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储酒室内, 满目狼藉。

恒温酒柜倾倒在地,摔出好几瓶上等红酒,绛色酒液沿着地板纹路蜿蜒, 到处都是碎玻璃碴。

江玙和陈则眠同时看向门口,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俱是满眼茫然。

乍一瞧非常无辜,倒叫人不忍苛责。

叶宸&陆灼年:“……”

仔细再看,便能发现江、陈二人所处的位置也极其别致。

他们俩一个蹲在酒桶上,一个靠在吧台边,两人离了八丈远, 中间横陈着倒地的酒柜。

柜门碎得彻底, 玻璃飞溅的到处都是。

根据现存场景, 叶宸仿佛能看到酒柜倾倒时, 江玙和陈则眠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各自逃命的惊魂瞬间。

事实也确实如此。

江玙和陈则眠本来在抢可乐, 并在此过程中发现对方身手都不简单。

意外撞倒酒柜的那一秒, 原本还扑在一起的两个人迅速分开,各自向左右两侧的安全位置撤离。

陈则眠不想让陆灼年知道他藏可乐,江玙不想让叶宸知道他打架, 于是相互隐瞒、互作伪证成为唯一的选择。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 他们仅用一个对视就达成共识,决定隐瞒抢可乐的行为, 将撞倒酒柜的事实伪造成意外事件。

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葡萄酒的馨香在空气中蔓延。

叶宸站在酒室门口, 先看了看江玙, 又去观察陈则眠,心中对前因后果隐约有所推断,但又不能确定。

盖因他全部的复盘与推测中, 有一个底层逻辑和他的认知全然相悖——

江玙那么乖,怎么会和人打架?

退一万步讲,即便江玙和陈则眠打架的结论成立,仍有一点十分费解。

叶宸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都不回家过节了,为何还是会有人打起来。

连江玙都受到了影响。

难道他命里带架?

陆灼年不确定叶宸是否命里带架,但他很确定陈则眠命里带架。

陈则眠和谁打起来都不奇怪。

总之,无论是真打起来还是闹着玩,眼前这两个人肯定是动手了才撞倒酒柜,绝不会像表面这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陆灼年目光在室内扫过一圈,率先开口,一语双关道:“有没有受伤?”

陈则眠说:“没有。”

叶宸转眸看向蹲在酒桶上的江玙:“你呢?”

江玙垂着脑袋,也摇了摇头。

陆灼年踩着碎玻璃走进储酒室:“那你们在干什么?”

陈则眠早已准备好说辞,举起手里的红酒瓶:“挑瓶好酒待会儿喝。”

陆灼年瞥了眼倒在地上的恒温酒柜:“把酒柜都挑倒了?”

陈则眠挠挠鼻尖:“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倒了,吓了我们一跳,是吧江玙。”

江玙说:“对。”

叶宸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陈则眠无语地看了江玙一眼,隐秘地使了个眼色:什么就对,你多编两句。

江玙用眼神回复:抱歉,我只能编到这个地步。

队友不中用,陈则眠只能独自承担编谎话的责任,胡扯了两句后突兀地一转话锋:“先上去包饺子吧,等会儿我来收拾。”

陆灼年也没再问别的,只是走到陈则眠面前:“怎么上去?你拖鞋都甩丢了。”

这个‘甩’字用的很精妙。

如果只是在酒柜倒的时候跳开逃跑,拖鞋是不会‘甩’丢的。

现下陈则眠和江玙的拖鞋都离奇失踪,只能是在地上扑来扑去时弄掉的。

陆灼年这句话基本点明了这俩人肯定没干好事。

江玙完全没听懂。

陈则眠听懂了也装作没懂,抬手搂住陆灼年脖颈,挂在陆灼年身上被抱走了。

江玙原本是蹲着的,见陈则眠他们走了,才坐在酒桶上,双臂抱着膝盖,歪着脑袋枕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陈则眠想叫江玙一起,回头看到江玙忽然这么个造型,瞬间瞪大眼睛。

不是,兄弟,跟我抢东西你可不是这样的。

你刚才的气势哪儿去了?

装可怜?扮无辜?

演我!!!!

陆灼年跟着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陈则眠:“怎么了?”

陈则眠小声在陆灼年耳边说:“江玙不对劲。”

陆灼年问:“哪里不对劲?”

陈则眠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明明是个小豹子,但在叶宸面前装猫。”

“要不是和他动过手,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猫是豹,”陆灼年抓住陈则眠言语漏洞,趁机询问:“为什么打架。”

陈则眠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咬死不认:“谁打架了?你不要乱讲好不好,我为人可是很友善的。”

陆灼年唇角噙着笑:“江玙在叶宸面前装猫,那你在我面前又装什么?”

陈则眠不假思索:“装孙子。”

陆灼年:“……”

陈则眠嘀嘀咕咕地抱怨:“比我亲爹管的都多,天天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喝点可乐都得偷偷摸摸。”

陆灼年成功连上陈则眠的脑回路:“你们俩动手是因为可乐?”

陈则眠立即转移话题:“江玙为什么要在叶宸面前装柔弱,你有什么头绪吗,陆总。”

陆灼年气定神闲:“和你总在我面前装傻子一个道理吧。”

陈则眠:“……”

陆灼年波澜不惊,言语间带着过来人的从容:“知道我拿你这样没办法。”

叶宸确实拿江玙没什么办法。

但江玙也确实没有装柔弱,他坐下只是因为蹲累了。

酒桶是椭圆形的,横放时顶部呈圆弧形,坐着没有蹲着容易保持平衡,抱膝的姿势稳定性更强。

至于那些‘弱小可怜’的氛围,主要来自于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江玙眼睛又圆又黑,只是仰着脸不说话,就让人觉得很无辜。

叶宸走进储酒室,把江玙也抱了出来,同样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问他想不想回家。

江玙看了叶宸两秒:“这时候回家不好。”

叶宸反问:“哪里不好?”

江玙想了想:“他们都是你朋友。”

叶宸语气温和:“这世界上没有哪条规定,是要求你必须同我朋友合得来,每个人性格都不一样,有些天生就合得来,有些天生就合不来,不必强求。”

江玙略微弯起眼睛,露出很清浅的笑:“是这样,我和陈则眠合得来。”

叶宸:“……”

江玙用鼻尖轻蹭叶宸,又想去亲叶宸下巴:“和你最合得来。”

叶宸往后躲了躲:“正经点,这是别人家。”

江玙说:“那回家就能亲了?”

叶宸:“回家也不能。”

江玙不是很满意地皱起鼻子,从叶宸身上跳下来,上楼去找陈则眠玩了。

陈则眠正在与和面机战斗。

他按照说明书的要求加了适量的水和面,可惜和面机并没有把它们搅到一起,而是很有想法地原地空转。

江玙提出建议:“要不我来揉?”

陈则眠完全没听到脚步声,吓得打了个激灵,回头看向江玙:“你脚上也装消音器了?”

江玙说:“没有。”

陈则眠看了江玙两秒,开门见山道:“你学过近身格斗?”

江玙眼神瞬息飘忽,下意识往客厅瞟。

陈则眠转身半靠着橱柜,抱臂道:“他们都不在,陆灼年和叶宸去抽烟了。”

江玙问陈则眠:“你怎么不去?”

陈则眠:“我闻不了烟味。”

江玙点点头:“我也闻不了烟味,闻了就想抽。”

陈则眠表情有些许恍惚:“不是,你在我面前装都不装了是吗?”

江玙从刀架上抽出刀。

陈则眠举起菜板挡在自己身前:“干嘛?你这是要杀我灭口?”

江玙露出几分无语,拿起刚洗好的柠檬:“你吃不吃?”

陈则眠放下菜板:“这有点酸吧。”

江玙先切了两片柠檬放在杯底,接着加满冰块,探身往外看了看,不知从哪里摸出瓶可乐,打开往杯子里一倒。

可乐顺着冰块的缝隙淌下去,霎时炸出好听的声响,柠檬汁与可乐完美融合,散发出甜甜的清香。

江玙端起杯子递给陈则眠:“你尝尝。”

陈则眠在‘无功不受禄’和‘继续追问江玙’之间,选择了大口喝可乐。

江玙把剩下的半罐可乐推给陈则眠,自己则抱臂靠在厨房门口:“你喝,我帮你看着。”

陈则眠喝到美味的柠檬冰可乐,连心情都变得更好,那些不太重要的疑惑,也都随着炸开气泡消失了。

江玙是健身博主,会点拳击格斗之类的很合理。

陈则眠本就无意搬弄是非,否则也不会专门支开陆、叶二人,单独来问江玙了。

江玙也意识到了这点。

所以他绝口不提自己想要什么,只一味地开出条件,以此收买陈则眠。

“我明天还来找你玩,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江玙对陈则眠说:“我都能帮你带进来,不会让陆灼年发现。”

拉一个人入伙最快的方式,就是和他一起做坏事,而且是做有利于对方的坏事。

在此之前,江玙也必须卖个破绽给陈则眠。

手上都捏着对方的底牌,他们的联盟才能坚不可摧。

江玙太缺乏安全感了,他时常担心自己与叶宸的关系不够牢靠,已经开始提前为自己寻觅足够分量的盟友。

陈则眠是最好的选择。

搞定他比搞定陆灼年容易很多。

最关键的是,搞定陈则眠等同于搞定陆灼年。

这样纵使有一天他与叶宸的关系出现问题,萧可颂和陈则眠也都能帮到他,陆灼年就算不会站在他这边,至少也不会和陈则眠作对。

江玙想找陈则眠当盟友。

陈则眠亦然。

他身边的人早被陆灼年渗透了个遍,除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萧可颂,没人敢顶风作案,公然和陆灼年作对。

只是萧可颂虽然胆大妄为,但出卖朋友却已成为被动技能,与他合作危险重重。

江玙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陈则眠也需要新的盟友,来对抗陆灼年的铁血统治。

基于以上种种缘由,二人瞬间达成共识,不谋而同,一拍即合。

各取所需,相见恨晚。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千门笑语,万户团圆,灯火如昼的煌煌流光中——

陈江联盟(姓氏按首字母排序)正式成立。

*

为了不让陆灼年发现陈则眠偷喝可乐,江玙飞快处理掉了所有可疑物品。

这对他来讲并不难。

江玙拥有伪造现场的丰富经验。

虽然他上次伪造现场时吸管被猫咬了,但叶宸后来也确实并未再提他没喝完牛奶的事。

只要目的达到,一点小小的疏漏可以忽略不计。

江玙徒手捏扁可乐罐,将其压缩为一张圆形金属薄片,在陈则眠震惊的眼神中,把该证据藏到了陆灼年绝不会检查的地方——

叶宸的羊绒大衣口袋里。

陈则眠叹为观止。

等众人再回到客厅,只见陈则眠和江玙勾肩搭背、形影不离,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江玙揉面的时候,陈则眠都挂在江玙身上,在旁边帮他撒面粉。

叶宸拎起陈则眠衣领,不轻不重地将人提开:“出去找可颂玩儿吧,我来调馅儿。”

“菜都切好了,三鲜的麻烦多放虾仁,”陈则眠朝叶宸一抱拳:“谢谢叶少。”

叶宸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陈则眠又朝江玙扬扬下巴:“包的时候叫我。”

江玙点点头,对着陈则眠弯了下眼睛。

虽然笑意不甚明显,这在江玙的肢体语言中,已经是非常友好的善意信号了。

叶宸有些诧异,但仍旧什么都没问。

就像他没问储酒室的酒柜为什么会倒,没问江玙刚才和陈则眠是真有矛盾还是只在打闹。

叶宸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馅料,问江玙吃饺子有没有什么忌口。

江玙表情略微降温:“你只有这一个问题要问吗?”

叶宸抬手抹掉江玙颊侧的面粉,转身挑选调料瓶:“你要是有其他的话想和我讲,我也很乐意知道。”

江玙侧过身盯视叶宸:“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

叶宸眉峰扬起道微不可察的弧度:“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喜欢被别人过问的性格。”

江玙对叶宸说:“你不是别人。”

叶宸手腕微微一顿。

江玙探头去看叶宸的表情:“你听到了吗?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叶宸从容自若,抬手将盐罐放回调料架:“听到了。”

江玙问:“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叶宸回身看着江玙,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和别人也是不一样的。”

江玙对这句话还算满意,但还不够满意,抿了抿唇角接着问:“还有呢?”

叶宸便又说:“还有我刚才光顾着听你讲话,不记得倒了多少盐。”

萧可颂趴在玻璃门上,不知偷听了多久,听到这儿忍不住开口,明辨是非道:“你明明是听江玙说了那句‘你不是别人’之后手抖,我都看到了。”

叶宸不动声色,抬眸看向萧可颂。

萧可颂打了个寒战,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口。

但他没跑多久又被陆灼年拘回来,几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包饺子。

江玙承接了按面团的工作,将分成小份的面团按扁,交给叶宸和萧可颂擀皮。

陆灼年、陈则眠负责包。

萧可颂夸江玙按面团按得好,说他能把面团按得特别扁,擀起来很省劲儿。

陈则眠欲言又止,想说何止是这小小的面团,就算是金属易拉罐,江玙都能给‘啪嚓’按扁。

江玙完成了按面团的工作,试着慢慢包饺子。

他从来没有包过饺子,根本不得要领,只能一个褶儿一个褶儿往上捏。

陈则眠自己的饺子都捏得七零八落,还来教江玙怎么握怎么包,在萧可颂一声声‘多放馅儿’的催促中,不慎将馅料捏了满手。

江玙眼见陈则眠急于求成的后果,不再拘泥于速包技巧,还是采取了最原始的策略,慢工出细活,绣花儿似的雕琢。

叶宸不是很明显地笑了一下。

江玙绕到桌子那边找叶宸,用肩膀撞了撞他胳膊,小声说:“你教教我。”

叶宸从江玙手里接过包了一半的饺子,捏好后又递回去:“我包得也不好,萧可颂包饺子厉害。”

江玙要学就学最厉害的,当即抛下叶宸去找萧可颂。

萧可颂每年最风光的时候就是包饺子了,架势摆得很足,左手托着饺子皮,右手舀起饺子馅,双手合拢屈膝一捏。

饺子成功定型,完美得像个元宝。

江玙一比一复刻萧可颂的动作,双手握住饺子皮,捏之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萧可颂:“刚才屈腿那一下也要学吗?”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连陆灼年都摇了摇头。

“当然要学了,”

萧可颂一本正经道:“最重要的就是屈腿,往下蹲的时候,手才能使上劲儿,不信你试试就知道了,蹲和不蹲发力的角度不一样。”

江玙其实并不大相信,但见萧可颂言之凿凿,又有几分怀疑。

他正想要试试真假,无意间一抬头,却发现桌上其他人都停下动作,全在看向自己。

“……”

江玙面无表情,背过身兀自尝试。

作者有话说:

江玙包饺子(人教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