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舟没有赴约,倒是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他的公寓门前,站着一位中年女士。一身沉闷合身的套装,妆容精致,眉眼冷素,从面相上看,简舟像了她七八成,唯一不同的就是嘴唇。
简舟薄唇,生了一副薄情相。
简舟见到她时,脚步微顿,随即垂眸瞥了眼时间:“12点了。”他懒洋洋地往门边走,“万女士不睡美容觉了?”
指纹锁“嘀”了一声,简舟推门进屋,女人紧随其后,声音绷得紧,听得出来压着火气:“门锁怎么换了密码?连我你都要防着?”
简舟换好鞋,西装从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歪歪斜斜倚着门厅的墙,面上带笑:“妈,很晚了,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女人没被让进里间,身后的门也还敞着,她脸色沉了几分,静默片刻,开口说道:“你爷爷留给你的那枚印章,可不可以先交由妈妈替你保管一下?”
简舟垂着眸子,淡淡笑了一下:“妈,咱们别绕弯子了,是简郁青让你来要的吧。”
门厅只有一双拖鞋,此刻正穿在简舟脚上。女人没换鞋,拎着当季最新款的奢牌手包,径自走进客厅,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包往桌上一放,她点了一支烟:“是你爸爸让我来的,我需要一笔投资,只有拿到你的印章,他才肯签字。”
女人缓缓吐出烟雾,在没开灯的房间内轻轻说道:“舟舟,你帮帮妈妈。”
屋子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霓虹隔三差五扫进来,蓝一片、紫一片,在地板上明明灭灭,衬得屋里更加冷清。
好半晌,简舟才开口:“抱歉,妈,印章我不能给你。”
“这笔投资对我真的很重要,那枚印章的市场价值其实并不高,不过是个死物,”女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向简舟的方向探身,“你留着也用不上,何必为了它,闹得一家人不安生。”
“那是爷爷留给我,唯一一件跟他这个人有关的东西。”简舟抬眼,直视女人,“与价钱无关。”
他走到门边,把没有关上的门拉得更开,“妈,我明天还有课,要休息了。”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掐了烟,拿起手包慢慢起身走向门口。经过简舟时,她停住了脚步:“你知道你爸的性子,不达目的,他不会罢休。今天他逼我来,我要是拿不回去,他还会用更恶劣的手段来逼迫你的。”
“舟舟,妈妈现在护不住你,”她抬起头,那双和简舟极像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担忧,“所以你自己要……坚强一点。”
话音落下,女人便跨出了门槛。在那道背影即将消失的一刻,简舟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妈,我给你投资,我可以把我手里的古玩都卖了,条件只有一个,你和我爸离婚。”
女人的目光很重,却轻轻笑了。她应该不常笑,笑起来也淡,像一层薄冰裂了道细缝。
她抬手摸了摸简舟的头发:“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不用为我担心。他现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过分了,无非偷腥、出轨、外遇,男人大抵如此,我已经习惯了。”
“不是所有人都和简郁青一样。”
“你也是男人。”女人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得过分,“我听说,你身边也没断过人。”
“我那是……”
“回去了。”女人淡声道,“真的要睡美容觉了。”
门被轻轻关上,高跟鞋敲过走廊,声音由近及远,一点点消失在楼道深处。屋子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烟味,和满室的死寂。
简舟独自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踱到窗边。
这里是市里最繁华的地段,窗外的霓虹彻夜不息。其中最耀眼的,是临江的那座音乐厅,两年前落成,是他导师生前最后监理完成的建筑。
他在窗边地毯上坐下,望着那片斑斓灯火,低声呢喃:“老师……真的都一样吗?这世上,根本没有干净的人?”
窗外的霓虹一直不歇,简舟像入定一样望着那片光,直到脊背坐得发僵,他才被一声铃音唤回神。
他瞥了一眼手机,上面横陈着一个名字:张北野。
简舟的脊背慢慢靠上了沙发的一角,思绪忽然转到那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人身上。
糙了点,但善良、公正,或许还有点温柔。
是个……好人。
好人。
“简郁青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万蕾说没有一个男人不偷腥。” 久未开腔的声音有些低哑,简舟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张北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终于点开了对话框,里面张北野发来一句:简教授,胃好点了吗?
简舟指尖悬停片刻,缓缓敲下一行字:张老板这几个字,倒像良药,看见了,就好多了。
末尾加了一个打趣的笑脸。
对面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那就好。
简舟盯着那三个字,蓦地就笑了。
“撩不动吗?”他轻声自语,“好人儿,你最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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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简舟上课前先拐去了综合商场。添了点家什用品,路过男装区时,还顺手买了浅蓝色的衬衫。
衬衫穿上身,倒是让人明媚了几分,站在阶梯教室中,被窗子透进的阳光笼着,怪水灵的。
结构力学的课上,男生多女生少。抬眼往下一扫,各个臊眉耷眼的。
没办法,如今土木工程国内就业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简舟很少像老教授那样语重心长,他只管讲好自己的课,至于其他,都是个人的造化和命数。
下了课,待学生陆续散了,简舟才拿着书本慢慢走回办公室。
路过正冠镜时,他停下了脚步看镜子里的自己。
蓝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一点,衬得人又白了几分。
长眼,挺鼻,薄唇。他偏了偏头,又正过来,这长相,在男人眼里怎么就一般了?
转而,他又想起昨晚那张脸。
叫什么来着,钟迪?小鹿一样的圆眼,带着唇珠的嘴唇,确实挺好看的。
镜子的男人理了理头发,微微弯起唇角。
张北野确实该换换口味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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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舟开着车,在距离工地两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今年夏季气温出奇的高,明明已经快入秋,热浪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推开车门,热气好似绞杀猎物的蜘蛛网,直接往脸上糊了一层。
简舟被糊得眯了眯眼,站在路边缓了缓,才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找出工具箱,翻翻捡捡,最后拿出一把三角锥。
锥子不大,巴掌长的柄,三棱的尖,金属的,在太阳底下有些晃眼。
东西握在手里掂了掂,简舟走到车身侧面,他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的风音漫长,简舟一手举着电话,一手用锥尖试着去戳了戳车胎。
橡胶有弹性,锥尖抵上去,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风音拖了五六声才被接通,张北野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简教授,找我有事?”
说实话,简舟挺喜欢张北野的声音。音色有些糙,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沉厚有力。他听惯了学校里的客气有礼,也听烦了鉴赏圈的虚伪客套,乍一听张北野这糙了吧唧的直来直去,像大热天灌了一口冰水,倒是爽利。
简舟靠在有些烫人的车身上,低低清了一声嗓子,才道:“张老板,我来工地复核几个隐蔽工程的数据,没想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角锥,又瞄了一眼自己的车胎,“没想到车胎扎了,现在被迫停在路边,离工地大概两三公里吧,幸好带了备用胎,”简舟语气里的为难又浓了几分,“但一个人换胎,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不麻烦的话,”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腕一沉,三角锥利落地刺入轮胎橡胶,锥身没进去小半截,轮胎里的气开始往外泄,“张老板能来帮我搭把手,换个胎吗?”
压着简舟的尾音,张北野的话随后就到:“可是现在我不在工地。”
“啊?”简舟立刻低头看向车胎,三角锥还扎在上面,三棱的尖把橡胶撕开一道规整的口子,气正从那道口子里拼命往外蹿。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在心里暗骂自己:手还真他妈快。
“你具体在什么位置?”张北野问,“我让工人过去,帮你换胎,他们手脚利落,换胎这种小事没问题。”
简舟轻啧了一声,他软塌塌地靠着车身,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心没肺的,一朵云都没有。
“我在……”他报了个大概的位置,“离你们工地不远,顺着门前的路往东,看到一块广告牌右转,再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我。”
“好,我让他们尽快过去。”
“多谢张老板。”简舟撑着最后那点耐心,声音斯斯文文的,“麻烦你了。”
“客气了。”
电话挂断,简舟举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轻轻的一句话,混在热风里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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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北野的工人来得很快,俩人,其中一个谢顶。
破皮卡停下来时呼啦啦带起半人高的尘土,简舟低咳了两声,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谢顶跳下车,几天前他刚与简舟一同坐在大排档中,虽然被张北野拦着没正经喝过酒,但也象征性地撞过杯,这般的关系在他这儿,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
“这咋整的?”他踢了两脚瘪下去的轮胎,“扎钉子了?”
“有可能。”简舟撑起斯文相,“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谢顶笑嘻嘻的,露出一口黄牙,“帮你干这活总比在工地里强,不累,还能出来散散心。”
简舟拉开车门,从后座翻出两包烟,又从车载冰箱拿出两瓶水,送到了两人手边。
两人接了水,烟却推了回来:“这烟我都没见过,一看就是好烟,我们抽白瞎了。”
简舟直接撕开了烟的包装,抽出两根,递过了去,他面上带笑:“怎么,还得我亲自给你们点好敬上?”
“……那不用,那不用。”谢顶一模脑袋,扭扭捏捏地接过了烟,“那就谢谢简工了。”
简舟的烟是细烟,颜值高,叼在嘴里漂亮。谢顶将备用轮胎滚到憋胎前,蹲下身子,却没急着动手。他认真咂摸了两口烟,然后给出评价:“甜滋滋的,不够劲。”
衔着烟,他大咧咧地推了一把简舟:“简工你回车里去吧,换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去吹空调,这该死的天气。”
简舟没动,靠在车身上看着两人敲敲打打地卸螺丝,忽然开口:“欸,你们张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顶衔着烟抬起眼,烟雾熏得他眯起一只眼:“我们张总?好人啊。”
“怎么个好法?”
谢顶琢磨了一下:“就是绝顶大好人如果能打一百分的话,我们张总能打98分。”
简舟笑了:“少的两分扣哪了?”
“脾气不好。”
旁边一直闷头干活的人话少,这会儿却插进话来:“那不对,脾气算一项的话,张总只能打80,你忘了他踹你墙了?”
谢顶醍醐灌顶,一拍大腿:“顶多60,上次他还掀了王老六的铺盖,那么大的雨,就让他在雨里站着。”
眼见着张北野的分数还在直线下降,简舟适时转了话题:“你们张总平时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或是喜欢什么?”
“兴趣爱好?”
“喜欢什么?”
两个正在往下卸轮胎的人贼溜溜地相视一笑,一脸猥琐。
谢顶小声嘀咕:“爱好男,喜欢小钟。”
“什么?”简舟没听清,他微微弯下腰。
“没啥。”谢顶立刻改口,“我们张总没啥爱好,顶多爱哼两句家乡小调。”
“家乡小调?他的家乡是……”
“内蒙古。”
谢顶的回答刚刚出口,远远的就驶来了一辆车。这里偏僻,公路也是专门为施工铺设的,路面覆着厚厚一层浮土,车轮碾过,尘嚣直上,远远就能看见一道土龙似的烟尘。
谢顶抻着脖子一眯眼:“呦,”他嗓门一扬,“张总的车。”
简舟的目光也跟了过去,野车开得很快,眨眼就到了跟前,一脚刹停,尘土呼啦啦扑了过来。
车门推开,张北野下了车。他今天穿得和工地里不太一样,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上没沾灰,利落得很。
“张老板……”
“你不是去和供货商谈判去了吗?”谢顶嘶哑的声音压过了简舟,“咋回来了?”
“对方有事,临时改时间了。”张北野走过来,目光在简舟脸上过了一下,微微点头,“简教授。”
过了招呼,他抬脚踢了踢谢顶的腿弯:“我来吧。”
将千斤顶卡进底盘,慢慢升高车身,卸螺丝、扒胎、装备胎、上紧、复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拧完最后一颗螺丝,张北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弯腰拿起谢顶放在地上的半瓶水,转过身,递到简舟手里。
“劳驾简教授,”他说,“我洗个手。”
简舟低头看了眼掌心的水瓶,拧开瓶盖,缓缓蹲下身。
水流倾泻下来,冲掉灰尘与泥垢。他看着那双手在水流下交叠、揉搓,脑子想的却是这双手能轻松地卸下轮胎,也能轻轻揉着人的头发。
心思一飘,水流微微晃了晃,简舟倒得有些不稳。
等谢顶也伸手凑过来,瓶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
谢顶搓着手啧了一声:“半瓶水就洗一双手,简工你可真够浪费的。”
张北野笑着把他扒拉到一边:“简教授你都敢呲哒,无法无天了,去跟小武子一起洗。”
待那人笑嘻嘻地走了,张北野慢慢走到简舟面前,面上的笑容深了些:“半瓶水一下子就倒出去了,简教授真够浪费的了。”
太阳很烈,晒得空气都起了波纹。远处是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近处是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而这一刻,简舟却觉得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简舟慢慢靠回车身,车身烫,脊背烫,连心脏都跟着轻轻热了一下。
他缓缓笑了,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重复张北野刚刚的话:“简教授你都敢呲哒,真是无法无天。”
“是。”张北野眼中裹着淡淡的笑意,“真是无法无天。”
他掏出烟盒,弹了一支出来,向前一递:“来一根?”
简舟面不改色地撒谎:“不会,谢谢。”
张北野微微扬眉,回头瞥了一眼谢顶口袋里鼓囊囊的烟盒。
简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平静解释:“车里常备,就是怕遇上这种情况。”
“嗯。”张北野自己叼住那支烟,“还是简教授想得周到。”
烟雾绕在空气中时,简舟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怎么到现在,还没正正经经看一眼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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