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偏阁候着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来赶到, 到了殿门处,又遽然刹止。
半开的殿门中,混杂着诸般声响, 女子似有若无的泣哭哑斥,婢女们此起彼伏焦急的呼唤劝言, 不时桌椅跌倒, 拉扯惊叫。
门边, 适间还在探头舒脑的锦蓝袍瘦影听见步伐声, 直起身,偏首投来警告的一眼。
太医自然意会,退到廊外,静候。
少时,圆脸婢女从殿门里再度疾跨出来。
姜胡宝忙靠近, 促低声:“怎么样了?”
婢子已经急得脸红脖子粗,不断摇着脑袋:“不行啊,夫人她不让我们靠近,说什么都没用,一下让我们都走,一下又求我们行行好,放她回家, 一直在哭。”
姜胡宝登时眼鼻嘴脸全皱成一团,牙都呲出来,陀螺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抹脸。
“让里头的人撤出来,你和我进去。”对身旁人肃声。
圆脸婢女一愣,而后立刻照办,复又进去, 没多久,里头呼啦啦一群婢子涌了出来。
姜胡宝定了定神,抬步微躬着身进了殿门。
甫一进去,没走几步,低弱哭声便清晰起来,越往深处走,他脑袋里的弦跳得就越快。
如今殿下早朝未归,他负责看着此厢,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教主子的心肝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他自个儿的心肝脾肺肾可就不保了。
穿过最后一道珠帘华幔,定睛见到的便是漆金楠桌两端,一焦急一惧哭,正对峙着的情状。
圆脸婢女僵着身子不敢再动,只还不断低声说着话,温言劝着对面的人先看太医,万事身子要紧。
而另一端的妇人紧抓着桌子的边缘,身子显然无力,欲坠不坠,乌发尽数披散下来,顺着妃色薄软丝裙淌下,头深深抵着,愈发虚弱的泣哭声却不止。
姜胡宝暗暗咬牙,向一侧朝他投来求救目光的圆脸婢女疾速摆了手,后者忙退开些。
扬起个笑,疾步走到妇人数步外的地方,微垂首跪下,恭敬扬声:“奴才姜胡宝参见夫人,贺夫人大喜。”
尖而不刺的陌生谄声,让桌旁的人一顿,旋即抬起头来,模糊泪眼望见向自己跪拜的蓝袍太监,立刻就朝旁边躲避。
姜胡宝抬起头,却不急不慌:“夫人何必相避,如今您已与殿下成了良缘,殿下爱重夫人,您将来前程无量,多少个响头,夫人都受得。”
这样的话,郦兰心半个字也不想听,实则她理智尚存一些,至少,还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处,是狼巢虎穴,是囚牢地狱,每一个围着她的人都是随时会变脸的伥鬼。
而瞧见数步外,那恭敬跪伏的年轻锦蓝袍太监,脑海里倏然自发涌上先前让她心惊胆战的一段话。
成老三说的,当时他来交绣品,原先起契的采买婆子不见了,换上了一个自称采买司新管事,实则根本不会验绣,衣着品阶不俗、年轻的瘦太监。
瞳仁颤抖,直觉告诉她,那次蒙骗成老三的年轻太监,就是眼前这个。
“……我,我不是什么夫人……”血流淌在脉搏里的感觉更加冰寒,头脑却像是发着低热,晕眩不已。
强撑着气力:“你……你们都走,都走!我不是什么夫人,我要回家——”
“此处便是夫人未来的家。”姜胡宝抬起头,和满面泪痕的妇人对视,手里攥了一掌的汗,但还是不得不接着说,
“夫人,您已与殿下有了夫妻之实,照着规矩,您将来只能入宫。”
再劝:“更何况殿下对您实在是一片真心,夫人为何要拒殿下?论品貌身份,殿下俱是世间男子之——”
“……一片真心?”虚弱的哑声打断他,“若有真心,为何屡屡相欺?为何以秘药淫弄于我?昨夜又为何,不顾我愿,强逼我行背弃伦常之事?”
字字噙泪,苦痛难当。
郦兰心慢慢摇着头,声弱:“你且去,回……太子殿下的话,我出身卑微,已为人妻,不敢贪图太子府荣华富贵……”
泪珠滑落:“……求太子,放过臣妻,全当积德行善……”
尾音在阔殿内飘散,数步外恭敬跪着的太监却面色分毫不变,抬起头,吐出话——
“夫人,昨夜之事,实则与这些日您自己的作为大有干系。”姜胡宝声音平静,“夫人,您不妨回想一番,这几日,您都做了些什么。”
郦兰心微僵住:“我……”
姜胡宝接着说:“夫人,人生在世,您也当知道,形势总是比人强。您既已知晓殿下身份,便应当清楚,若无殿下允准,您是半步也不可能踏出京城的,您从那常虎处拿到路引的当晚,慈幼局那群游侠儿和私通官府倒卖路引的引贩,就已经都在天牢里了。”
听见“常虎”两个字,郦兰心木僵在原地,瞳仁震缩,呼吸促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怎会觉得,您能瞒过殿下的眼,远走高飞的?”姜胡宝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实则,浑身肉都绷紧。
帮着主子强夺人妇,还不得不在这威逼利诱,他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的脸热。
但没办法,他是奴才,主子的喜恶,大过天。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刀戳到底:“您暗中欲寻门道离京,这也罢了,殿下也知道,欺瞒您日久,您惊慌害怕想要躲避,殿下虽怒,却也还能谅解。”
“可您千不该万不该,竟然要去出家。”姜胡宝抬起脑袋,和脸色惨白无比的妇人对上眼,
“殿下乃人君,万人之上,您却为了守节,弃殿下如敝履,甚至以出家这般决绝之道明志,以殿下之尊,怎会不恨?您伤了殿下的心,殿下自然,也就不肯再给您分毫缓和的余地了。”
郦兰心冷汗浸了鬓发,控制不住,向后踉跄跌了半步,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此时,恭敬跪着的人砸下来最后一块重石:
“夫人,事已至此,您为何不受了殿下之情,非要如此冥顽不灵?”
“且夫人,您一人抗旨,可曾想到旁的后果?您的那两个丫鬟——”
郦兰心猛地抬首,泪水汹涌。
…
姜胡宝从殿门里跨出来,向阶下的太医点了点头,后者意会,小跑着进了门内,院子里一直候着的其余婢女也跟了进去。
……
午时末,正门大开。
姜四海小跑着上前迎驾:“参见殿下。”
宗懔将手中马鞭朝后一扔,亲卫立时接下退开。
大步向主院而去,前所未有的急切。
姜四海跑着步才能勉强跟上,深知主子心意,不忘笑禀:“殿下,郦夫人已经醒了,太医来看过,已经给夫人施过针,用了药。”
宗懔面色不动,只步履愈发疾了:“她现在如何?”
姜四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报:“夫人身体虚弱,如今还在寝殿内修养,婢子来回禀,说夫人刚醒时还惊慌,现下已经好多了,在殿内等着殿下……”
话落,一路更是疾步不停,等到了主院时,姜四海老命都去了小半条。
寝殿殿门未闭,婢女们尚守候着,生怕里头的人有什么想不开。
姜胡宝遥遥见了主子身影,立时从台阶跳下来,恭敬谄媚:“奴才参见殿下——”
宗懔眼睛都不曾偏来一刻,意焦心乱,抬步就要进寝殿。
忽地,一顿。
垂首,望见身上威赫朝服,默了几息,而后转了步。
姜胡宝自是明了,连忙挥手,叫侍人们紧跟上。
在偏殿速将朝服褪下,换上了常袍,没有朝服那般庄重,却也将身姿英挺显出十分。
复又缓步,回到了殿门处。
抬步就能进去,但他却不知为何,有些莫名其妙的犹豫。
姜胡宝小心翼翼:“……殿下?”
话落,突然停住脚的主子像是又醒过了神。
抿了抿唇,抬步进了殿内。
寝殿内极度安静,婢子们全都退出了门外。
午时阳光透进殿里,光影之中,能瞧见兽鼎幽升起的香雾。
每一步,似乎都踩在心跳上。
明明是熟悉无比的地方,他此刻走起来,却像是走在泥沼里。
渴盼着岸边,却又害怕下一步就会陷沉到底。
长指将珠帘缓缓拨开,过了销金坠地长幔。
一眼,锁住静静坐在榻边的柔丽身影。
她此时只着薄软如水的裹身丝裙,乌发散着,眉眼间,云愁雾淡。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急促起来。
不知道是昨夜绵长残留的销魂之感,抑或见到她终于入了他的寝殿之内。
看着她坐在他的床榻边,穿着他早早为她备下的衣裙,脉搏血液俱沸腾起来。
像是丁点野火,燎了无数山川。
他进来时,步履动作都很轻,而她似乎在出神,故而,迟迟未发觉他来了。
张口,许久之后,唤道:“……兰娘。”
轻轻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坐在床沿的人却像是猛然被什么劈中。
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震颤起来。
倏回首,水眸映入他身影时,脸色随之更加煞白。
宗懔脸色一变,狭眸方眯起,正要再说什么。
榻边的人却兀地站起了身,踉跄下了踏床。
而后,在他的眼前,重重跪地,俯身下拜。
“妾郦氏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比的恭敬,带着小心翼翼,带着畏惧,带着疏离。
比严冬时的冰锥,更加寒冷,坠刺下来,更加骇目惊心。
满身血液彻冻,一根又一根毛发竖起。
他的脸色骤然铁青难看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