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哦,是他,那还不错

张北野说完那些话,就一直沉默着。

他夹着烟,手搭在膝上,目光远眺。

简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其实算不得见面,当时他并未看清张北野的脸,只记得那双宽大炽热的手,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痛苦停留。

“张北野。”

简舟换了个姿势,把曲着的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了看天。

“我给你捋一捋。”

“你爸跳进那条河里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那只腰包。你妈冲进去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把你爸拽回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张北野的侧脸上。

“但你爸如果不跳下去拽那一把,那个人扳不到那棵烂树根,他会活下来吗?”

风吹过来,把简舟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他漂亮的眉骨。

身体前倾,他双手压在张北野撑起的膝上,下巴搭在手背上,偏头看向硬朗的男人。

“张北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爸妈救了人,他们就是英雄。既然他们是英雄,你就没有说谎,也没有隐藏真相。”

放在张北野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张北野轻轻碰了碰那指尖,刚想离开,却被简舟反手握住了。

“还有工人讨薪那件事。”他轻声说,“你的工人里,有人急着为母亲治病,有人等钱给孩子交学费。这些人拿到钱的时候,他们不会问你张北野讨薪的时候有没有私心,因为你真的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的眼睛。

“而且,这件事中你的私心只占了一小部分。工人拿到了工钱,你也稳住了人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清冽的腥甜。远处的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河边,低头饮水,马尾巴在午后的阳光里悠闲地甩着。

山坡之上,张北野灭了烟,宽大的手掌拢住简舟的半边脸轻轻摩挲。

拇指从又薄又透的眼睑下方滑过,才听到了有些郑重的声音。

“简舟,临江音乐厅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掌下的身体明显一僵,简舟伏低的脊背慢慢挺直。

“什么结果?”

“临江音乐厅在建设过程中,部分结构节点的施工存在不合格,主体结构有几处关键部位没有达到设计标准。现在整个场馆已经关闭,需要进行二次追加施工。”

语停了片刻,张北野才又缓缓而言,“邱怀昌作为项目主要监理负责人,收受了施工方的贿赂,在安全验收文件上签了字。事后因为良心不安,跳楼自尽。”

简舟的手蓦地从张北野手心里抽了出来。

“不可能。”

“简舟,这是调查组的调查结果,不会有错。”张北野放轻声音,“但邱老收受贿赂,另有隐情。”

简舟慢慢屏住了呼吸,他看着张北野,像是在等一根稻草。

“邱老七八年前做过一次开胸手术。术后伤口虽然愈合了,疾病也治愈了,但留下了顽固的术后神经性疼痛。这种疼痛在医学上叫开胸术后疼痛综合征,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根治手段。它会一直疼,持续数年甚至终生,阴雨天加重,夜间也更重。”

简舟眉心一紧,声音发涩:“他是做过手术,可他从没向我们说过他得了这种综合症。”

“应该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患这种病的人不在少数,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人,开胸后会留下慢性疼痛,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常年忍受着中度到重度的疼痛,甚至有人为此自杀。”

“调查组查到邱老曾经试过很多药,最厉害的那种镇痛药都压不住他的疼痛。不知怎么,这事被胡天宇知道了,他偷偷给邱老用了d品。”

简舟的目光震了一下。

“d品确实能暂时缓解疼痛,让人陷入麻痹疯狂的状态。一次、两次,多次之后,邱老就上了瘾。”

张北野的声音沉下去,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回避,也没有美化,“简舟,你还记得视频中的那个小盒子吗?那里面装的,就是d品。”

“可是,老师那次没有签字,他推开了那个盒子。”

“d品这个东西,一旦上瘾,加之邱老身上的那种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他能拒绝一次,却拒绝不了每一次。”

张北野看着简舟的眼睛,轻轻的放下一句话:“简舟,邱怀昌也是一个普通人。”

简舟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上面压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草地上被风吹倒的草叶,一根一根的,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

邱怀昌不是完美的。

他的老师会疼,会向欲望低头,会在d瘾发作的时候签下那份安全同意书。

胸口慢慢涌起一股酸楚,简舟的手指抚过那些被压弯了的草,缓缓说道:“张北野,你刚刚和我说的你的那些事情,不是想让我看到你的不堪吧?”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人,“其实是想让我自己琢磨出其中的道理,才好去接受邱老师的调查结果,是不是?”

张北野没有否认,他将人拥到怀里,手掌扣在简舟的后脑上,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那条细细的河流,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有这个想法。但我也确实想让你了解真正的我。而且……”

他下巴抵在简舟的头顶上,“在我爸妈那件事情上,我虽然已经自洽,但现在说出来,分享给你,我也轻松了很多。”

简舟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曾经也为此痛苦过?”

“嗯。”张北野投向远方的目光中,站着那个十二岁的自己,“不敢为他们骄傲,很害怕‘英雄’这个词。直到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了那个活下来的人,他买了一兜苹果,开开心心地拎着,又开开心心地从我身边经过。当时我就忽然明白了,我爸妈,真的是英雄。”

简舟将整个身体慢慢偎进了张北野的怀中,他的声音闷在那片衣料里。

“我小时候看过太多的利益熏心和居心叵测,我爸就是其中最不堪的那个代表。”

“往后的很多年里,我看每一个人,都会先看到最阴暗的那个角落,在每一张笑脸的背后,总要先找出那条裂缝,才安心。”

张北野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可你又不甘心,总想找到一个好人,证明你自己是错的。”

简舟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笑容:“当时年纪小,没想过这么多。邱老师是自己闯进我的世界来的,非要拉我一把。”

“他带着我一路向前走,走着走着,少年时期的那点心思也就慢慢淡了。可邱老师去世之后,风言风语四起,说他受贿,说他畏罪自杀,将我压在心底的那点执念又翻了上来,好巧不巧……”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草原的天光,也倒映着自己。

“好巧不巧我遇到了你,然后做了很多错事。”

张北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也会有私心,邱老也会向欲望低头,善恶是非的界限并不清晰,它们总是并存的。”

他捧起简舟的脸,粗糙宽厚的手掌拢住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颧骨下方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然后他偏过头,吻了下来。嘴唇贴着那片柔软,缓缓地低声道:“你只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受到了最直观的伤害,所以才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慢慢长大,慢慢懂得一些道理。”

细长微挑的眸子蓦地红了,那些在简舟心底压了太久的怨恨和执念,在这个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吻里,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角。

泪水没有声音,它只是慢慢地蓄满了眼眶,然后在简舟眨眼的瞬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邱老师曾经向我求救过,只是我错过了。我的电话落在了简郁青那里,他接到电话后,去了邱老师的家,录下了他d瘾发作的视频,还以此来要挟我与他做交易。”

“张北野,你说善恶相随,可我在简郁青的身上,只看到了恶。”

张北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简舟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耳廓。

“总有例外的事,和另外的人。”

天上的云被风推着,慢慢移过了山头,在草地上投下一大片流动的阴影。两匹马已经上了草坡,一黑一栗,并排立着,蓝天绿草,像一幅安静的画。

张北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笑着开口问了一句。

“如果那天不是我,你在医院遇到的是其他人,你也会缠上去吗?”

简舟从男人怀里抬起头,认真地想了一下:“会吧。但可能不会很久,也不会用勾引的办法。”

张北野微微扬眉,是在询问。

“因为我在工地第一次看清你的样子时,心里想着:哦,是他,那还不错。”

张北野愣了一下,随即收紧了环着简舟的手臂,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望着远处的河水和蓝天,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