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是第二个相亲对象

“姜闻礼。”

真真切切的名字被抛到了面前,张北野仍然觉得这事胡扯的成分居多。

但以简舟的身份与为人,又不至于在这事上扯谎蒙人,张北野也只得将他的话当成真的来听。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不用简教授帮我当挡箭牌,以后你也少和我爸妈来往。”

老两口临走,又添了几道菜。菜点得多,盘子挨着盘子,放了一桌子。简舟拿起公筷,将桌角的那道菜夹给张北野:“你不是已经有钟先生了吗?他们为什么还要给你找相亲对象?”

这话像是顺口问,话音刚落,简舟又“歉意”地补上了一句:“抱歉,如果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

张北野瞧了一眼碟子里清清亮亮的藕片,沉吟了片刻,才说:“他们觉得钟迪命格不好,会连累身边的人,希望我们分开。”

简舟微微蹙眉:“这理由……”

“很荒唐是不是?”张北野有些无奈,“我和钟迪刚刚在一起,就进了监狱,他们一直认为这是钟迪的命数克我。”

“所以,我在监狱的那两年,他们在外面一直闹腾着给我找相亲的对象。”张北野眼里添了点笑意,“可是我条件不好,又有案底,真正来跟我见面的人只有两个,你是第二个。”

简舟略略一思:“……第一个姓宋?”

“我爸妈这都跟你说了?”张北野面上的笑容愈深,“当时我还在牢里他就应承了下来,觉得国家肯定能将我改造好。”

简舟瞧着眼前真真切切的笑意,忽然心理便有些不上不下别扭的感觉:“这么……可爱的一个人,张老板没动过心思?”

张北野用余光刮了眼人:“别学着胡闹。”他用筷子轻轻磕了磕瓷碟,“吃饭,简教授。”

四人台的桌子,其实并没有多大,可放在边边角角的那几盘菜,简舟都要用公筷夹到张北野瓷碟里。

从小到大,张北野从没受过这样的照顾,嘴上推拒,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受用的。

他怕这种感觉无限扩大,只得找了话题分散注意力:“上次简教授约我打球,说有工作上的事与我谈,恰巧你嗓子不好,也没谈成。”

他望向身边的人,“现在聊聊?”

提到球场那日,简舟虽然出了气,但不多。

他低估了张北野的运动和学习能力。两局之后,这人便不再被动挨打。动作虽然谈不上标准,挥拍的姿势也带着几分生硬,可那颗球已经能被他打过网了,时不时,还会反制简舟。

至此,简舟再无兴趣。他做了个休战的手势,走出场地,坐在休息区慢慢喝水。

张北野也坐了过来,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简舟还记得他那时嘴欠,笑着问:“简教授,不是有工作的事情要聊吗?我们微信聊,还是QQ?”

“简教授?”

被张北野唤了一声,简舟才回过神。他随便扯了个话题:“你的新项目那边开展得怎么样了?”

“还好,正常推进。”张北野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总包去庙里上香算了吉时,明天要办剪彩。”

“你是现场负责人?”

“对,二包的工头。”

简舟顺口问:“总包是谁?”

“胡天宇,咱们市建筑领域赫赫有名的人物,简教授应该听说过吧?”

“胡天宇?”

简舟脸色骤然一变,眼底瞬间翻起惊涛骇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不是已经两年没有接工程了吗?”

张北野有些意外地看了简舟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桌上沉吟着回忆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确实,这两年圈子里都传他去了外地,没再露过面。上一个他经手承建的项目应该是……”

他思索了片刻,给出了答案,“是临江音乐厅吧。”

临江音乐厅。

消失两年突然复出的胡天宇。

简郁青手里那段关于老师的新视频。

所有的碎片忽然就串联了起来,像一根线穿过了散落的珠子,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

简舟猛然起身,差点掀翻椅子,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

半个小时前,钟迪收到了简舟的短信,约他见面。

车子风驰电掣地停在了路边,钟迪拉开副驾的车门时,扶着方向盘的简舟连头都没侧过来一下。

他刚刚关上车门,招呼还没出口,一个物件就递到了面前。

“别说我没想着你,今天这功劳算你的。”

“什么?”钟迪接过东西,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枚闲章,温润的田黄石,章面上刻着四个篆字:正心守德。

他猛地抬头,诧异地看向身旁的人:“简教授,你是想把这枚闲章交给简先生吗?”

“嗯。”

“给我算一份功劳?”

简舟摸起风挡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烟衔进嘴里,单手点了火。

过了烟,车内绕了两声低低的咳嗽:“不是自己人吗?”

他终于偏过头,看了钟迪一眼,“功劳自然算你一份。”

————

从半山别墅俯瞰下去,整座城市都能尽收眼底。

还是那间茶室,父子俩依旧对坐。

简郁青手里拿着那枚闲章,反复端详,指腹在“正心守德”四个字上慢慢摩挲。

“没想到你真能把这枚章交给我。”

刚刚的香烟抽得又紧又急,简舟用茶水润了嗓子:“还不是你这助理每天烦得慌。”他瞥了一眼立在简郁青身后的钟迪,“张口闭口父慈子孝,我再不把它给你送来,就要大逆不道了。”

“哦?”简郁青把闲章放回盒子里,“小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自然还有其他原因,”平日里,简舟也是笑面虎,他笑着指了指简郁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我要上回的视频,以及掩藏在视频之后的所有真相。”

简郁青看了简舟一眼,目光很长,含着思量。他拿起那枚闲章随手递给了钟迪:“交给库房那边,让他们入库吧。”

钟迪在简郁青面前向来严谨又顺从,他拿着盒子转身而出,茶室的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

简郁青这才拿起手机,推向对面:“视频你拷走吧,原视频你也可以删除。我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会看到这段视频。”

“不止如此。”简舟没有去碰手机,反而微微向前探身,“我还要知道这段视频是谁给你的,他是如何得到这段视频的,视频又是怎么录下的,当时老师为什么会服用d品。还有,”他一字一顿,“他到底收没收受贿赂。”

嘶哑的声音一句一句砸过去,简郁青却依然悠然自得。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抬起眼:“小舟,我很遗憾没有把你带在身边调教。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说出今天的这番话了。”

他像一个遗憾的父亲一样,慢慢忏悔,“你会知道,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价值,而刚刚那枚闲章,换不来这么多信息。”

“什么?”简舟蹙眉。

简郁青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你爷爷留下的那枚闲章,其实并没有什么市场价值。只不过有人向我求了这件东西,要用它给自己的父亲贺寿。而这个人,恰好对我是有价值的。”

“但这个人的价值,不足以让你换走那么多信息。”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想听听你还要用什么来换吗?”

简舟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了隐隐的戾气:“用什么来换?”

“听说城郊的项目停工了?因为你没有签字?”

简舟骤然明白了简郁青话里的意思。

“爸。”几年来,他第一次当着简郁青的面叫出了这个称呼,“你让我去犯法?”

简郁青被那道目光逼着,只能垂下了眼帘,去看那杯微微晃动的茶水:“也算不上是犯法吧,又出不了什么大事。”

“简先生,你似乎还有一些把柄握在我手里,你不是一直在标榜价值吗?这些把柄也是有价值的。”

简郁青微微抬起唇角,只有下半张脸算得上笑了一下:“你手里那些用来威胁我的把柄,不都已经奏效了吗?”

他将声音压到了最低,“每次我都迫于你的威胁,将赝品换成了真品。既然都已经是真的了,你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像是一个父亲在劝导执拗的孩子:“小舟,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父子如果联手……”

“简先生。”简舟骤然起身,垂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如果,我们之间,也没有联手。”

片刻后,茶室的门传出了一声响动,简郁青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请会客室的胡先生来茶室喝茶。”

重新温水,再次添茶,茶香袅袅地升腾起来。

简郁青对面换了人坐,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部略黑,浓眉阔口,通身气派。

“简老师。”胡天宇姿态恭敬,“令公子同意签字了吗?”

简郁青没有直接回答,他提起紫砂壶,手腕稳稳地倾斜,茶水沿着壶嘴落入公道杯中:“他同不同意,要看胡总这边能有什么样的态度了。”

满杯茶慢慢推向对面,“最近我有一个拍卖会,东西都是雅物,价格也适中。胡总去看看有没有能入得了眼的?”

胡天宇眼珠子一转,端起的那杯茶没喝,又放下了。他笑着问:“我是粗人,对古玩这些一窍不通,敢问简老师,平均的起拍价格大概多少?”

“不过千万而已,胡总家私殷实,也就算买几个小东西玩玩而已。”

胡天宇微微压眼,半晌,他才又噙了笑容,语气里带着奉承:“和简先生比不了。不过,倒是可以去凑个热闹。”

随即,他也做了邀约,“明天我开发区的工地剪彩,简老师如果能大驾光临,那我胡某真是脸上有光了。”

简郁青满面欣然:“胡总相约,郁青定当前往。”

又胡乱扯了几句,胡天宇起身告辞。他走后,钟迪端着托盘进来收拾茶具,手指刚碰到那只杯子……

“姓胡的用过的茶具,直接拿出去扔了吧。”

宜兴紫砂,名家手制,这一只杯子价值不菲。

“扔了?”钟迪为保确定,又问了一遍。

“嗯。”简郁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我最烦这些在工地上讨生活的人,即便套上锦衣华服,也从骨子里透出未开化的糙蛮。”

钟迪捏着杯子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他看着杯壁上那圈浅浅的茶渍,眼中划过一丝不安。

他想到了自己的男朋友,那个同样也在工地上讨生活的男人。

片刻之后,平稳的声音填满了茶室:“好的,简先生。”

“哦对了。”简郁青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那枚闲章的事情做得不错,下一次的拍卖会,你可以参与参与,当做学习了。”

钟迪的目光瞬间一亮,脸上浮出欣喜的神色:“谢谢简先生,我一定好好……”

简郁青对钟迪的感谢毫不在意,甚至没等他将话说完,就开了腔:“明天你陪陈老师去一趟开发区的建筑工地。”

钟迪的手轻轻一抖:“开发区的建筑工地?”

“明天那里开工,胡天宇邀请我去剪彩。”简郁青轻轻哼笑了一声,“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可真敢张口。明天你们去吧,就说……我去省里开会了。”

钟迪低垂着眼睫,轻轻应了一声“好”。

————

销毁了茶具,钟迪找了个背人的角落。左右看了无人,他才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张北野。

“野哥,明天我和领导去你们工地参观,你如果见到我,能不能……装作不认识我?”

角落光线暗淡,手机拿在掌中,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诡异森森。

他等着张北野的回信,却没想到先一步等来了简舟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直白僵硬:“钟迪,你说过功劳只要记在你的名下,你便任我差遣,在所不辞。”

钟迪微微蹙眉,脚尖在墙根不安地一捻,毁了一株小草。

想到了此前的约定,他不得不“嗯”了一声:“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从简郁青的档案室里,拿出一份文件。”

不等钟迪回复,对面又说:“这件事不管成与未成,我都会给你一笔钱,作为你的酬劳。”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钟迪想到了上次陪简郁青社交时,那个业内泰斗随口提到的喜好。

“听说简教授手里有一块大尺寸的青花瓷盘。”

“成交。”

钟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从胸腔里压出一声:“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