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夜过后, 林敬便再也没来过青萝巷了。
不过每隔几日,都会让手底下的人捎信和年货过来给郦兰心,信的内容大抵都是说他一切都好, 只是如今晋王封了太子,要准备册立大典, 又临近年关, 皇帝病中无法处置朝事, 太子府便更加繁忙, 他实在抽不开身,等到腊月末,一定过来。
那晚带她赏完烟火回来,他临离开前,像是遇着了什么大喜事, 又重复许多遍让她等着他过来。
虽然郦兰心也不知道她明明就一直住在宅子里、总不可能扛着整个青萝巷跑了,林敬却还是一副生怕她乱走丢的模样究竟是为了哪般,但,他性情偶尔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已经习惯了。
得了信,知道他平安,便也放心了。
现下别说太子府, 便是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也是有的忙乱。
冬至之后还有一月多便是除夕,到了年节, 家家户户手上有余钱的哪家不想着添件新衣,绣娘和衣匠们也紧赶着做工好多攒些银钱回家过年,绣铺那头忙得就是牌匾掉了也没空立刻扶。
郦兰心在家里也赶着晋王府的大单,每日天一亮就开始绣, 在绣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若不是梨绵和醒儿怕她身子骨给坐坏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拉她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她定是一步都不会迈出绣房的。
腊八节的前一天,两副王府定制的双面绣用花梨木的框架装订好,被小心放入锦盒中。
预备完工前便提前知会了绣铺那边,成老三如期敲响了宅子大门。
这次过来,他连不是赶的牛车了,而是专租了带厢的马车,珍而重之将两个大锦盒捧到宅门阶下停驻的马车边,小心翼翼放到车厢最深处。
这是他成老三去太子府的一小步,但也是他们绣铺往后转成大绣店的第一步,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安置妥当后,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车。
郦兰心站在车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递给他:“老三,这个你也拿去王……太子府。”
差点便说错,如今的晋王已经是太子了,只是新太子没入住宫里,还在原本的王府,现在的太子府,街上都说,应当是年前事务本就繁忙,搬府又是一桩大麻烦,这位殿下暂没这心思。
而林敬,已经从亲王近卫,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旅贲了,只是太子有三卫府,也不知他如今荣升何职了。
不过无论什么职份,肯定都是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但得到多大的荣耀就得承担多重的责任,这些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累着或病了,他总是给她来信,她却不好常常去太子府那般的重地。
正好趁着这次去送绣品,叫成老三把她给他新做的衣裳、还有特地寻城里大医馆配的防冻伤的膏油、晚上安神的香囊等物一齐带给他,顺便给他回封信。
成老三接过包袱,倒是惊呆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家东家竟还有如此人脉:“娘子,您在太子府里还有熟人啊?先前也没听您提过啊。”
郦兰心笑笑,说了提前想好的对词:“我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在西北从军,后来跟着太子入京,机缘巧合才相认的,论辈分年纪,是我娘家表弟。”
说着,又从袖里拿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物什,大半个巴掌大,一并塞进成老三手里:
“这个你揣好了,里头是我表弟留下的令牌,到了那边,你就找门房说,这些是给侍卫里头小林大人带的东西,再给他们看令牌,他们就知道了。”
林敬先前说过,他已经和门房打过招呼了的。
成老三听得一愣一愣,但还是很快把事记下了,令牌往怀里一藏,拍拍胸脯:“成,娘子放心吧!”
郦兰心笑着点头,目送他赶着马车出了巷子,方才回宅里。
成老三赶着车,没用多少时辰就到了太子府外,马车的速度本就比牛车快上许多,更别今日拉车的马是正当龄的壮马,而他家里的那头牛是耕地的老黄牛。
从青萝巷到太子府,一路风驰电掣,他甚至都有点回到当年沙场上的感觉了。
太子府有好几处门,像他们这样给王侯府邸供物的走的是西侧小门。
上回来送图纸取定银已经走过一回,这次来便熟络了,赶车到小门外头的时候,门赶巧大开着,此时正是每日城里专人把新鲜果菜供进府内的时辰。
见了成老三的车马,门边的下人立马上前扬声:“做什么的?”
成老三“吁”的一声控住了马,停稳后赶紧跳下地,谄笑:
“有劳有劳,小的是城里绣铺的,来送府里先前定的绣品的。”
然后把上回过来和府里采买管事起的契纸小心从袖里拿出,递给看门的人。
那门房听了他的话,面上便没了厉色,接过契纸一瞧,脸色更是好了许多,复又把契约递回去:
“马车不能赶进府里,你把马拴好,拿上东西进来吧,我们查验过后,带你去采买管事那儿。”
“诶,诶。”成老三连声应好,收了契纸,随后转身跑回马旁,拴好马,才钻进车厢里,把里头的两个大锦盒还有郦兰心吩咐带的包袱拿出来。
门房瞥了一眼他小心捧着的两个锦盒,一偏首,盯向他臂弯里挎着的厚实包袱,皱了眉:“盒子里的是绣品吧,那你手上这个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
绣品装了框,份量可重,成老三抱着一堆东西,连忙说:
“里头也是要紧东西,小哥儿,先让我进去吧,我进去和您说,反正你们也要查验的不是。”
门房小厮拧眉更紧:“……那你进来吧。”
然后就招呼小门内外聚着的人给他让了路。
成老三进了门,跟着那个年轻门房往里走,上了一道回廊,拐了个弯,就到门房们查验入府东西的地方了。
空阔屋子,横着数张大长桌,里头架子上摆着许多用来查验的工具。
若是堆车的货物,通常在小门处就验了,但精细些的要入府库的东西,他们都会在这详查。
西侧小门这边十步一岗,防止有贼人想要混入府中,在查验之时作乱,若有不对,当场拿下。
门房示意成老三把东西摆上,从架子上拿了手衣,转身回来,却见他把锦盒放上了桌,包袱却还抱在怀里。
登时变了脸:“你……”
成老三抬头憨笑,忙解释:“小哥儿,是这么的,这包袱里的东西,是带给府里小林大人的东西,要不,还是等正主来了再查吧。”
门房脸色却没好转,反而横目:“小林大人?什么小林大人!”
没料对方不曾像东家娘子所说会立刻明了通融,成老三着急起来,想着可能是没说清楚,赶紧补充:“就是,就是侍卫们里头的小林大人啊!”
然而话音落下,年轻门房看他的眼神更像看疯子:
“我们府里侍卫正副大小统领就没一个姓林的!你到底找谁?”
成老三瞠了眼,嘴上还叨叨喃喃:“不应该啊……我们东家说了的……”
一个激灵,忙从怀里掏出郦兰心给的那块帕子包的物什。
三下五除二把外包小帕掀开,里头果真一块鎏金铜牌,立马递向面前的人:“我给忘了,我们东家还让我带了信物来的!你看!”
那门房接过东西,半信半疑地瞧去。
遽然,双眼死死瞪大。
喉咙动了好几下,不等面前探头舒脑的成老三再问有没有小林大人这个人,连手上戴好的手衣都来不及褪,留下一句“您在这等等,千万别乱走”,一溜烟就闪出了屋门。
成老三茫然着脸,满头雾水,但身处太子府,他一小老百姓,哪敢乱走动,只好抱紧包袱站在原地等着。
万幸那门房小厮窜出去后没有叫他苦等到天黑,约莫两三刻钟这样,门外便又有了急匆匆的噔噔步伐。
成老三回头看去,正见一瘦影闪进门来,
定睛一望,是一身着锦蓝袍的宦官,且观他衣袍面料、其上花纹饰样、足下长筒皂靴,便可知不是普通太监,绝对是有品级的。
这年轻瘦太监身后还跟着一茶色袍老太监,再往后是方才出去叫人的门房,此刻颇有些灰头土脸。
成老三更确定打头进来的这个蓝袍太监定然身份不俗,立时肃了神色,恭敬小跑上前:“这位公公……”
“诶哟,可别,是成掌柜吧。”蓝袍太监笑道,“叫您久等了。”
成老三听见他报出自己姓氏,不免一惊:“额,这个,您是?”
姜胡宝笑眯眯地:“咱家是太子府采买司的,小林大人的熟识,小林大人一早便托我,若他不在府中,有熟人拿着信物来寻,让咱家帮个忙先招待,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
“正赶巧,原来和您绣铺起契的采买管事现下调去外院了,先前那一批采买单子移给咱家来管,府里大总管特地交代过这些交接的事要好好办,我就顺便过来把绣品一起取了。”
成老三挠挠头:“那,那刚才那小哥儿说,没有小林大人这么个人……”
这回,站在后头的茶袍老太监应了话,极其客气:“您担待,他进府没多久,压根认不全府里的人,都是我老糊涂没调-教好手底下的人,这夯货见了令牌跑来寻我,我才知道他胡说差点误了事儿,万幸他眼睛还没瞎,还认得信物,成掌柜,您见谅。”
听话中内容,这老太监肯定就是门房的管事了。
成老三眨巴着眼,看着面前或笑或慎或怕的三张脸,更觉身处云雾之中。
原本他以为,他进了府后,按着娘子的吩咐提小林大人,门房就会把东西收下,然后他再带着绣品去上回和他起契的采买婆子那,给她验了货,拿银钱走人。
可,可现在,怎么,怎么门房把府里的公公们也给喊来了?!
上回他过来,可没有这么大阵仗迎接他。
而且太子府里的人,何时这么恭敬好说话了,不都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吗。
低头看向怀里的大包袱。
娘子认识的这个什么小林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姜胡宝笑盯几步外惴惴不安的粗犷中年汉子,面色不动,心里却狠狠拧了一把劲,后槽牙都咬紧了。
方才门房管事太监连滚带爬跑进内院寻他,然后把那蠢货门房和成老三的对话一一道来的时候,他真就体会了何为魂飞魄散。
奶奶的。
要不是府里规矩,他一定要把这俩货全烤了片成鸭子!
那日冬至之后,他亲眼看着主子从青萝巷回来时,那压着面色无澜也难以收尽的愉悦之意。
随后还下了令旨,按太子妃的仪制开始置办各种事宜,不设偏院,全挪进主院。
他们谁都能看得出来,不久后,府里大抵是要迎进一位女主子了。
且定是他们殿下极其钟爱的女子。
可宫里却还没任何殿下要求娶哪家贵女的消息,若有新人进太子府,那大抵不是明路。
旁的人不知道,但姜胡宝却是清楚,那郦娘子的身份不便,若想要过明路,还需另耗费一番大功夫,殿下是想先将人接到身边,等到将来登了大宝,就再无掣肘顾忌。
他不知道为何殿下忽然就开始准备接人了,但看殿下近日神态,时时隐现一股江山美人俱将入怀的意气风发,便也能推测出,殿下是在那郦娘子处尝到了甜头滋味。
他先前或许想错了?那郦娘子,到底对殿下日久生情了?
现下,殿下正瞒着青萝巷那边,预备着做好一切准备再彻底摊牌,至于主子揭开身份后那娘子作何反应,是争吵还是惊喜,那都是主子们的事。
若是在此之前,由他这出了纰漏,教那娘子先一步发现这数月以来俱是一场骗局,先一步闹起来,坏了主子的盘算。
那他姜胡宝这辈子就真算是走到头了。
“成掌柜,”走上前,伸手,“先把东西给我吧,小林大人跟着殿下去大营了,等他回来,我会转交给他的。”
成老三只犹疑了一瞬,就把包袱递出去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人,他都不熟识,且都是他开罪不起的,除了相信,也没别的法子。
姜胡宝笑着接过东西,挎在臂弯里,又把那块用小帕包着的令牌交还给他。
紧接快步转到桌前,门房管事很识眼色,立刻从旁边递上崭新的手衣。
姜胡宝不紧不慢戴上,然后小心将两个锦盒打开。
成老三见他要验货了,也顾不上先头心里那点奇怪,连忙凑过去,低声带着谄媚:“大人,您可得仔细瞧瞧,这是我们东家绣了快半年才出来的,您看看这配色,这绣工,每一绺可都是……”
“确是巧夺天工啊,掌柜的,你们东家的手艺甚是精湛。”姜胡宝笑眯眯地迎合夸赞。
但其实他哪会细验绣品,带着手衣的双手只能在装绣品的木头框子上反复游走。
至多看出这两幅小双面绣颇为精致,却离从前他见过的宫中贡品还差得不少,不过也能理解,宫里那些都是天底下最好的绣匠,几十上百个人连着绣,绣上数月、大半年,甚至好几年才大成。
而面前这两副,采买婆子告诉他,当初定下,是要摆在某座常年无人居住的客院里的。
亲王府里,哪怕只是个角落亭子,那也得是名家设计的手笔,这两副双面绣,能放在客院,已经代表是坊间上品了。
听了面前人的话,成老三登时喜不自胜,高兴得眼睛缝都笑眯起来:“诶哟,您可真识货,那,契上说好的尾银……”
姜胡宝立即偏首吩咐门房管事太监:“咱家内院还有事务,你带成掌柜去账房取银钱,就说咱家已经验过货了。”
转头,微笑看着中年汉子:“成掌柜,契纸您带了吧?”
“带了带了!”成老三忙喜道,“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千恩万谢地,喜滋滋跟着茶袍老太监出了屋,通往账房的路遥远,成老三腿脚不便,而那老太监年纪大了,走得不快,他还算是跟得轻松,但真正到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
但身上疲累在装着现银的小盒落进怀里头的时候,一荡而空。
从账房再走回西门的时候,也不觉路途遥远了,胸膛里涌涨透遍全身的暖意,心情大好,甚至都有闲心左右赏赏王公贵府里碧瓦朱甍薄覆银装的画景。
脚下轻快,出了小门后,立刻解了拴马的绳子,掉了个向,爬上车,将现银匣子在厢里座下放好,腾挪着身子出来,牵上缰绳,和站在小门边僵着脸色送别他的门房挥挥手,短喝一声,驾着车朝回去的方向奔。
拿上了银钱,一刻也不敢在街上耽搁,成老三挥着缰绳,马拉着车一路疾奔回到青萝巷。
成老三抱着银钱匣子以最快的速度爬下车,重拍宅门:“娘子!娘子!”
里头定也是一直等着他,他刚叫了几下,门立马就开了。
郦兰心探出头,和他狂喜面容对上,心里大石骤然化作软棉花,促叹一笑:“快进来!”
把大单的尾银拿回来之后,自然要先给跑前跑后的功臣一份封包。
成老三满面喜色,砸吧着把装银子的红兜藏进怀里,然后想起正事,赶忙把袖里的令牌还给郦兰心。
然后皱巴着脸色,和她细说了去太子府后发生的古怪事。
“……娘子,幸好您给我带上了信物,那门房年轻,不认得您的表弟,说没这么个人,险些没把我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他吐着苦水,
“不过,他见了令牌之后,很快就又变了态度,跑去请来了个内院的管事公公,才说知道我找的人是谁,说您表弟跟着太子殿下出京去大营了,不在府里,让我把东西给他,他转交给您表弟。”
郦兰心微蹙着眉。
林敬倒没和她提过他在府里有熟识的太监朋友。
但是,转念一想,内院的太监管事,不论是管什么的,那都是最靠近太子的一批人,林敬是亲卫,和内院的人共事,不足为奇。
只是,她本想着他既然说和门房打过招呼,那她让成老三给他送点东西,悄不声给了也就完事了。
没成想竟惊动了内院的管事。
等林敬下回过来,再问问他后边的事吧。
可别她好心办了坏事,给他招惹了什么麻烦。
思忖之后便过了这茬:“东西送到了就好,辛苦你了,老三。”
成老三摆手:“嗐!这算什么,顺手的事儿!”
“而且,您还别说,有熟人那是真的好办事,你可不知道,我到了账房,带我去的老太监给账房管事打了招呼,账房给我们批银子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不像上回我去送图纸,那采买婆子翘着二郎腿在那来来回回磨蹭,瞧完了东西也不立马点头,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嗑瓜子儿,一会儿又出去训斥小丫鬟,大半个时辰都耗在了这些地方,我和另外几家等着她发话的掌柜,就生站着。”越想越觉得气闷。
这些年他忙前忙后为了绣铺,郦兰心知他辛劳,温声:“过了这茬,后头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老三,这些年,多亏有你。”
成老三吐苦水能源源不断,真聊起情分什么的立马鸡皮疙瘩起一身,挠着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索性站起身就要走。
绣铺那边暂由绣娘们看着,但终究不放心,他得尽快赶回去。
郦兰心知道他脾气,只觉得好笑,送他出了宅门。
回来之后,钻进寝屋里,将那匣子里的银子一块又一块轮流捏在手里,怎么也摸不够。
说她财迷也好,但她看银子,真是看一辈子也不会腻歪。
现下有了重要的进账,今年的年货,就可以买品质好的了,再把家里的东西该换的就换,该添置的就添置。
还有……
郦兰心撑着下巴,轻笑。
给阿敬备聘礼也算是开始有着落了。
等他来拜年了,她再悄悄和他说这事儿。
然后,她还要再给梨绵和醒儿傍身钱继续添些,越多越好。
细细思量着,心满意足地阖上钱匣子。
……
是夜,寝殿灯火昏幽。
两幅与四下华贵靡丽陈设格格不入的绣品摆上了最靠近王榻的多宝阁正中央。
再往右一格,是小心放入软锦盒里的两瓶坊市医馆调配的膏油。
这膏油的瓶子都是粗瓷制的,盛这两瓶东西的盒子大概能买几百上千瓶这样的民间制药。
若是让外人观之,只怕唯可笑至极四字可以形容,但亲手把东西摆上去的主人却丝毫不觉,反倒甘之如饴。
宗懔站在多宝阁前,左掌心,轻握着一小药囊,里头的药草是医馆配的,但他看得出来,这香囊是那人亲绣的。
长指轻动,小药囊的挂绳挂入指间,另一手抬起,长指正捻着一封密信,不知第几回细细看着上头一列列精秀小字。
透着薄薄信纸,温柔切切之情似乎化作软水流淌而出,甚至恍惚瞧见了她脉脉含情的双眼。
眉宇间缱绻,轻笑。
但很快,又化作丝许躁意。
这些日,朝廷的事一堆接着一堆,让他甚至无暇去见她。
每到这种时候,他想将她接到身旁的欲念就涨至最高。
如若她在,
如若此时她在,
那万千烦丝,都将尽解。
将信纸放入绣品旁的小盒中,落锁,回身缓步,掀幔入榻。
药囊压在枕下。
-
转眼,就快到小年了。
吉日良辰,宫里,封宝礼毕,玉玺、御笔尽皆由皇帝亲手暂封,代表着年至,天下休务同欢。
集市上最热闹的地段简直要被人潮挤得空隙全无,郦兰心带着两个丫头,抱成一个球小心行进,每挪动一段,嘴巴轮流发出惊呼,一下斗篷被旁人夹住了,一下谁的脚又被踩了,四周比蜂群齐振还密集的无数杂声更是避无可避,糅进耳朵里,叫人眼冒金星。
好容易到了人群稍微松散点的地界,才散了开来,喘着大气,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仰首,望天长叹,累得都气不起来了。
这么冷的天,她们硬是给挤得浑身发热像是下地干了十遍农活。
不过,万幸把东西买全了。
齐齐举起双臂,六只手上挂满了东西,大眼瞪小眼片刻,同时笑出声。
“走走,回家了。”郦兰心笑着。
除夕前几日,城里热闹的氛围愈来愈烘烈。
郦兰心去绣铺里,给众人分了今年的红包,定下关店的日子。
林敬又来了信,说除夕前夜,皇帝和太子要到太庙祭祖迎年,除夕当晚,宫里还要大宴,他目前还是脱不开身,但他会尽量早些过来给她拜年。
宅子前悬起的灯笼挂上了漂亮的红结,从里头搬来小梯、调好浆糊,醒儿在下头扶着梯子,梨绵离远了看,郦兰心动作利落,很快把对联给贴好。
而后还要贴门神,再挂年画,家里头细巧果子、熟肉鲜鲊、甜糖软糕……也全都备好了。
冬雪簌簌,除夕到来的清早,外头已隐隐有爆竹的响声。
家里忙活起来,把年夜饭的菜提前预备做着,接近午时,郦兰心出了门。
她要去城郊香火最旺盛的玄清观。
除夕下午有祭祖的习俗,她爹娘的牌位供奉在观里。
她爹娘死的时候,她年岁还太小,宗族里不认女儿为后代,她爹死后,就占了他留下来的东西,留她和她娘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没多久,她娘也没了。
族里说把她爹娘埋在一处了,挑的有山有水的地方,但她是女儿,摔盆什么的轮不着她,后头,她就辗转去了大伯家。
在大伯家里,寄人篱下,她不可能给爹娘立牌位。
后来嫁到许家,许家自然也不可能容许她把双亲牌位请进将军府里。
是许渝,还是许渝。
是他,悄悄地派人出京,去她老家,打听到她爹娘生卒之期,然后在玄清观给她爹娘供奉了神位,一口气,交了二十年的香火钱。
她知道的那天,抱着他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许渝顶着大黑眼圈,她两只眼肿成桃一样睁不开,导致他和她一整天都没法出去见人。
而后十年,她一有机会,都会出城去玄清观。
她觉得,爹娘供奉在三清身边,比供奉在她这还要好。
她是个不孝的女儿,她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只有模糊的光影,散碎的记忆,而他们在道观里,能听着道经,能受着香火,魂魄一定能够安息。
每逢年节,道观寺庙也是人山人海。
端是观外山路停着的世族宗亲车驾,一眼望去都远远不到头。
郦兰心等了许久,总算有了进殿的机会,循仪祭拜了父母,刚从蒲团上起身,便被催着出来了。
不过她也不打算久留,她得赶在天色要黑之前回去的。
租了马车回城,踏进家门的时候,厨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醒儿吃着甜糖在院子里弄些小活儿,郦兰心脱了外披斗篷,洗净手,换上方便的衣裙,到厨房里和梨绵一齐弄年夜饭。
今年有新的气象,饭桌上摆了足足六个菜,两道汤,三道糕点。
郦兰心回来的时候,带了果酒,醒儿不能喝酒,只顾着埋头吃,她和梨绵一齐饮了好几杯。
酒气蒸上脸颊,梨绵酒力浅,喝了几杯就痴痴又笑笑,嘟嘟囔囔说了好些胡话后,声音里带上泣意:“……娘子,嗝!我,我们……是不是……苦尽甘来了……?”
郦兰心没有醉到她的程度,但酒催人肠,垂下眸,晶莹在眼眶里打转。
猛地仰首再饮一杯,而后点头:“……是。”
“苦尽甘来了。”
吃完年夜饭还要放爆竹,结果喝得半醉的梨绵拿着爆竹,牵着醒儿,忽地扭出蛇形,差点带着醒儿一头栽进雪地里,万幸醒儿机灵,大叫一声蹲着马步把梨绵要倒的身子给撑住了。
郦兰心吓了一大跳,连忙把梨绵扶着安置在一边坐,和醒儿放了爆竹,然后去煮了些醒酒的甜汤。
喝了醒酒汤,梨绵才算是缓过来了,只不过眼神还带着茫然。
至于醒儿,今日郦兰心出门之后,这小丫头磨着梨绵带她去街上看了杂耍和傩戏,疯玩了好一阵,回家之后又一直这跑跑那跑跑,这时辰是平常入睡的时候,眼见着哈欠停不下来。
晚上还得守岁,这个样子可不行,郦兰心紧催着她们去烧水沐浴,清洗之后,能清醒点。
两个丫头洗好后,郦兰心也进了盥室,今日累了一天,全身浸入撒了香粉的热水里时,真感觉像是到了天宫。
换好衣裙,裹进了厚斗篷,小跑到堂屋里,火炭噼啪,整间小屋赤亮温暖。
没别的事可多干,除夕守岁便是一家人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这段日子她们还从城内书斋一口气买了许多新话本图册,就是为着这个时候用的。
然而书画的魅力很快败下阵来,郦兰心又翻过一页,抬起头想倒杯茶水时,定睛一瞧,醒儿手里攥着书,脑袋高高朝后仰着,已然睡熟了。
再一转头,是强撑着不想睡,但眼皮打架,甚至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翻白眼的梨绵。
无奈摇头,忍着没笑出声,凑近,拍了拍她。
梨绵一个激灵坐直身,刚要叫,耳边就听见低低的“嘘”。
转眼,自家娘子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指旁边坐着也睡得香甜的醒儿,用最小的气声:“带她回去睡吧,后头我守着。”
梨绵也不挣扎了,她真的快困得要昏过去了,早知不该喝那几杯酒,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点了点头,起身,费力半抱起醒儿,带着小丫头回了寝屋。
郦兰心坐在炭盆前,翻着书页。
但一个人坐着,比几个人围坐,更容易犯困。
不知道守了多久,她也开始打哈欠了。
身前灼热有些减退,低头一看,拿起火钳添了新炭。
然后站起来,在堂屋里绕着走圈,剪剪灯芯,换换烛火,实在无聊,跨出屋门,看院子里飘下来的雪花。
阒然无声,她喜欢这样的平静。
但她独自醒着的夜晚,似乎总要被什么打破寂静,并且屡屡打破这份寂静的还是同一个人。
宅门毫无预兆被拍响,与以往不同的是,似乎带着一股急躁。
郦兰心猛地一悚,很快反应过来,提了灯,小跑着赶到门边,透着门板,熟悉的声音——
“姊姊!”
赶紧拔了门闩,宅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道高大的身影迫不及待顺势逼进。
他穿着兽氅,比寻常更显身品英魁,站在她面前,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她整个人压倒,吞噬。
深眸幽亮,锁着她。
“姊姊,新年好。”笑着沉声。
郦兰心见着他,先是又惊又喜:“阿敬!”
而后便是疑惑,她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赶过来,声音抖了些:“你,你不是说,宫宴……”
“宫宴结束了,我赶着过来的,想着今晚守岁,你肯定没睡。”他不着痕迹再上前一步,声音里可察的委屈,
“姊姊,我累了一夜了,好不容易才过来的,让我进去坐坐吧,今日我陪你们一起守岁。”
郦兰心抬起灯笼,果然看见他眼下淡淡青黑,眼中隐约几道血丝,俊美面容上蒙着一层薄雾似的疲惫。
心下不受控地一痛,赶紧侧身让他进来,一边关上门:“你都来了,当然就留下,才从那边出来,饿不饿?”
“不饿,”他站在她身后,厉眸速扫院子一圈,“姊姊,就你一个人?”
郦兰心关好门,带他往里头走:“梨绵和醒儿都睡了,就我。”
“正好你来了。”回首朝他笑。
宗懔望着她笑靥,来前在宫宴上的所有不耐、躁意,如潮水退去。
在她这里,他的心会落进一片最柔软的云地。
进了堂屋,看见桌上散乱放着的书册。
郦兰心赶紧简单收拾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我怕困,就拿了书来看。”
“你坐,你坐。”
收拾完之后,转头看他,却见他还站着。
冲她扬起笑,掩在大氅下的长臂抬起,郦兰心这才发现,他手上一直提着一坛酒,不过那酒的封泥上都贴着金箔。
“你……”微睁大眼。
宗懔轻晃了晃手里拎着的酒坛:“这是宫里的赏赐,难得分到一坛,姊姊,要不要尝尝?”
“味道很好的,是南边来的贡酒,他们说不烈。”温声补充。
郦兰心有些犹豫:“这……现在喝酒,我怕……”
面前人却又劝,认真盯着她:“姊姊,没事的,就喝一两杯而已,热热身子,这东西太难得了,我才拿过来的,外头可是千金都买不到。姊姊喝过贡酒吗,和坊间寻常酒铺酿的可完全不一样。家里有醒酒汤吧,用汤釜煮了温在旁边,若是想醉了,喝汤就是了。”
郦兰心看着那坛据说千金难买的贡酒,思绪倏地又飘回行宫宴饮里那几杯滋味极佳的果酒,眨了眨眼睛。
“那……那好吧。”终是馋虫战胜了理智。
得到她的应许,男人笑意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