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柳媚时节, 窗外春光渐渐熹暖,然而郦兰心弯伏着身子,只觉得浑身恶寒, 极麻,极冷。
缓了不知多久, 才又有直起身的气力, 扶撑榻边, 双腿站起时发软打抖。
踉跄跌撞着, 先到右边,将只开了小缝的窗阖紧,然后才终于放了心,游魂一样软飘到桌边。
壶里的水自然是冷的,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壶嘴因为手不受控制发颤,叮叮磕磕在茶杯边缘,水流弯曲飞溅灌进杯里,只倒了半杯,迫不及待端起饮下。
而后再倒,再喝,泪水阻不住, 喝进去寒凉的,流出来滚烫的。
直到因为恐惧而幻觉震荡的脏腑逐渐归位,她指间一松, 茶杯跌在案面上,骨碌碌转停。
愣愣麻木着,慢慢伏在桌案上,缩弓了脊背。
这世上, 比见鬼更可怕的,是见到那鬼,害完了人,再慢悠悠,穿上你身边人的皮。
夜晚,吃你血肉,白日,再看你被他耍的团团转。
郦兰心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何表情了,她只恍惚觉得,心里破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口子,冰冷的黑风穿进又出。
她甚至没有愤怒难过的力气,她甚至盼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比起发现真相,可耻的逃避至少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这些日子,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可怖的笑话。
她在那个人面前堕落靡晃,在他蛇下喷chao,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被引导着扭曲淫-乱,然而清醒时,她的痛苦,她的难堪,她的纠结、失落,悲伤……最后全都变成他愉悦的养料。
他把她从肉-体,到精神,都变成他的爱奴,供他品食。
最让她恐惧、让她自皮肉到骨髓缝里都生出极致的惊惧的,不是那个人的本来面目,竟可怕到了如此地步,
而是现在,这样一个人面兽心、阴狠恐怖的疯子,缠上了她。
无论是从这些日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来看,还是她自己的直觉,郦兰心无比确定——
他不可能放过她。
泪水逐渐止住,齿咬紧抿的唇,腥咸血味淡淡漫在口中,强催神智镇定。
事至此,最终还是那一个问题。
引颈就戮,还是搏命挣扎、奋起反击?
耳边,春鸟清啭脆鸣,振翅跳跃在枝间,带着勃勃生机。
郦兰心缓缓直起身,抹掉最后一点泪。
……反击,恐怕做不到。
她现在,也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何身份地位了。
他能清空禁军高楼带她观赏烟火,能获赐贡酒贡膳,能驱使太子府医官、侍婢、小厮,能引得太子府大统领亲带重兵找寻他踪迹。
以上种种,都还能说是心腹的待遇。
可是,他竟然还能这些日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房中,梨绵和醒儿毫无所觉,他给她用的那药,能让她似梦非梦,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迷药。
他还能派人监视她,从家里,监视到城外。
到底什么样的侍卫,得多大的重用,才有这样的本事?
思及此处,浑身悚立寒毛,让她忍不住抱紧自己。
反击大抵困难,但搏命逃脱,她却要试上一试。
不管他权力再大,终究只是太子家臣,皇帝还没死,太子还没登基,他就还没到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
她必须想办法,她不能就这样让他玩弄下去,她绝对不要和这样可怕的人一直纠缠。
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她需要帮助,先查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有谁能真正辖制他,有的话,能否让她与之见上一面,阐述实情;又或者,查一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最好能叫他投鼠忌器,再也不能肆意妄为。
……她得去承宁伯府一趟。
承宁伯府。
想到这四个字,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大嫂庄宁鸳的面容,还有那日,她的切切叮嘱警告。
郦兰心鼻尖一酸,悔恨交加。
猛虎狞狼。
真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狞狼。
…
打定主意之后,郦兰心起身收拾了一番,穿戴好衣裙,数好发髻,推开屋门,以最快的速度进到盥室里,舀了最凉的井水,浸泡帕子,敷在脸上。
换了十来回巾帕,再照铜镜,确认满面红丝泪迹终于消散,方才松了口气。
此时再多虑也不为过,那人能悄无声息来去她们家宅,说不准,说不准现在,他就派了什么人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虽然大白天这么想颇有些天方夜谭,可她觉得,草木皆兵好过心存侥幸。
至少在寻找到解脱的方法时,她面上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就是后头,那人夜里再来,她都还得和他缠颠。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不能打草惊蛇,否则谁知道,冲突真正爆发的时候,那个人会做出什么事。
恼怒至极之下,把她和梨绵、醒儿打杀了泄愤也难保。
届时她们不会武的柔弱女子,如何拼得过这常年厮杀的武人,更何况,他还有许多帮手。
洗漱好之后,郦兰心出了盥室,转身径直走到两个丫头的房门口,拍响之后,过了半晌,里头才传来走动的声响。
梨绵打着哈欠,开门见着她,刚想叫“娘子”,郦兰心便先一步轻推她靠后,挤进了屋,反手阖紧房门。
梨绵瞌睡虫一下跑了个干净:“娘,娘子?”
郦兰心进了屋,先扫视了屋子一整圈,眼睛定在那半开的窗上,疾步走过去,抽掉撑窗的支窗杆,关上了窗户。
转回身,梨绵和刚从床上爬起来的醒儿都睁大眼睛,不明所以看她。
郦兰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近,用最低的气声:
“我问你们,在我清明前病了之前的一两个月里,你们是不是隔几日就会有一夜睡得特别安稳,就是,两个人都不起夜?”
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神神秘秘地问这事儿,但还是老实思索起来。
“好像……好像是吧。”梨绵犹疑着说,然后又说,“不过我平时也不怎么起夜,醒儿也只是偶尔会。”
醒儿也点头,附和:“是啊,但是我记着,有好几回,睡得特别舒服,梦都没做,起来之后浑身软软的。”
“对了,昨天晚上就睡得挺好的。”小丫头眼睛还带着惺忪。
梨绵“诶”了一声:“还真是,昨天晚上就睡得很好,和先前那几回一样。”
郦兰心手攥着一紧,忙低声追问:“睡得特别熟、不做梦的那几次,是不是你们俩同时这样?”
这话问出来,梨绵和醒儿都愣了会儿,你看我我看你。
梨绵惊疑着,转过头看醒儿,小声:“醒儿,你昨个儿晚上,做梦了吗?”
醒儿眼睛瞪大:“没,没……”
对完消息,两个丫头都是神色发青,齐齐转头看发问的人。
深夜,梦境,加上发问人紧绷到让人有些害怕的语气,两个丫头俱是起了鸡皮疙瘩,一股诡异之感涌上来。
“娘子……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梨绵开始紧张起来。
一旁的醒儿也是惴惴不安。
见状,郦兰心没有强行扯谎掩饰,摇了摇头:“……没什么。”
随后紧盯着面露恓惶两个丫头,正色走过去,将她们揽聚起来,三人围成一个小圈,依旧用的气声:
“我刚刚问你们的话,你们就当没听见,谁也不能说,而且,也不能有丁点提及,就是晚上睡前在被窝里,也不许聊,把这事儿忘了,忘干净,知道吗?”
隔墙有耳,她现如今觉得,家里都处处是他人的耳朵。
万一梨绵和醒儿这里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先出了差错,那就不妙了。
这话一出来,梨绵和醒儿显然更加紧张,梨绵还想问些什么,但目光触及她严肃紧绷的神色,还是闭了嘴,和醒儿一齐用力点头答应。
得到了保证,郦兰心心里也没有半分放松,又叮嘱道:
“待会儿我出门一趟,你们呆在家里,还是像先前那样,谁来都不要开门,尤其是林敬的人,明白吗?”
“……好。”不安应声。
…
用过早饭,郦兰心按了按写好藏在心口的信张,戴上帷帽,出了宅门。
她身上疲累,走得也不快,慢慢悠悠,先是朝保仁堂的方向过去。
磨蹭着走了许久,方才到那医馆里,接待她的还是上回那个伙计。
医馆又是冷清,而先前坐镇医馆的女医还是没回来。
郦兰心没说什么,只说身子虚乏,想再让大夫看看,女医不在没事,上回那位老大夫瞧得也不错,她再找那位老大夫就是了。
伙计则讪笑着赔罪:“夫人来得不巧,那位老大夫出诊去了,您事儿急吗,若是不急,暂请坐一坐,算着时辰,他老人家很快就回来了。”
“这样啊,”郦兰心缓叹了口气,似是失落,“那……那还是算了吧,我今日有急事,下回再过来。”
紧接又问那学徒伙计:“对了,请问上次卖的那清心茶还有吗?”
“那茶味道真是不错,比我们家先前去集市上买的滋味好多了,要是有的话,小哥儿给我拿些吧。不知道这茶是什么叶子,哪家茶坊的?”笑说。
“茶有,有!”学徒伙计忙不迭,从柜台下掏出两包茶叶,
“夫人也是会品茶的人啊,不过这茶是我们医馆自种自采的,旁的地方买不到的。”
学徒伙计赔着笑,宫里太医配的茶,外头哪家茶庄也买不到。
郦兰心轻轻“哦”了一声,表示明了,而后付了吊钱,拎上茶叶出了医馆。
走出保仁堂,又转了步,去了车坊,租了马车,朝城东集市的方向去。
熟悉的桥底,入眼缭乱的各样卦铺摊子。
她提着茶包,来回踱步,极尽不安之态,而后先后在三个卦摊前排队。
看了手相、面相、起了六爻卦,又批了八字,扔了签文。
折腾到了巳时中,方才离开。
但她并未回家,而是又坐上车,去了绣铺。
从后门进到店里,成老三刚送走几个熟客。
掀了帘子进到里间,见着她自然高兴:“娘子!您今个儿怎么过来了?”
按照往日的安排,郦兰心一般是再过两三天才会来巡铺子审账。
郦兰心没立刻说话,而是左右看了看,快速把他拉到铺子最深处的小库房里。
关紧门后,放下手上东西,把那药包的麻绳解开。
纸包展开,茶叶的淡淡香气漫出一点,她又从一旁的放陈货的架子上拿了个空荷包。
动作自摊开的茶叶堆里捻分出一小部分,放入荷包里,收紧荷包带子,递给身边的成老三。
成老三不明什么意思,但也先接过。
郦兰心压低声:“老三,你帮我个忙,我记得前两年你和我说,刘九哥的小儿子,在福顺茶馆当学徒伙计,你拿着这茶叶,去刘九哥家,帮我问一问,这茶叶到底是什么叶子。”
刘九哥也是从前许渝帐下的老兵,和成老三常常走动,他们这群一齐战场上退下的老弟兄,时不时就要聚一聚的。
“娘子……?”成老三意识到事情严肃,紧了神色。
郦兰心气声细细叮嘱:“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你趁着和刘九哥他们一块吃饭的时候问问,得了消息也不要来青萝巷告诉我,我会自己到绣铺来的。”
成老三目光精厉,闪动几下,立刻道:“娘子放心,我明白。刘九上回说了要请我酒,我还没喝上呢,我将他叫出来就是了。”
二话不说答应了事情,且他有分寸,面前娘子模样惴惴,但他不会深问,有些事,人不说,是因为不好说。
郦兰心点点头,而后又将茶包收好,从绣架上拿了一副她先前绣好、但还没卖出去的绣品。
铺子的后门重新打开。
成老三亲送人出来,临走前,两人站在巷道里说话。
“娘子,东西有些沉,我帮您拎到车坊吧。”成老三担忧。
郦兰心笑着拒了:“不用,我一人拿得动。”
而后又苦笑着叮嘱:“老三,你记着帮我打听那出马仙的消息,我家里最近实在不太平,还是得多找些人来看看。”
成老三:“娘子放心吧,我留意着呢。”
郦兰心颔首,提着封了绣品的木盒,又租了马车,一路奔到承宁伯府。
下了马车,沿记忆中路线走到伯府角门处,守门的门房却不是先前见过她的那个,看见她,眉头皱起。
郦兰心忙道:“劳烦,我是许家二房的,你家二姑奶奶的妯娌,姓郦,前来谒见伯夫人,望通传一声。清明时多谢伯夫人带我进玄清观里,此番过来,是来道谢的。”
她说的详细且真实,报上身份后,门房一拍脑袋,说了句“您等等”,片刻后,又拉来了个小厮。
郦兰心打眼一看,正是上次她来找庄宁鸳时给她通传的门房。
两相一对上,郦兰心顺利进了伯府大门,只不过,也还得先在外院等着。
直到外院的下人跑去主院请示之后,方才有内院婆子过来,恭敬请她入内:“娘子这边请,我们老夫人现下正在花厅里。”
郦兰心先前来承宁伯府,只去过庄宁鸳的院子,未曾到内院其他地方。
现下跟着婆子一路深入,眼前所见又比之前锦绣精美许多,廊腰缦回,处处精奢,望去又丝毫没有铜臭之感,阆苑琼楼,此时春色满园。
行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内院主院。
引路的婆子退下,换了主院承宁伯夫人身边伺候的女使,笑着迎她一路去往花厅。
“娘子来得巧,老夫人方才还说,今日得了新茶,要分给小辈们尝尝呢。”
郦兰心也笑,强行抑着紧张,手攥紧了装绣品的木盒。
走过曲廊,越接近花厅,两侧站着的婢女婆子便也越多,不远遥见歇山顶、镂雕窗,翘飞檐,须臾入了厅门,内里壁梁浮画栩栩如生,清重楠木香气扑面而来。
老妇人雍容温雅,坐在主座上,见她来了,赶紧招招手:“兰心来了,过来坐。”
庄宁鸳临离京城之前,特地跪求她这个做母亲的,对独身在京的妯娌好生照顾。
说这个弟妹心地纯善,明明可以独善其身,还为了福哥儿四处奔走,半分回报也不要,如此心肠,不得不让人感念。
只是最大的好处也是最要命的坏处,为人至诚,便容易引来祸患,庄宁鸳怀疑弟妹身边有不轨之人,所以求父母,若是弟妹真遇上什么祸事,请父母尽力帮她一把。
事实上,在今日下人来通传,郦兰心登门时,承宁伯夫人心里就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而这份预感,在郦兰心走近,她清晰瞧见她脸上难掩紧张的勉强笑容时,落地成真。
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拉着她坐到一边,而后对身边婆子淡声:“都下去吧,我同郦娘说些话。”
那婆子是多年心腹,收到眼神,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人出去,关紧了花厅门窗,到了外头,立刻着人看紧四周。
见到这阵势,郦兰心再回过头,看着老妇人略微凝重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懂。
鼻尖泛酸,什么也顾不上,起身几步到座前,跪下:“求老夫人救我!”
承宁伯夫人大惊,忙扶她:“好孩子,有什么起来说……”
郦兰心猛地摇头,泪水坠落,就这么跪着,再磕了一次头,泣声:
“老夫人见谅,我实在是没旁的办法了,思来想去,只能来求您相助。”
承宁伯夫人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焦急:“究竟是什么事,可是有歹人要害你?”
郦兰心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脑袋低着,眼珠颤动几下。
而后,飞快摇头:“不,不是歹人,是,是这些日,梦中有鬼魂缠我不肯离去,我,我来求老夫人做主,为我寻高僧道长,降服那梦鬼。”
这下,换承宁伯夫人呆愣住了:“梦,梦鬼……?”
正不可置信时,身前跪地的人忽地抬起头,眼睛却不是和她对视,而是偏首,直勾勾看着座旁。
承宁伯夫人顺着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是面前人拎进来的木盒。
眼中立时微闪。
郦兰心盯着木盒,口中接着哭泣:“求老夫人帮帮晚辈,那鬼实在厉害,这两月缠得我不能脱身,我先前寻了民间道姑被骗去钱财,那鬼道行高深,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相帮。”
“晚辈没有什么能奉送给您的物件,唯拙作绣品还算勉强拿得出来,老夫人,请您救救晚辈吧!”说罢,又俯拜下来。
承宁伯夫人看那绣盒数息,微眯起眼,而后神色恢复如常,将跪地的人缓扶起来:
“你这孩子,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就这点小事,你别怕,我家和玄清观观主相交多年,寻个降鬼的高人来还不容易么。”
说着,拍拍她手,微笑着缓点头。
郦兰心一瞬之间便明白,眼前的老妇人听懂了她的真意。
今日惊惧悲伤在确认能够得到帮助的时候化作酸胀哭泣冲动。
抽泣着点头:“多谢……多谢老夫人。”
…
花厅的门开了又闭,女使们半扶着那化成泪人的年轻妇人出了门,预备带她清理一番后送出伯府。
承宁伯夫人收回目送的眼,将身旁小几上放着的木盒打开。
用木框装着的绣品之下,压着一封信。
慢将抽出,而后撕了外封,展开数张薄纸。
越往下看,眉皱得越深,最后惊怒无比。
【……晚辈蠢钝,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贼人名林敬,乃太子心腹,太子府亲卫,东宫大统领何诚义弟,此人手眼通天,处处安插眼线监视,我已落入其密网筚笼之中,无力自救,两月以来,此贼数次深夜入我家宅,暗下秘药,淫-辱于我……】
【唯盼伯爷、老夫人能查清此贼身份生平,为晚辈寻得解脱之法,此贼人面兽心,手段奇诡,万望当心,若能驱退贼人,得保清白性命,逃出生天,晚辈愿结草衔环,以报伯爷、夫人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