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断片儿

简舟是在自己的大床上醒来的。阳光很好,铺了满床,暖融融的。

闭着眼,他下意识想伸个懒腰,可手臂刚抬起来,就沉沉地坠了回去。浑身都是软的,头也疼,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缓了好久,简舟慢慢睁开眼睛,记忆也开始逐渐回笼。

KTV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姜闻礼在自己腰间黏黏糊糊的抚摸,张北野推门而入时逆着光的高大身影……

简舟忍着酸软乏力,从被子里撑起身体,靠着床头半坐。

他垂着眼,手臂搭在膝上,将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好。

好一会儿,那道微微蹙着的眉忽然一挑。

面色苍白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慢慢仰起脸,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收都收不住。

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搓了搓指腹,缓缓抬起,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酥酥麻麻,微微胀痛。

沙哑的声音低喃:“简舟,你可真够疯的。”

他想起了张北野愧疚的神色。那样冷硬的一张脸,满是后悔与惭愧。曾经一脚就能踹塌歪墙的男人,昨晚却躲闪着目光,不敢正视自己。

有趣。

他终于看到了张北野的这副模样,像是将良心架在火上烤的样子。原来用道德这根线,勒在他的脖子上,真能让这个强大的男人很疼。

更妙的是,这根线是自己亲手系上去的。只要张北野还在愧疚,自己就永远占着上风。进可攻,退可守,棋怎么走都是赢家。

简舟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想看看张北野那张脸上,还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宿醉之后,口干得厉害。

微微偏头,简舟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露出一角。

喝了水,润了喉咙,他放下杯子,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上的字迹大气舒展,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

“厨房有粥,醒了记得喝,对胃好,如果胃疼就去医院。”

末尾留了两个字,写得很重,笔记并不流畅:抱歉。

再往下便是落款:张北野。

简舟把纸条来回看了两遍。润过水的嗓子不再沙哑,他盯着最后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抱歉?”纸条轻飘飘地落回桌上,“张北野,用两个字你就想解决问题吗?”

————

工地的剪彩仪式尚未开始,现场乱哄哄的。

红绸已经拉好,花篮沿着两边排开,几个早到的领导被簇拥在阴凉处寒暄,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旁边看热闹。

张北野没凑那个堆。他坐在皮卡车里,指间夹着烟,慢慢抽着。

清晨的日头还没太毒,但工地上的灰已经被晒起来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尘。

隔着这层细尘远远一看,旧车、男人,卷着烟雾的香烟,像一幅很有韵味的旧画报,贴在斑驳的墙面上。

此刻,画报里多了一个人。

谢顶不知从哪儿溜了过来,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进车里。

他手里拿着一罐内蒙酸奶,撕开包装后,正用舌头舔着盖子上沾的那层奶皮。

一边舔,他一边顺着风挡玻璃往外瞄了一眼:“张总,人家那些老总都在应酬,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张北野一夜没睡,神情倒是看不出疲态,只是眼里压着淡淡的红血丝。顺着话音儿,他瞟了一眼谢顶,目光落在那罐酸奶上,浑身一紧。

酸奶。

草。

他一把夺了谢顶手里的酸奶,顺着车窗,扔进了不远处的巨大垃圾箱。

“欸!”谢顶的目光追着那罐奶掉进垃圾箱里,急了,“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火气?怪我没给你拿一罐?”

说着他推门下车,一甩手,语气挺冲:“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回来。”张北野心烦,拽他的力道也不客气,“以后我不喝酸奶了,你也别在我面前喝。”

谢顶啧了一下舌头,上上下下把张北野打量了一遍:“酸奶惹着你啥了?还是男人每个月也有那几天啊?”

张北野重重过了一口烟,目光投向窗外,懒得再理他:“闭嘴吧你。”

话音刚落,一辆商务车驶到了工地门前,停在了临时划出的车位里。

车门滑开,下来三个人。一个长者,两个青年。

其中一个青年面白,清清秀秀的,像一株尚未长成的白杨。

“小钟?”谢顶盯着那道身影,眼睛蓦地瞪大了,随即扭头去瞅身边的张北野,“他怎么来了?”

张北野咬着烟,目光也落在钟迪身上。两人虽是恋人,近来见面却不频繁。钟迪身上那套西装应该是新置办的,浅蓝色条纹,清清爽爽,张北野没见过。

他过了口烟,才说:“胡总请了他们领导来剪彩,他是助理,陪同过来的。”

“哦,这样啊。”谢顶伸手又去拉车门,“我老婆前几天给我邮了点牛肉干,我拿两袋给小钟送去,算是贿赂贿赂领导家属。”

“老黄。”张北野开口将人叫住。

隔了半晌,却没有下文。

“干啥呀?”谢顶忍不住问。

张北野将手架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才低声道:“去告诉队上的兄弟,今天都别和钟迪打招呼,就当……不认识他。”

“不认识?”谢顶聪明绝顶,眼珠一转,心里便了然,“咋的,嫌咱们丢人啊?”

“不是。”张北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捏在指间,想了想才说,“他公司规矩大、讲究多,工作期间需要他专业严谨。现在找一份工作不容易,咱们就别过去给他添乱了。”

谢顶听了,低骂了一声:“没他妈人情味儿的公司。”他瞧了一眼表,满脸不耐烦,“什么时候开始啊?听说今天中午食堂有加餐,兄弟们可都等着呢。”

张北野也瞄了一眼操作盘上的时间,九点十分,距离剪彩还有八分钟。

“等甲方老板呢。”

随着话,张北野想到了那个姓陆的男人,心黑嘴毒,喜欢难为员工,一副资本家的做派。

谢顶寻思了一下:“是前两天来咱们工地视察,个儿挺高,晒得挺黑,让他那个嫩白嫩白的小秘书给打伞的那个?”

“嗯。”

“既然是他的项目,他怎么来这么晚?”

张北野掐了烟,推开车门时留下一句:“装逼呗。”

距离剪彩还有六分钟,施工场地的大门前停下来四五台豪车。

头车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只手工定制的皮鞋。紧接着,一个男人从车内屈身而出,身形高挑,肩宽腿长,面上带笑。

车子的另一边,车门也被人推开了。

戴眼镜的青年下了车,这人乍一看并不惊艳,身量清瘦,气质温润,像被水洗过的一块玉石,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彩旗上,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众恭候多时的领导立刻迎了上去,簇拥着率先下车的男人。

只有张北野走向了那个青年。

两人之间还隔着几步远,青年的眼睛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盯着张北野,目光热烈得像草原上被点燃的枯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方才的放空和木讷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的,嘴角也翘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都点亮了。

“宋闻。”张北野走到他面前,笑着问,“路上堵车了?”

被称为宋闻的青年摇了摇头:“没堵。陆总说不能来太早,得踩着点到,显得……”他的目光依旧灼灼,续上了后话,“有排面。”

还没等张北野回话,一道幽幽的声音就插进了两人之间。

“余助理,你眼镜花了。”

西装革履、踩着点来剪彩的陆总,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他用手指勾下青年的眼镜,像一个极其体贴员工的领导那样:“我给你擦擦。”

说着,他便用指腹在镜片上胡乱抹了几把,擦完,又将印着杂乱指纹眼镜架回了青年的脸上:“这回看清了吧?去,把车里的材料拿来。”

青年叹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模糊地转身,走向车子。

目送人离开,姓陆的总裁这才转向张北野,伸出手:“我们又见面了,张总。”

他的笑容又添了一层,“我助理近视,眼神不好,两米之外人畜不分。上次我们去畜牧局参观,他看圈里的野猪也露出过刚刚看你的那种目光,张总,您可千万别介意。”

“不会。”张北野握上那只手,收拢五指,同样笑着,“剪彩的时间快到了,陆总,我们就位?”

一阵酸痛从掌心传来,陆今安唇边的笑容却没落半分:“好啊,那我们就位。”

————

一众领导在绸缎前就位,个个西装革履,只有张北野是穿着工装站上去的。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了两道,领口微敞,隐约可见锁骨下方的皮肤。

他身量高,肩宽腰窄,即便一身粗粝的工装穿在身上,也被衬出了几分野性的英俊与性感。

钟迪远远望着,心中有些愧疚。

今天自打来到工地,张北野就按照两人事先的约定,没有与自己有过任何交流。只遥遥送来几个目光,也转瞬便移开了。

一个恋人能做到这样并不容易,可能只有张北野这样成熟体面、内心强大的男人,才能接受自己这样无理的请求。

钟迪心有感激,也有惭愧。他垂下眼,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周末我休息,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直到剪完彩,散了场,他已经坐上了回程的车子,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做你想吃的,我都行。”

随后,又跟来了一条信息,“周末见一面吧,我有事情和你说。”

————

一整天,张北野鼓捣了一盒烟。

三番两次被手下的工人打趣是不是被小钟踹了,他才攥扁了空空的烟盒,笑着骂了一句,起身走出工地,到车上翻烟。

拉开车门,手探进置物盒里,张北野却一时忘了自己是来找什么的了。

身体一僵,纷乱的思绪又缠了上来。他反身靠在车上,第无数次骂了自己一句。

“张北野,你确实是个畜生。”

无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简舟。

直男,有女朋友,感情稳定。

自己却……

成年后的张北野很少有犯难的时候。他不是天生自带光环的人,没有家世可依,没有贵人可傍,所有的路都要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苦要一口一口咽下去,难事儿要一件一件扛起来。

他早就习惯了把天大的事拆解开,消化成脚下的路。再难的坎,咬咬牙也就过了。

可眼前这件事,却实实在在地把他难住了。

他想到了简舟口中的那句“赎罪”。

自己的罪孽确实深重,可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想明白这笔债,到底该怎么还。

这一天里,简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张北野不知他现在是气着、怒着,还是病着。

前两项倒还可以暂且放放,可简舟有胃病,昨晚又喝了那么多酒,如果病了……

他想起来初遇简舟,那人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

张北野从置物箱里翻出烟,撕开包装衔了一根入口。他不知将常用的打火机丢在了哪里,现在随身带着的是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

引出火苗,点燃了香烟。

重重过了几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过了十五分钟,仍未收到回复。

张北野偏头咬着烟,手机在掌心里来来回回掂量了许久,才终于按下那个拨号键。

————

十五分钟之前,简舟的手机响起了信息音。

现在屏幕上又闪着一通来电。

简舟瞄了一眼,依旧是张北野。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看着窗外霓虹闪烁,没去理那铃音。

直到落了铃音,电话也一直没被接通。简舟看了一眼时间,计算着张北野何时能登门。

如他所料,四十分钟后,门铃的声音荡在了空寂的房间内。

铃声悠扬,简舟依旧坐着没动。直到隔着门板,响起了敲门声,他才慢慢起身,走向门厅。

拉开门之前,他调整出虚弱的体态,与最得体的笑容。

门锁滑开,他看着门前高大的男人,笑着问:“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随后,又略有无奈地补上一句:“昨晚我醉了,亏得张老板照顾。我这人酒后有点闹人,不知昨夜闹没闹笑话,反正……我断片儿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闹了,也只能请张老板多担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