氏与天枢的合作步入正轨,AOS被一步步蚕食取代只是时间问题,等天枢系统运行稳定的那天,就是他们被踢出局的一天。
AOS不愿意把江氏这个大客户拱手让人,更不愿意天枢乘着江氏这艘巨轮发展壮大。
因为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大客户、大订单的问题。
从前在远洋船舶导航的装配上,AOS科技一家独大,几乎占有了90%以上的市场,如果天枢集团通过江氏船舶这个成功案例,拿到远洋船舶市场的入场券,那AOS科技可能就没得玩了。
全世界谁不知道华国的产品物美价廉。
AOS拿什么和天枢卷价格?
技术壁垒是他手里的最后一张底牌,如今这张底牌也要被天枢掀开翻走,AOS的管理者阻止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配合天枢调试。
辅助系统和主系统的兼容,就像是两块拼图的拼接,天枢要知道AOS的拼图边缘是什么样子,才能把自己打磨成合适的形状嵌合进去。
没有数据当然也能磨合,但犹如盲人摸象,只能一点点调配,最终勾勒出AOS那边的全样。
能成是能成,就是慢。
从叶宸第一次与江嘉豪接触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做这个摸象的动作,现在基本已完成60%。
国际市场的变化如风云无常,AOS打得算盘也很简单,就是用时间把天枢拖死。
这么大一个项目的探索,每一天都堪比焚烧钞票,倘若短期内看不到成果,无法变现,那么项目被砍掉也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AOS本以为至少要调配个三年五载才能试运行,没想到天枢的动作这么快,才一年就进展过半。
听到这个进度,他们也有点坐不住了。
这次才有了本次的赴华行程,目的主要有三个:
一是尝试离间江氏船舶与天枢集团的关系;二是探探虚实,看看天枢集团进度是否如宣称的那般;
三是见机行事,如果江氏与天枢的合作势在必行,且天枢确已掌握60%的数据,那么就只能断尾求生,用他们手里剩下的数据,多向天枢和江氏换些好处。
AOS手里的数据现在还是通关秘籍,可一旦天枢自主完成数据调配,那这些数据就成一堆废纸了。
时间就是金钱,AOS此时想卖数据,天枢和江氏也都想买。
但这究竟如何卖,又如何买,到底割什么好处让什么利,才能达成交易,就是三方的较量了。
在这场博弈中,天枢看似只占个辅助位置,但他其实才是角逐中的核心。
AOS的高层管理者,对天枢集团的叶宸更是好奇得不得了。
Tobias停在叶宸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用英文说:“天枢集团的叶先生,久仰大名。”
叶宸微微颔首:“久仰。”
Tobias的视线看向叶宸身侧的江玙,略带疑惑道:“这位是?”
叶宸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江玙,我男朋友。”
Tobias还未做反应,旁边江氏集团的人却齐刷刷地回过头。
江嘉豪惊恐道:“什么?!”
江玙表情瞬间降温,不动声色地环视众人。
在江玙的凶厉眼神威慑下,江氏众人看天的看天,望海的望海。
江嘉豪神色瞬息万变,一副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说的憋闷模样。
叶宸微微诧异:“怎么,有什么问题。”
江玙冷冷地看着江嘉豪,语气毫无波澜地重复了一遍:“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江嘉豪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叶总,他……他不是你弟弟吗?”
江氏集团众人:“!!!”
作者有话说:
王总准备吃软饭吧,小孔雀要发力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