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玙发现, 自从叶柏寒来过之后,叶宸就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那么坚持恪守兄长的位置, 极力保持和江玙的距离与界限。
用更通俗、更明确的话来说就是——
他同意和江玙一起睡觉了!
正月十五那天, 京市下了一场小雪, 阴阴的还挺冷。
江玙和同学去看了庙会,买回来一盏小鱼花灯,挂在卧室外的窗沿上。
风一吹,金红色的小鱼灯会轻轻转动,在屋内投下漂亮的鱼影。
江玙为了看灯, 就没有拉窗帘。
别看窗帘只是两层布, 但保温挡风的效果竟不容小觑, 只因为敞着窗帘, 卧室的温度就比走廊低了好几度。
叶宸只是路过江玙卧室门口, 就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跟没关窗户似的凉。
江玙顶着毯子跑出来,叫叶宸来看灯。
叶宸一进门,先看到的是蹲坐在窗边的翩翩。
翩翩隔着玻璃, 伸爪去够窗外鱼灯的流苏, 尾巴从窗台垂下,一甩一甩的, 转头看到地上晃动的灯影, 又跳下来向鱼影扑去。
窗外灯火灿烂, 室内恬谧安闲。
温馨而从容。
叶宸陪江玙看了一会儿, 心中无限安宁,恍惚只觉这就是他的余生。
夜深露重,江玙打了个寒战, 直接裹起了羽绒被。
叶宸回过神,起身说自己回去睡觉了,让江玙睡前把窗帘拉上,不然半夜会越睡越冷。
江玙直接从床上站起来,整个人往叶宸身上挂,说今天真的好冷,想和叶宸一起睡觉;又说灯铺老板讲了,今晚把鱼灯放在床头,就能鱼跃龙门、顺心遂愿。
叶宸抬头看向窗外的鱼灯,轻轻笑了笑,颔首应了声:“好。”
江玙原本只是照例一提,未承想还有意外之喜。
这样看来,灯铺老板没有骗人。
竟真的顺心遂愿了。
自打上次江玙在梦中意外肇事,叶宸就再也没同意过和他一起睡觉,若知小鱼灯有此奇效,他早就该买来挂上。
只是这次可不能再肇事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
为避免故态复萌,再出意外,江玙灵机一动,提前在洗澡时清空弹夹,强行开启冷却期。
这回别说是做什么春梦秋梦了,就算是给他喂点药,都不会再有什么反应。
是夜,灯影摇曳,满地金红。
江玙紧紧贴在叶宸身上,睡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心如止水。
至于叶宸是否安眠,那就无人得知了。
反正江玙是睡得又香又沉。
北方冬天的夜那么冷、那么长,把室内温度调高又太干燥,晚上睡觉能抱着个人最好。
之前江玙只能哄翩翩趴在他被子上睡,用小猫焐暖一块儿恒温区,再把脚靠过去取暖。
活物那种持续的、软和的体温,和电热毯之类的取暖工具简直是云泥之别,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可小猫毕竟还是体型太小,而且可控性太差,总是睡到一半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不像那么大、那么暖的一只叶宸,可以稳定恒温八小时,供热直到天亮。
叶宸还不掉毛,不会总糊一脸毛迷眼睛。
叶宸还不打呼噜,不像翩翩一直响。
叶宸还香……
在江玙发表更多‘论叶宸在睡眠陪伴中的应用价值与适宜性’之前,叶宸走到江玙身后,抬手按灭了手机屏幕。
未发完的语音消息‘嗖’的一声,只录上了一半。
江玙很不高兴地看着叶宸,语气有点嚣张跋扈的凶:“我还没有讲完,你怎么可以打断!”
“可是你在讲我诶,小少爷,”
叶宸扫向江玙的手机屏幕:“给谁发语音呢,阿wen吗?我听你讲的是粤语。”
江玙气势陡然减弱,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前:“没谁。”
叶宸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如果江玙不表现得这么心虚,他随便问问也就走了,但江玙扣手机的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欲盖弥彰了。
让人想不追究都不行。
叶宸从江玙手中抽走手机,瞥到微信联系人的刹那,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只备注了两个字:
阿、婆。
下面是一连串绿色的语音条,都是江玙发过去的。
叶宸方才路过客厅,隐约听见江玙在讲‘阿宸’怎样怎样,就猜到江玙是和港城那边的亲友聊微信。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对面的人竟然是江玙的外婆!
如果没记错的话,老人家今年都九十高寿了吧。
这也是能跟外婆讲的吗?
叶宸眼见来不及撤回消息,沉默地把手机递给江玙。
江玙拿回手机,播放一条语音给叶宸听,顺带翻译道:“阿婆看新闻说京市降温,问我夜里冷不冷,我才和她讲的。”
叶宸问:“你阿婆没说什么?”
江玙如实回答道:“阿婆一直在夸你,还让我对你好一点。”
叶宸将信将疑:“就这些?”
江玙点点头,把语音转成文字给叶宸看:“她知道我怕冷,担心我着凉。”
叶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由衷希望江玙外婆不要多想,否则老人家即便不担心江玙着凉,也要担心些别的了。
站在长辈的角度权衡,那恐怕还不如着凉。
不过叶宸俨然也是多虑了。
江玙表达能力的偏差,不只体现在粤语与普通话的沟通上,就算是粤语和粤语之间的交流,也能让他搞出天堑般的巨大误差。
那是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京市气温已然回暖。
江玙和阿婆打视频时,阿婆说春夏蜱虫、跳蚤等寄生虫活跃,提醒他要给家里的猫狗做好驱虫。
叶宸奇怪地看了眼江玙,心说猫也就罢了。
狗从哪儿来的?
江玙也有点诧异,还以为阿婆年纪大记错了,把翩翩抱过来说:“阿婆我没养狗啊,只有翩翩一只猫。”
阿婆揉了揉松弛的眼角,眼中蒙着一层淡淡的疑惑:“怎么?那个叫阿宸的狗不养了?”
江玙:“???”
叶宸:“……”
江玙也不知怎么回事,说话间叶宸的物种都变了,奇异地结巴了一下,又和阿婆随便聊了两句,匆匆挂断电话。
叶宸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江玙伸出手。
做了个‘拿来’的手势。
江玙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叶宸手上,在被调查前申辩道:“我没有说过我养狗,阿婆可能是记错了。”
叶宸只看证据。
他将聊天记录翻到三个月之前,也就是江玙强烈介绍‘阿宸’的一天。
逐条听过语音消息后,找到了从哪句开始走偏的。
【江玙[语音]:猫体型太小……不像那么大、那么暖的一只阿宸……】
一只阿宸。
一只阿宸。
一、只、阿、宸。
叶宸面无表情,把接下来几条语音播放了一遍。
发现除了错误的量词运用之外,在后面几条语音里,阿宸的对比项也都是翩翩。
虽然没说狗,但句句都像狗。
江玙说的时候也没注意到这种歧义,已经在语音播放到一半时,就原地遁逃,消失不见了。
水落石出,困扰叶宸多日的疑惑终于解开——
难怪阿婆在知道阿宸和江玙一起睡之后,不仅没有担忧,反而一直夸阿宸,还让江玙对阿宸好一点。
叶宸叹了口气,对江玙离奇的信息传递结果毫不意外,甚至有种早知如此的错觉。
这一集他好像见过。
叶宸找到江玙,把手机还了回去。
江玙主动请罪道:“是我表达有问题,我去上语言班。”
能把江玙教明白的语言班还是太超前了,以人类目前的教学水平,实在很难达到这个高度。
去游泳馆游泳的时候,江玙问萧可颂有没有什么好学校推荐。
萧可颂摘下泳镜:“上次那家学校不行吗?”
江玙双手撑在泳池边:“学校挺好的,但我更想学语言,我看你朋友圈发了俄语,他们不教中文?”
萧可颂笑了笑:“应该是教不了你。”
江玙惋惜道:“那算了。”
陈则眠拿着一桶冰饮料迈下水,问萧可颂:“你怎么突然想到俄语。”
萧可颂说:“要出国了,提前学学。”
陈则眠坐上浮毯:“出差啊,找个翻译不就得了。”
江玙认同地点点头。
萧可颂也游向浮毯,拿了瓶冰汽水打开喝:“不是出差,算是轮值吧,我十六叔病了,让我去帮他看两年公司。”
此言一出,江玙和陈则眠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萧可颂。
萧可颂挑起眉梢:“干嘛这样看我。”
江玙:“你要出国轮值?”
陈则眠:“去两年?”
江玙/陈则眠异口同声:“怎么不告诉我?叶宸/陆灼年知道吗?”
萧可颂点了下头。
江玙和陈则眠同时侧头,朝泳池另一边的深水区望去。
正在深水区游泳的叶、陆二人后背莫名发凉,出水换气时看到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差点没呛水。
江玙屏息潜入水中,一口气游了30米。
像只水鬼一样悄无声息出现,阴森森等在深水泳道的终点。
叶宸刚到终点,手还没碰到池壁,就先摸到一只胳膊。
突然一下还挺恐怖。
今天他们五个来游泳馆,是提前清了场的。
江玙和萧可颂都在浅水区陪陈则眠,深水区就叶宸和陆灼年在,还不在泳道。
隔了这么远,陡然出现一个人,实在不是很阳间的体验。
但即便是在水中,摸到江玙手腕的刹那,叶宸还是立刻就认出了江玙。
叶宸双腿在池底一撑,上半身便破开水面。
他摘下泳镜,反手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滚落,最终没入水中消失。
江玙语气比平时更冷,兴师问罪道:“你什么时候知道可颂要出国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宸:“……”
陈则眠游不到深水区,远远扔来一个沙滩球声援:“陆灼年,这也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你最好想明白了再回答。”
陆灼年侧过头,抬手按了下耳朵,假装耳朵里有水膜听不见。
“是我不让他们说的,”
萧可颂这一次没有出卖兄弟:“早知道早难受几天,晚知道就难受几天,明天我就走了,你们可别今天吵架。”
江玙霍然回身,表情瞬间降温:“明天走?”
陈则眠隔着三十米距离,都感受到了江玙的浓浓怨气,后退半步请萧可颂自求多福。
萧可颂把陆灼年召唤过来陪陈则眠,自己则游向深水区的江玙,哄了好半天,江玙还是很生气。
“别不高兴了阿玙,”萧可颂揽着江玙肩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你也可以出国找我玩啊。”
江玙别过脸,语气冷冷道:“没关系,你不用管我,我只是有分离焦虑而已。”
萧可颂说:“我就是知道你焦虑,所以没提前告诉你。”
江玙推开萧可颂,单手一撑翻上岸:“你游泳吧,我去找陈则眠吃冰激凌了。”
叶宸披着浴巾走过来,还什么都没说,就被江玙狠狠撞了一下。
江玙瞪向叶宸:“我现在也不想理你。”
萧可颂看着江玙离开的背影,挠了挠下巴:“他一般会气多久?”
叶宸表示:“不好说。”
萧可颂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宸:“你怎么想的?”
叶宸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想的?”
萧可颂顺着台阶迈上泳池,拽过一块儿浴巾擦头发:“和小江玙啊,还不谈吗?不是我催你,有些事拖着拖着可就拖黄了。”
叶宸没说话,看着波动的池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可颂蹲在池边,拨了两下水玩儿:“你不会还在坚持你那套君子法则吧。”
叶宸忍俊不禁:“什么君子法则?”
萧可颂也记不太清了:“就什么要让江玙完整又安全的那套说辞,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等我去国外泡洋妞的时候也这么说。”
叶宸头疼道:“你先把洋文学会了再说吧。”
萧可颂没有君子法则,但磨人是很有一套的,烦得叶宸受不了,只得给他说了一遍。
萧可颂从浴巾下拿出手机,左右晃了晃:“嘿嘿,我录下来了,等会儿发给江玙。”
叶宸动作微顿:“萧可颂你有病啊,快删了。”
萧可颂做了个删除的假动作:“你说的这三点,我觉得现在都达成了,你要是不想跟他谈,我可为他介绍别的男朋友了。”
叶宸睨向萧可颂:“你能认识什么正经人。”
萧可颂扬了扬下巴:“我怎么不认识正经人了,我就很正经,你看江玙正好舍不得我走,要不我干脆把他带走得了,你给他做大,我给他做小。”
“你跳河去吧,”
叶宸按着萧可颂后颈,把人推进泳池:“我们家不怎么样,你们萧家更乱。”
萧可颂破水而出,胡扯半天之后,终于听到了有用的消息:“原来你是顾忌家里。”
叶宸微微垂下眼睑:“总得先把我家里的问题解决了。”
萧可颂想到叶宸他爸就忍不住皱眉:“也对,不把你爸你妈那边说服了,将来也是麻烦事。”
叶宸应道:“是。”
父母那边的阻碍,到底只能由他自己来解决。
叶宸不想让江玙沾染分毫。
只有他不越过雷池,始终戒守这那条无关情爱的界限,才能保证江玙是干净的、没有弱点的、不容指摘的。
除夕那天,未能及时发觉父亲去找江玙,已经很让叶宸十分自责与后怕了,他明明那么想给江玙一个安全稳定的生活环境,可偏偏又让江玙因为他,而承受本不应承担的压力。
幼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再一次包裹住了他。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更好了,”
叶宸扯了下唇角,笑意却未及眼底:“在把家里的麻烦彻底解决前,我凭什么和江玙在一起,他们一定会把对我的不满,迁怒到江玙身上。”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萧可颂踩着池壁往后一仰,躺在水中如一条咸鱼般自在地漂:“别把事情想太复杂,有时候太端着也不行。”
叶宸没话说。
萧可颂从来都是最能哭能闹的那个,确实也得到得最多。
既让人羡慕,又让人钦佩。
毕竟萧可颂拥有的每一寸权益,都来之有理,是他寻死觅活、威胁要跳河跳来的。
有时候也真想学学萧可颂的勇气,要么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要么干脆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去一个没人认识他和江玙的地方。
可人生在世,好像总要担负得太多,好像总要取舍。
萧可颂划水到池边,在叶宸面前打了个响指:“华国有句古话:只要你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只要你能忍让,就有受不完的气;只要你,只要你……”
叶宸淡淡道:“想不出三组排比,可以不用硬想。”
萧可颂撑着泳池沿,看着叶宸很认真地说:“叶宸,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勇敢点OK?这世界的容错率,比你想象中要高得多。”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
叶宸将破釜沉舟列入计划内。
坏消息——
武术指导:萧可颂。
[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