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渐短, 将临冬至节气,寒影初回铜壶减筹,同样起早的时辰, 若是夏日,此时天光已经放亮, 如今却还是一片昏黑。
郦兰心醒来穿好衣裳出屋门时, 梨绵和醒儿都还缩在厚软被窝里睡得香甜。
天气太冷, 郦兰心自个儿从床上爬起来都不免困难, 索性也就不去叫两个丫头了,横竖如今家里也没多少事。
她今日早起是为着悬土炭,冬至是阴阳交接的大日子,到来的前三天,家家户户都要遵循此俗, 在天平上一端放炭,一端放土,取四序攸平之意。
拿出火折子,点了堂屋的灯烛,将香炭累土称重,置好,再放到相应的位置。
做完这些, 拢了拢身上衣衫,回了寝房。
与往日无异,起来了, 先进里间给许渝上三柱香,如今日子又好过起来,供桌上的东西也丰富了许多。
许渝喜欢吃外皮脆而易碎的糕点,却不喜欢吃太甜的, 郦兰心就做了他生前常吃的清荷酥、百合酥,他征战沙场时痛饮长歌,但伤重回京城之后,就再不能喝酒了,只能日复一日地灌苦药。
郦兰心便又摆了一壶女儿红,并上其余下酒的供菜。
如今,能常常供奉他的,竟也只有她了。
许渝的棺椁远走西北,可一同前往的许家旁支本就自身难保,又岂会细心照料他的坟寝。
说不准,便是清明之日,也潦草了事。
就算许渝曾荣宗耀祖、为他们带来无数便利又怎样,人走,茶就凉了。
原本她还想给他在京畿之外寻个地方立衣冠冢,至少不要像西北那么远,但脑中思来想去,近两年,都不是好时候。
如今许氏全族方才落罪,迁坟是上头的旨意,是不能违背的,不过她知道,将来新帝登基,会大赦天下,说不准到时迁坟这样的责惩能有点转机。
思忖间,供案上的东西也都弄好了,郦兰心把两侧的窗打开,跨出门槛,反身阖紧隔开小里间和内寝的门。
仲冬天寒虽冻得人直打颤,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于粮食贮存上是大大有益的,菜肉面米,放许久都坏不了。
一个人用不着大灶,郦兰心搬了小炉,摆上釜锅,加细柴火,很快热好了昨晚没分完的白菜咸肉汤,舀出一碗,慢慢吃着。
放下碗的当口,梨绵也醒了,瑟缩着往手心呵气,踩出屋门,还打着哈欠。
“娘子,您起这么早啊。”小步到厨房见着她,睡眼蒙眬的。
“嗯,土炭已经悬弄好了,”郦兰心起身就要去盥室净手口,“我去趟绣铺,你们若是困就再睡会儿,天还早着,待会儿起来了就吃点东西,锅里还有。”
“好。”梨绵应了一声,见她去了盥室,先一步去屋子里拿来厚斗篷,等郦兰心出来,立马给她披上,又往她手里塞了灌好的汤婆子。
郦兰心拢紧外披,出了宅门。
到市肆时,大多铺子已经开了,还没彻亮的天,街上竟已经开始赶集。
冬至是大节,朝廷要贺冬,百姓要拜冬,往年若是遇到大礼年,天子圣驾出宫,举办祭天大典、大朝会,京城百姓还能在城里见到为大典之上演象预备的排演。
郦兰心也带着两个丫头去凑过热闹,那场面,可真是万人空巷,张袂成阴,处处摩肩擦踵挥汗成雨,她们三个当时进去了差点没出来,明明刚开始是站在东边,随着人潮,没一会儿就稀里糊涂到了最西边。
今年虽不是大礼年,但郦兰心很明显能感觉到不同寻常年份的火热。
大乱之后,满城都需要一次非凡的欢喜节庆来彻底驱散阴霾。
从后门进了铺子,绣娘们飞针穿线,缝衣匠正裁剪着布匹,见着她来,众人也只有抬头叫一声的功夫,便又继续忙碌,隔着帘子,就能听见成老三与来客来回拉扯价钱的声音。
郦兰心自取了账本坐下看账,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成老三从外头一轻一重迈进来的脚步声。
掀帘子见着她,自然一惊:“娘子,您来了。”
郦兰心笑着点点头,收了账本,起身把他拉到角落里头,然后从袖里掏出今日带过来的东西,一个沉甸甸袋子,拉开,里面是一个又一个小红荷包。
把袋子塞到成老三怀里:“今年不比往常,虽然现下生意红火,但前几月,城里谁家不是家底耗了大半,这是冬至的添烛钱,不多,但也够买点炭火、米面什么的,待会儿你分给大家。”
不惯着成老三推推拉拉不肯收的毛病,笑眯眯紧接一句:
“这是给大家的,你要是不肯要,那你那份儿单独还我。”
成老三刚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这使不得使不得”一下全堵在喉咙里,扭扭捏捏把袋子给搂紧了。
郦兰心觉得好笑,送完东西,她不打算久留,还想着去街上逛逛:“你把东西收好,我就先……”
“娘子,”未曾想成老三却忽地压低声叫她,“娘子您先别走,我这有桩事儿。”
郦兰心一愣,眉心微蹙起:“怎么了?”
成老三的神色颇为烦躁,啧了一声,挠头:“就是,就是您还记得,先前,来补湘绣的那个翰林院小官吗?就那个轻浮的玩意儿,姓苏的。”
虽然时间过去了数月,但他这么一提,郦兰心又不是头脑昏的,自然立刻想起来。
湘绣、翰林院、姓苏的。
一张清俊带着羞红惭愧的脸从脑海里浮现。
郦兰心面色登时不妙,抽了口气:“他,他又来了?”
成老三皱巴着脸,重重点了好几回头:“他正好卡着前几日您没过来的时候进了铺子,一进来就问您是否安好云云,我想赶他,他也不走,我只好说您好着呢不需要他操心,结果他倒是满意了,一直在那念叨什么那就好那就好。”
“好不容易我以为他肯走了,谁知道他突然不知道从哪招呼出几个小厮从外头扛了好些东西进来,我骂他他还无视我,让人把东西直接放到柜台上就跑,那家伙快的,我都追不上,一溜烟就没影儿了!那些东西也可沉,我想给他一下全丢出去都丢不动,只好在柜台底下搁着!”刀里蹚箭里滚的个汉子,委屈得直叫唤。
“东西?什么东西?”郦兰心目瞪口呆。
成老三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能有什么东西,过冬过年的物件算是齐全了,还有好些首饰锦缎,精巧摆设呢。”
郦兰心沉默良久,连深呼吸都有气无力了。
……这半年,到底是怎么了。
她是得罪了哪处神灵?今年也不是她犯太岁的年份啊。
怎么跟中了邪似的,让人难以招架的事情真是比雨后春笋冒得还快。
她要不要去算个命?
她现在去求神拜佛还来得及吗?
看着面前眼神已经露出深深自疑的东家娘子,成老三赶忙安慰:
“娘子,娘子别怕,我回头就在门上把他画像贴上,就写姓苏的和猪不许入内!”恶狠狠。
郦兰心捂着额,虚摆手:“算了吧,毕竟是朝廷命官,谁知道他背后还有什么人,人来人往的,给熟识他的人瞧见,报了官,到时候可真就麻烦了。”
成老三:“那怎么办,我赶牛车把东西带去他家还给他?可他家住哪儿来着?”
郦兰心摇摇头,把这个提议也被否了,找上家门,必定又有一番纠葛,可这些东西,她是不可能收的,与其来回拉扯,还不如,
“老三,你把东西都带上,捐给城里的慈幼局和悲田坊吧。”正色。
成老三一愣,而后一拍脑瓜,大喜:“行行,这主意好!”
兵乱之后,收养孤儿弱童的慈幼局和收留贫病老人的悲田坊定是急缺物资,就算朝廷有拨款,但想也是不够的,正好做件好事。
敲定了主意,郦兰心方才别了成老三,去逛集市,只是从铺子里拿了帷帽,遮好面容。
万一逛着逛着又遇到什么冤缘,她才真要夜不能寐了。
快接近午时才归家,手里提了新鲜的肉,打算做点丰盛的,未想宅门打开,进去一瞬间就闻到扑鼻的浓香。
比馐味楼和百珍馆的还要勾人十数倍。
和旁边馋得口水直流的醒儿和强撑着不露出渴望的梨绵大眼瞪小眼。
不用说,郦兰心也知道是谁来了。
把东西和脱下的斗篷递给两个丫头,去洗净了双手,然后径直进了寒气侵不入的厨房。
锅里炖鲜鱼的味强势得很,一进来就香得她一个激灵,旁边案板前,高大劲健的背影正有条不紊忙碌,旁边切好的配菜精细码放着。
郦兰心每回看他切出来的东西,都惊叹。
他先前说自己没做过饭,但是一上手,最需要磨练的刀工,他却出奇的好,又快又稳,尤其是剖解禽畜剁骨片肉,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时,他正揉着待会儿要蒸的面团。
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是她觉得,不下厨的未必就是君子,下厨的也未必不是君子,说不忍杀生,可人活天地间,万物自有序,非闭耳不闻闭眼不看就能置身事外的。
她一踏进厨房,正忙活着的人就发现了。
回过头,扬起笑:“姊姊,你回来了。”
手里粘满面粉,眼睛却盯着她:“快过来,灶边暖和,天太冷了,少往外跑。”
郦兰心笑着:“知道了,也没跑几趟,我本来还买了肉的,没想到你过来了,你不上值吗?”
“今日修沐,得空就过来了,”他微弯着眼,微笑,“今天吃炖鱼,从望建河那边运进京城的鳌花鱼。”
“什么,什么鱼?”郦兰心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压根没听过这名字。
“鳌花鱼,从黑水那边运过来的。”不疾不徐,“肉质鲜嫩,你肯定喜欢。”
郦兰心微睁大眼。
她虽然还不知道鳌花鱼是什么鱼,但是黑水她是知道的,且此时正是冬季,要从那地界运一条鲜鱼过来京城,可想而知有多难。
这锅里的鱼,价格怕是能买下她半个厨房了。
张了张口,犹疑:“……阿敬,这条鱼,多少……”
话音没落,站在她面前揉面的人迅疾抬手,一抹白点就划她鼻尖。
“不许提钱。”林敬扬眉,“而且,是府里进的鱼,殿下一个人哪吃得完,就分给我们了。”
郦兰心抽了口气,一把抹掉鼻尖上的面粉,手按上案板,然后抬臂,指尖在他侧颜划出好几道白杠。
“不要钱说就是了,没大没小的。”瞪他。
但被她怒瞪着糊了半边脸面粉的人却不见一点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望着她的眼熠熠泛着温亮。
“又傻笑什么呢?”郦兰心这些日子见多了他这样,都习惯了,把面团从他手上薅过来,揉成小剂子。
“没什么,”良久,他轻声,“对了姊姊,另外拿过来的东西已经都收进屋子了,你回头再看看,还缺什么,和我说。”
听见这话,郦兰心动作一滞,脑袋嗡嗡作响。
但很快维持住神色,皱了眉,问出了心里疑问:
“阿敬,你哪来这么多钱啊?你不是领王府俸禄的吗?”
这些日子他来一回青萝巷就带一回东西,纵然是亲王府一等侍卫,可拿的是俸禄,不像那些世家大族有田庄来收地租,这钱花得也太豪爽了些。
林敬站在她身侧,委屈低声:“姊姊,你是担心我没钱来看你?”
郦兰心实在是忍无可忍,啧了一声,抬起手,也顾不上沾不沾面粉了,一下拍他臂上。
“又来了你。”嗔怒。
她这些日子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惯爱装可怜的。
“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瞪他。
然而被她识破他还半点羞愧也无,脸皮可厚,笑吟吟:
“我银钱够着呢,姊姊不必担心我,再说了,那些东西里不少都是王府给的,不花俸禄的。”
郦兰心却依旧蹙着眉:“花不花,你也得想着攒银子了,银钱不是足吃足喝就够的,你年纪轻,还不知道,越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就越多呢,你不省着点,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我没什么地方要花俸禄,都给姊姊好了。”他抱臂,悠慢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郦兰心看他没个正形的模样,忍不住苦口婆心,
“难不成,你以后不娶媳妇儿了?届时聘礼、宅子什么的,哪样不得花钱?你年岁又不小了,到你这年龄的人,不少都当爹了呢。”
“若你有了心爱的女子,难道你不去求娶吗?”忧虑。
未曾想她就这么提了一句,身旁的人却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妖术一样,脸色忽地凝正起来,紧紧盯着她。
郦兰心怔住了,瞬间想方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怎,怎么了?”
良久,他深凝她面容,沉声:“姊姊,你忧心我娶妻吗?”
郦兰心不明所以,看他这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她有些慌张,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叫他心里不舒服了,只能说:
“……我自然忧心你的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但也没见着你急这事。”
他面色不动,却出乎她意料道:“我急的。”
郦兰心更加疑惑了,飞快眨了眨眼,随后笑着柔声:“你也急?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啊?”
然而她这一问,他倒好像害羞了似的,盯着她好一会儿,把头撇开,不说话。
郦兰心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捂着唇笑,还探身过去追着看他脸:“诶呀,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呀?”
宗懔回头,似笑非笑回看她:“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像是恼羞成怒赌着气。
郦兰心自然不恼,笑盈盈:“要是有的话,你一定和姊姊说,好吗?”
宗懔眼神微闪:“为什么?”
郦兰心收了眼,不直接回答他,而是侧回身,揉着面团,状作叹息:“因为……因为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我不知道,我会伤心的。”
刚刚提到这个,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给梨绵和醒儿都存了日后的傍身钱,无论她们将来要嫁还是要自立门户,都有底。
而她既然为两个丫头都存了一笔,那为什么,不为林敬存一笔呢。
如今绣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年前又将有一大笔钱进账,给晋王府供过绣品之后,日后不出意料,必定有更多达官显贵的单子。
没有林敬,她今日大抵也不会这么轻松,他又为了她掏心掏肺的,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干脆,就给他存点聘礼吧,虽然她没有家财万贯,但多少还是能给他预备些的。
只不过,还没开始做的事最好先别说出口,等到她存够了一定数额了,就给他个惊喜。
宗懔怔怔看着侧对着他,神色失落,强撑着继续手上动作的妇人。
脑海里,她的话语来回反复。
控制不住地,血液逆流又顺下,心脏的狂跳抑制不住。
牢牢锁着她白润侧容,青筋绷紧。
她方才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她,终于,终于对他,有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情意吗?
所以,她会忧心他是不是喜爱了旁人。
所以,她会这般不自主地失落。
喉间滚动,比那日厢房内更加汹涌澎湃的炽念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