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何不趁虚而

姐姐修习从不懈怠,瘦而不弱,这是她身体最软的一次,一点支撑也摸不到,骨头都碎完了,梁笑抱着,想碰,又哪都不敢碰,手指痉挛似地蜷缩起来。

十几年过去,梁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她很久没流过眼泪,她机敏而多变,出门混迹在队伍中可以用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得滴水不漏,直到此时才发现,人痛苦到极致时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想疯狂抓头发尖叫,想在地上撒泼翻滚,可嘴巴张张合合,话没吐出来,眼泪先流了进去。

……

她与姐姐梁奚并非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她们的阿娘和离后再结契,才有了梁笑,姐妹两年龄相差好几十。

浮玉常有这样的情况,大的出门求学,历练,回来后发现家里多了个小的,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尴尬,聚少离多与年龄差让他们无法跟从小玩到大一样亲密无间,同父同母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她们这样的家庭构成。

梁笑出生的时候,梁奚已经很出名了。

她是在姐姐的光辉中长大的,父母对她要求十分严格,教育她时,姐姐就是现成的榜样。

她对幼年最深的记忆,是比书院课业还要长的自我要求和层出不穷的惩罚。她必须在试炼中拿到第一,必须出色,她要博学多识,要识礼数,要内外兼修,要人人称赞。因为一次测试只得第二,她要整夜站在书房,直到天亮,因为顶罪不听话,她在测试前被父亲拿着小棍敲腿弯,那样最疼,还不影响她的成绩。

梁笑没有自由,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痛苦,可她的阿娘说的最多的话是,你现在可能觉得痛苦,可能讨厌我们,可长大后你就会知道,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看看你姐姐,如今多么优秀。

是不是有个姐姐,都会有这样的压力。

梁笑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其实很少过来。家里人也是从外界的传闻里得知她的近况,她近日到了哪里,在水镜中横推四方,得到了什么样的传承,她修为又精进了,哪儿的什么天骄群会,浮玉最出色的十几人齐聚,估计就是下一任十二巫没跑了。

别人一听梁家可能不知道,但一听是梁奚的阿娘,那可就太热情了,也因此,梁家生意蒸蒸日上,混得风生水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想在他们面前混个脸熟。

梁笑性格越来越腼腆内向,她没什么朋友,选择朋友的权力也不在她手中。

十岁时,阿娘生辰,姐姐回家小住。她跟在父母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低声唤姐姐,梁奚表现得不热络,也不冷淡,就是很正常。即使阿娘极力撮合,像推销物件一样此次将她推到姐姐跟前,她们的关系也没改善,因为她笨嘴拙舌,不会卖乖讨巧,关键时候就像哑巴,姐姐的生活也不太规律,好像故意跟他们错开了,昼出夜归,一天下来饭都一起吃不了一顿。

因为姐姐在,梁笑的言行举止遭到了更严厉的审判。

而父亲从不插手她的养育,显然阿娘有更成功的经验。那日在水镜中,梁笑错手丢失了本该到手的猎兽,饭桌上阿娘问起此事,她窘迫又羞愧,姐姐难得也在,而她被勒令放下碗筷,去书房罚跪。

一跪就到夜半。

阿娘睡醒披衣来书房,目光叫人无所遁形,语气极其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怎么回事。越长大越会出错,究竟有没有把我平时说的话放在心上,你姐姐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修为与为人比你高上百倍不止了……”

梁笑麻木地跪着,挪挪膝盖,觉得骨头都裂了似的疼。

“阿娘。”

女子的声音自书房边传来,里头的两人前后抬头,是梁奚。她不知是才回来还是睡醒了,屋里没一人能摸透她,斜靠在墙上望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压抑,看着梁笑,好似很不满意,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道:“太晚了,睡觉吧,你吵得我脑袋疼。”

阿娘面对姐姐是有点怕的,不止有骄傲,还有些许对强者的敬畏。她一怔,轻轻将门带上,笑道:“好好,阿娘不吵你,你睡你的,怎么突然怕声音吵,是不是修为又要突破了?”

声音自门后传出,很快变得缥缈低散:“哎,你妹妹要有你一半优秀,我也省心了。今天这事,你从前绝对不会犯。”

过了会,书房门又被推开了,梁笑以为是阿娘去而复返,结果是梁奚。

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对她说:“别跪了,回去睡觉吧。”

梁笑仰脸看她。

“阿娘那边我去说。”明白她担心什么,梁奚这样说,看她艰难撑着膝盖站起来,小声说“谢谢阿姐”,身影蜷缩起来时,看上去更小了,梁奚目光闪烁,顿了顿,最后说:“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心上。”

自那之后,梁奚回家的频率好似高了些,从前一年不见得回一次,回了也住不了多久,现在一年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在家中住上个月余。她偶尔会领着梁笑出去,说和朋友见面吃顿饭。父母喜不自胜,以梁奚的身份地位,与她结交的皆是喊得出名号的人物,梁笑跟在身边,只会有好处。

梁笑其实不愿意,以为会非常拘束,可去了才知道,阿姐的朋友个个都很和善,第一次见面,都为她准备了礼物。是实际且用得上的东西,她喜欢得不行。

他们的聚会一点儿也不枯燥,有人也会带弟弟妹妹来,往那一放,给足银钱,让他们自己玩。就算没有同龄人,在阿姐身边坐着也不无聊,跟想象中大人物的交谈完全不一样,他们有时聊聊书院的趣事,说说现任职位带来的苦恼,同样会发牢骚抱怨连天,会悄悄说哪家哪家哪个好友的八卦,趴在桌子上嘻嘻哈哈,说到一半,还总有人逗她,看她正襟危坐一脸认真,探头过来问“知道为什么吗?”,这时候梁笑才会变得紧张,憋半晌,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会收获夸赞“哎呀妹妹真是可爱”。

只要是和阿姐出去。

就算是待在山泉边看着瀑布发呆一整日都没关系,无所事事没关系,嚼草根,尖叫,像猴子一样在山林里荡来荡去都没关系。姐姐不会追问,更不会告状。

梁笑开始期盼梁奚回来,期盼和她出去,她有了人生中第一只木铭,姐姐给的,因为是她给的,所以能用,只是会被检查。

极偶尔,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会悄悄戳木铭,咬着指尖发出去“姐姐你睡了吗”。不管多晚,不管什么时候,梁奚都好像在,特别能熬,有时候她回个“没睡”,有时候说“才比试完”,梁笑会问阿姐一些跟学业无关的事,然后就会出其不意的得知术士间石破天惊的秘密,上至家族内斗,下至兄弟阋墙,每知道一个,她都要瞪大眼睛震惊上好半天,想着想着就睡了。

一次阿娘深夜冲进来,梁笑手中发光的木铭被抢了过去,她霎时清醒,脸白到底,不知所措。她主动找姐姐聊的并非大人口中的学习内容,却见木铭翻转,上面的对话已然换了一副。

自己小心翼翼请教的是课业问题,姐姐回了许多一看就干涩唬人的长段讲解过来,末了说句可看可不看,阿娘这才将木铭还给她,道:“这就对了。好好跟你阿姐学,难得她还愿意教你。”

阿娘出去,梁笑将木铭捧到胸口,感觉自己第一次有了秘密。

有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叛逆地种下,但困于岩石土壤,迟迟发不了芽。

就在梁笑与梁奚关系越拉越近时,姐姐一年没回来,木铭消息回得也少了,阿娘叫她唤姐姐回家,休息休息,梁笑只是捏着衣角沉默。她感觉到了姐姐的疏远,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再次见到梁奚,是一次昏迷之后,她睁开眼睛,眼前云雾未散,她听到阿娘争辩的声音:“……我怎么知道那么严重。那从前你,还有隔壁的金郡,不也吃过?效果是不是不错?说来说去是她修为太低了跟不上,没听我的话好好抓紧。”

“你少说这些!”梁奚的语气有些不好。

阿娘不再说话了。

覆上额头的手还带着水汽,阿姐的衣裳没换,是进水镜会穿的那种简便衣衫,头发一束束用彩绳绑着,发尾垂到了她脸上,刺激得她眼睛发酸,眼泪争先恐后流下来。梁奚半拥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她听她哭了一下午。

那次大病一场,好了后梁笑更瘦了,父母总会寻来各种所谓好食材逼她吃,梁奚冷了几回脸也没用,于是再有这种情况,便面无表情将那些东西拔过来自己吃了,她吃时模样相当嫌弃。阿娘无奈跺脚,气闷,拂一拂胸口:看我这两姑娘!

在一次饭后,梁奚突然提出,想带梁笑出去。阿娘一怔,问怎么这么突然,又说课程紧怕耽搁,肉眼可见的犹豫。

那一刻梁笑心都要飞出来。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外面有条件的孩子,像她这样大的都出去见大场面了。书院我那也有,且是主院,课业我盯着,不会有问题,我不行还有几个学控魂术的好友,个个都是九境,大成的也有。”

阿娘没话说了,与父亲商议一夜后,最终放行。临行前为她们收拾了许多东西,梁笑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怀里揣着一个八珍匣,看看身边的梁奚,却觉得自己那样轻盈,快要飞出去了!

姐姐无所不能。

跟在姐姐身边修习是幸福充实的,日子是灌着热糖浆的,绕一绕就起丝。

浮玉其他姐妹也是这样的吗,梁笑不知道。梁奚不是每天都出现,她有时会在梁笑修习完后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突然问,要不要去五圆镇,梁笑知道那,传闻那里夜半起市,时有稀奇罕见之物,群龙混杂,是小孩和技艺不精的少年首要避让之地。

“现在吗?可是离得好远。”

“不是有我吗。”

梁笑于是弯起眼睛,再也没有别的顾虑,重重点头:“想!”

她们在牛鬼蛇神聚集的古镇里穿行,她紧紧拉着姐姐的手,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看到有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扫来,在看到梁奚时又忌惮无比地收回去,有人背后议论她们,有人认出了梁奚。她见到了梁奚蹩脚的砍价,吃了从未想过的地牛牛杂汤锅,喝了人生第一回 酒,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喊姐姐的酒蒙子。

她们穿行了一整条巷子,在最末尾的竹楼里,梁奚停下脚步,梁笑看过去,发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圆脸的女孩,无聊地看着路面,她年龄不大,身边却没一个人陪同,她问:“怎么了?”

“见到了一个逃课的学生。”梁奚说:“走吧,等你更厉害了会和她再见的。”

如果说梁奚对梁笑还有那么一点严厉,那一定在课业上。

和阿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贬低,斥责,以羞辱人的方式惩罚,而是让她将不会的术法完全理解,练上千遍万遍,直到彻底稳固。梁笑也听话,她从不说不,咬咬牙,千遍万遍也练,汗如雨下,她却只觉得这样的错误她一定不会犯第二次了,她完全记住了,所以一点也不累。

有一天梁笑没忍住,问梁奚为什么将自己带到身边。

当时梁奚在湖面上采集月线,炼制成傀,双手挂着一圈又一圈的银丝,头顶明月高悬,脚下水波荡漾。梁奚想了想,没有隐瞒,她踩着竹筏的一端,说:“我是在突破八境之后,才成为阿娘的好女儿的。”

“你跪在书房,我也跪过,很多夜。”

看着梁笑瞬间抿起的唇,梁奚又捞起一缕细线,接着说:“你的对比人是我,因为我是你姐姐,我也有我的对比人,从小我听得最多的话是‘怎么别人××可以做到,你不行,你比他差在哪儿’。”

那是一个梁笑从不认识的梁奚。

她说自己木讷软和,毫无主见,她低头弓背,自卑懦弱,受了欺负也不说,因为只会是她的错。她同样因为在水镜中没有执行父母的哪一项指令而被狠狠惩罚,她不止一次被打,皮开肉绽,阿娘会在为她抹伤药时崩溃大哭,说当初挤出书院名额多么不容易,为了她,自己都付出了什么。

梁奚说,看着阿娘的眼泪,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是该心疼阿娘,还是心疼自己。

长到十八岁,她实在无法忍受,拜师远走,和家里断了好些年的音讯。也正是因为出来了,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出息都要用羞辱,贬低,打压来促成的,天资有好坏,而比天资重要的又有许多,心性,美好的品格,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快乐富足的童年。

那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而她不可能有了。

她一点都不认可家里的方式,那是无用且愚蠢的东西,只会让人觉得痛苦,出来后好几年,每每做噩梦,梦到的都不是外面的险境,而是那个黑森森不透气的书房。她跪着,算着时间,不知何时能起来,再抬眸一看,是阿娘的泪眼。

那真比什么围杀,陷阱都来得可怕。

一梦见,准要惊醒。一整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为了克服这个心结,她花了不知多长时间,安慰自己多少次,才慢慢走出来。可再如何宽慰自己,她也无法变成开朗活泼,机灵爱笑,落落大方在爱中长大的样子,说话大多简短,能将事情与自己的要求表述清楚,不自卑自贬已是努力后的结果。

所以当她看到跪在那儿小小的梁笑,看到她脸上的茫然,羞耻,只觉得好几十年前的剑再次穿透了自己。

那真是,过去好几十年了。

强大如梁奚,仍然无法忘却。

梁笑这才知道,那时梁奚的皱眉,并非嫌弃,而是某种被触碰到伤口的不适。

梁奚还向她阐明,那年突然少了联系,是因她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安排她。带梁笑出来并非嘴巴一张的事,她想要做好,可不确定自己能做好,心中有不少的顾虑。

她实则厌恶极了阿娘每每提及“瞧你阿姐当初如何,才有了今日的成就”,那是她血淋淋的伤口,而她将这伤口化作利刃和枷锁,锁住另一个小小的姑娘。

可她又不想大吵,争辩,将几十年前的事撕开曝于人前,这样做除了暴露自己的耿耿于怀,一点意义也没有。

说到这儿,梁笑已是眼泪汪汪,环住梁奚的腰,瘪着嘴挂着两行眼泪在小舟上睡去。梁奚将采集来的月线收好,将她的妹妹抱回了她的房间。

姐妹两能有多亲密,是不是血缘就是世上最神奇的存在,梁笑不知道。

她慢慢学会了自己分析局势,有了自己的喜好和朋友,梁奚于她并非威严的长姐,她的底子如湖海一样包容,广袤,集汹涌与宁静于一身。

她给了妹妹很大的底气,

与很多的秘密。

一次谈到喜欢的少年,梁笑撑着脸趴在床沿,好奇地探头问:“阿姐你呢?听说之前一位公子穷追不舍,大家都知道了,还说你两关系不错。”

梁奚想了好一会,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谁?”

“金家老二,金郡,我小时候的对照者。因为他吃了转碧丹,阿娘逼你我都吃了,记得了吗?”

梁笑想起来了,只是想不太明白:“那、他认得阿姐?”

“小时候见过,爱嘚瑟,阿娘夸过他,尾巴快要当面翘到天上去。”梁奚有点脸盲,但因为这事,生生记住了小公子的脸,她面不改色地补充:“长大后我打回去了,见一次揍一次,让他在百杀榜排名连掉十位,回去被他爹揍了一顿。”

只是这傻子越挫越勇,被打多了还来劲了,非要凑上来结识结识。

梁笑啊了声,欲言又止。

可,不是说他们关系还不错吗。

梁奚正面解答了她的疑惑:“哦,我觉得他兄长还行。”

“……”

????

她们唯一起过的矛盾,是在梁奚上任十二巫的第三年,冬末,屡日的前几日。

那时梁笑长大了,再如何,一年得回家几次,她卡在了八境,这其实是很难的关卡,有些人卡了一生,而她还那么小,实在不用着急。偏偏有人着急,多年过去,她的父母仍然没有接受人就是有出色与平庸之分,觉得家中出了一个十二巫,就该有第二个,对她刻薄至极。

这已经不是姐姐要面对的课题,是她。

梁笑最终拿到了一张方子,拿它时手都在抖,上面写的是,如何借助点香术更换术法。

或许她在傀术上的天赋比在控傀术上面高呢。

当然没有换成。

梁奚发现了它,梁笑苍白解释:“只是试试,如果不行,也就是修为跌三境,还能修回来——”

“你解决问题的办法太不成熟了,思路狭隘。”梁奚目光锐利,这样说:“一次不行换一次,你得换多少次?浮玉又有多少种术法,你的一生难道都要在这些术法上打转?修习控魂术这么多年,你对它没一点感情与热爱?你不愿为它坚持?连你都不认可它,要它如何认可你,再回来修,还修得回来吗?”

她头一次那样武断地抽走那张纸,傀线将它搅碎,她问:“你究竟想好没有,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梁笑太难受了,她哽咽,很想问姐姐,是不是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出色的孩子。

剩下的那个就失望,腐烂,死亡。

全然贫瘠的孩子不会再渴望突然觉醒的爱,可贫瘠过又得到过浇灌的孩子却会更加的渴求没有得到的东西。

梁笑一点也不想和姐姐吵架,一点都不想让姐姐伤心,操心,所以只能轻声请求:“能不能,暂时不要管我。”

暂时不要管我。

我要再想想,好好想想。

梁奚深深看她几眼,也有火气,转身就走时只说一句:“我确实不该管你。”

梁笑只想了几天,她自己放弃了方子,认认真真在木铭上和姐姐说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们约在屡日见面,她带了最好的酒,寻了视野最佳的位置,要和姐姐推心置腹,剖明想法,承认错误。

她要姐姐管她一辈子。

她们约在屡日见面。

……

可再见,再见竟是这样。

她的答案藏了十几年,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梁笑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蹭梁奚逐渐失去温度的额头,嘴唇颤抖,姐姐,阿姐,我知道什么重要了,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控魂术很重要,我很爱它,我的自由很重要,我的开心很重要,我的未来很重要。

我的阿姐最重要。

梁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来尖泣声,她抚着梁奚的脸,突然抬眸四望,喃喃:“我姐姐说了什么?她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大家别开了眼睛。

现场一片死寂。

李行露走了过去,她没再站着,而是蹲下来,低声说:“我听到了一点。她在喊你,笑笑。”

俞青山也走过来,在场就数他们修为最高,看得最远,听得最广,他将剩下的半句补充了:“要回家啊。”

——笑笑,要回家啊。

梁笑用了更大的力,将梁奚抱住,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也不动,似乎也停了呼吸。

打破沉寂的是突然的点香术,孟合他们到了。

甫一落地,人没到,声先至:“我真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黄沙仍在细细地吹,孟合,姜宝真及行香院剩下的人先一步到了,这次说什么也没跟镇妖司那群人共享。

该死的,一群死骗子!

“你们这边怎么样,那边一结束我们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妈的你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孟合先确认李行露与俞青山的安全,确保性命无虞,四肢健全,话到一截,看到了黄沙中的深深血迹,一坐一横两具人影,眼皮跳了又跳,赶忙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江子遇将下巴合上,走过去说明了缘由。

孟合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他盯着梁笑的后背,看样子是想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来,再有涵养,一天下来也压不住声音了:“谁?你说方原是谁?”

江子遇拢拢袖子,道:“梁笑。梁奚的妹妹。方原的未婚妻。”

“她、”孟合吐出口气:“她干什么了?”

“不知道。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联系上真正的方原,我算了算,好像是被打晕藏起来了。而梁笑偷了方家的宝贝,披上遮盖身份,改头换面,成为了方原,混迹在队伍中等着与梁奚相认。”

听完,孟合再一次陷入沉默。

他也算见过风浪了,没想到这次来人间,冲击一个比一个大,什么叫真正的方原被藏起来了,现在这个偷了方家的宝贝出门要找姐姐?这个方原还能有假?那混不吝的调调,玩世不恭的浪子神态,谁能装得出来?驿舍那么多人,三四个月了,就愣是没一个发现不对的?

这是控傀师?

这怕不是妖邪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件事,孟合又问:“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李行露和俞青山不像是要上前拿人的样子,前者可是浮玉执法队的指挥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说到这,江子遇的表情分外复杂,低声说:“梁奚死了,为我们解了围,我们一个人没死,被妖邪抢去的线索在最后关头也被她送了出来。”

孟合脸色几经转变,最后朝着那个方向闭了闭眼,略弯一弯腰,也不知道说什么。

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江子遇问:“你们呢?遇上什么了?”

这回姜宝真先开了口,经历一场鏖战,她齐肩的短发有些凌乱了,还沾了血点,干了后硬邦邦的,她道:“遇上了无耻之人。”

可不无耻么。

想到几个时辰前发生了些什么,无论是孟合还是姜宝真,没一位有脸说话。

法阵确实是移形法阵,但地方不对——哪哪都不对。他们去的根本不是莎木镇,而是妖邪的老巢,妖邪排名十一,九婴娘的肚腹。因为之前的那番话,大妖几乎倾巢而出,唯独这只妖邪因为开了场域,又如此特殊,不得挪动,成了个巨大的活靶子。

大妖的肚腹绝对不好看,里面畸形古怪,气味熏天,叫人作呕,镇妖司那些队伍也傻眼,可他们唯苏聆兮马首是瞻,她说进攻,举起武器就是杀。可浮玉的人真是懵得不能再懵,血雨腥风的厮杀中,孟合扭头朝着苏聆兮吼:“这特么是哪?!这是莎木镇?”

“骗妖的说辞。”苏聆兮脸不红气不喘,拔刀斩下一只小妖的尾巴,说:“假的。”

“九婴娘的场域能够遮掩大妖的气息,为它们提供庇护,缓解伤势,除掉它,妖邪会分散很多,对我们大有裨益。”苏聆兮要多冷静有多冷静:“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决不能错失。”

旋即她下了命令:“全力诛杀九婴娘与谛听。”

谛听同样是心腹大患,这两只妖邪同时落单的概率接近为零,是有人用命生生算出来的。

可话落在孟合和姜宝真耳里,与晴天霹雳无异,一时杀也不是,抽身也不是,孟合的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我们的总指挥怎么办?!他们还在等支援!门……门呢?门会不会出手?”

他求助般地转向叶逐叙。

“会有人支援他们。”静了静,苏聆兮道:“门不会来,没有青鸟传信,都是假的,我胁迫了你们大首领。”

大首领这才从刀光剑影中回首,看看孟合,又看看苏聆兮,想了想,慢悠悠颔首:“啊,是。我被她胁迫了。”

……

两位总指挥一时心如死灰。

他们就是傻子。

被人骗得团团转还得硬着头皮为骗子办事的大傻子。

简直不敢想事后李行露与俞青山的表情。

但愿他们还活着。

万幸,他们都活着!

事已至此,前情始末大家都捋得差不多了,除却过程中无数次惊心动魄,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后的结果无疑比想象中好太多。毕竟伤亡惨重的是妖邪,而非他们,站在这种角度来评判,苏聆兮的指挥可圈可点。

那群榜上有名的大妖匆匆地来,才到,有的还没到,就又齐刷刷地回援了。

说不准现在还在路上呢。

梁笑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是执拗地抱着梁奚,碰也不让人碰一下,李行露陪着蹲了会,见她短时间内走不出来,站起来,留了两名部下:“看着她们,有什么事来通知我。”

她走过来,看向俞青山几人,抬抬下巴示意他们身后塌得只剩一半的城墙:“上去聊聊?”

孟合捂了捂脸,姜宝真捏捏自己的头发,两人多少有些心虚,但都迈开了步子。

上了沙丘,李行露问的第一句是:“苏聆兮呢?”

-

苏聆兮回了镇妖司。

她放下一切,先找了张谨之,他在南院一口水缸前,双颊惨白,苏聆兮一看他的眼睛,就什么都懂了,不必再问了。倒是张谨之收拾得很快,走上前关切地问:“回来了?都顺利吗?受伤了没有?”

镇妖司倾巢而出,外加浮玉三位总指挥,杀一只排名十一的妖邪不会有任何意外。

藏在袖口的手缓缓攒紧,苏聆兮一个问题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确认:“这是一次意外,对吗?”

张谨之眸光微微一动,随后回她:“是。”

“意外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对吗?”

张谨之快要挂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本就不擅长胡诌,几度犹豫要不要如实说,可其他人并不同意。统筹镇妖司,苏聆兮的事比谁都多,压力比谁都大,何况当时说好的,十二巫做十二巫的,她做她的,各有各的选择,谁都别安排谁。他们有他们必须要做的事,这并不是坏事,提前说,凄风苦雨的,提前不痛快,着实没必要。

瞧。梁奚不是很帅么。

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张谨之避开苏聆兮的眼睛,看向水缸,听见自己镇定地出声:“是。”

得到回答,苏聆兮又站了一会,真的只有一会,转身就要离开。

数不清的事等着她。大妖回到了京都,它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就算不大举进攻,也势必会要报复回来,如何抵御,决策权在她。即使她心似利箭,恨不能飞到莎木镇,想送一送梁奚,见她最后一面,也只得死死按捺住,坐镇镇妖司。

晚间,妖邪果真发动了报复,非人的怒吼与尖啸充斥在整座京都上方,摊贩奔走,街上人仰马翻,户户房门禁闭,一丝声响都不敢漏。

苏聆兮没让镇妖司的队伍出去,两方差距过大,她一直避免与大妖硬碰硬,一直以来都是用巧计智取智杀。

她开了法阵,祭出了镇国印。

上次在鹄女场域用过镇国印,这次苏聆兮没有保留,全力催动,在京都上方升起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直到半夜,她吐出一口鲜血,这半块镇国印彻底耗尽,法阵黯淡,妖邪那边才总算是消停了。

“大人。”溪柳递上一杯凉水,担忧地道:“您歇歇吧,正使和副使们都在司内,不会有事的。”

“不用,它们不会再出手了。”苏聆兮拿着帕子将血迹草草擦去,漱口后抓住溪柳一只手,闭了闭眼:“去帮我开个小移形阵,喊上张谨之,我要去趟莎木镇。”

“好。”

溪柳转身之际,苏聆兮将她轻轻叫住。她所有的半块镇国印这些年来被她分出诸多印记,分散在各个法阵中,流失了许多力量,又对付过妖邪,震慑过浮玉,今夜这一遭下来,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了,除非合二为一,才能发挥更多更厉害的用途。

一张底牌用完了。

下一张牌要不要出。

该出的。

也是时候了。

“……去和高楚说,将朱凤队与暗遣队调出来。”苏聆兮这样吩咐。

捣毁完妖巢,叶逐叙就回了帝师府,他还是不爱来镇妖司,不愿在别的事上上一点心。不干涉,不破坏,已经够知情识趣了。

一个时辰后,苏聆兮与张谨之到了莎木镇。

那时深夜过去,黎明将至了,黄沙丘边,梁笑维持着那个姿势,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有时默默掉眼泪,有时眼泪也流不出了,只能用干透的唇瓣去贴蹭梁奚的脸颊,像小兽一样寻求温暖。

苏聆兮见了方原不少次,第一次见到梁笑。

上次无意间接到方原的记忆珠,看到十四年前那个夜晚,她就有所猜测,一直没确定,没想到以真面目见面会在这样的场合。

梁笑怀中漏出只手来,呈绛紫色,五指软塌塌,没有筋骨的支撑,苏聆兮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她知道是怎样的伤才会留下这种痕迹。别人是不忍看,但苏聆兮不是,她要将这一幕永远记住一样,一错不错地看着。

但她也不上前。

太累了,这场战斗好累,她的腿抬不太起来了。

反而是张谨之拉着她上前,他们跪坐在流动的沙面上,张谨之看着梁笑,她的脸上,眼睛里都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清秀乖巧,但张谨之还是看了她许久,说:“你就是笑笑?”

他语气十足温和,喊笑笑时的口吻有些像梁奚。

梁笑眼珠动了动。

“我们常听你姐姐提起你,我那还有备给你的礼物,只是一直没有正式见面的机会。”张谨之说:“这些年,你姐姐也有为你准备东西,都好好留着了,等回了京都,我拿给你。”

“……好。”梁笑思绪终于缓慢地,缓慢地转动起来,伴随着艰涩的咔嚓咔嚓声,她低喃:“谢谢。”

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

是。

是的。

……我就是笑笑。

可还有谁会再叫我笑笑。

“先为你姐姐收拾收拾吧,幸而你在,浮玉有规矩,死者入棺请亲缘者,羁绊者自愿收捡最好,她能得自在安息。”张谨之凝视着伙伴的侧脸,温柔道:“她说很好。她很满意这次的收获。”

苏聆兮抿着唇不说话。

梁笑舍不得,实在是舍不得,但她还是吸吸鼻子,仰仰头,为梁奚整理衣衫,擦去皮肤上的血渍,为她编发,上妆,添上血色。梁奚是含着笑倒下的,因而平躺着时笑意也不散,眉目鲜活,像是睡着了。

唯有身为十二巫的张谨之能感受到,随着梁奚的死亡,天源逸出,流经天地,最后悉数灌进大地之下一个巨阵之中。被改后的连星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慷慨浇灌,像巨兽一样大口鲸吞着它们,滋养修补自身,散发出古老的,纯正的威压。

一线霞红施施然跃出天边,映入眼帘。

天已然亮了。

梁笑抱起梁奚,用披风将她的脸,身体都遮住,步入镇妖司布置的移形阵中。

沙丘上,李行露等人看着这一幕,眼神越过梁笑与梁奚,钉在苏聆兮身上。

旧怨,新仇,导火索。

什么都齐了。

然而终究都没动。

那具尸身隔绝了许多东西。

俞青山道:“我们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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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聆兮为梁奚准备了棺木,放在了自己一处空置的别院里,灵堂也安设好了。她的话很少,只是待着烧了一天的纸钱,点了香烛,梁奚不属于人间,她在这儿举目无亲,孤孤零零,所以商量之后,梁笑决定不发葬,梁奚被从棺木中抱至冰棺中。

办完此事,安顿好镇妖司,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辗转几日,吃得少睡不好,身体与精神都撑到了极限,回府后什么都不想,只想倒头蒙脸昏天暗地睡一觉,将什么都忘了。可如今帝师府并非她一人的,才到主院,就见到了另一位主子,他坐在树荫下的小石桌前,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热气袅袅。

一看这样子,苏聆兮就知道是要先吃饭。

走过去坐到另一边,撑起双颊,她连动也不想动,说:“可是我想先睡觉。”

扫了扫菜色,她眼底划过惊讶,不自觉直起背,问:“你做的?”

“人间许多菜我拿不准,于是找驿舍的人收了些,你试试味道。”叶逐叙为她盛的不是饭,而是黏糯的凉粥。

天气热,人心不静,热饭她怕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有不少人出门前准备齐全,上至保命武器,下至家乡特产,菜蔬,果子,结果出门后发现完全用不上——人间可比浮玉好吃太多了。叶逐叙一问,多的是人慷慨解囊,将各种冰封的山珍,水禽赠送给了他们口碑绝佳的大首领。

这样一来,苏聆兮有兴趣试试了。

她拿起筷箸,已经做好准备,再奇怪第一口也要咽下去,再不好吃也要说还行,结果试一试,居然真的还行。

自己吃东西多挑,她心里门清。

叶逐叙看她亮起来的眼睛,倏然伸手至她眼下,她舀着一勺凉粥,在粥上面搭凉拌鸡丝,薄鲈鱼片,上面盖上一小片青菜叶子,堆得像个站起来的白玉青葫芦,要送入口中。他的手指贴近,她只是偏偏头看过来,直到指尖贴上眼下的肌肤,轻轻在那片青乌上刮过。

等他说话,没等到,苏聆兮一口咬掉了半勺凉粥。

叶逐叙盯着指尖看了一瞬。

她不躲。

“没睡好。”他对苏聆兮说。

“对啊。事多嘛。”苏聆兮将几碟菜都试了遍:“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叶逐叙含笑不说话。

一开始是完全不会的,东躲西藏的少年哪里有这样的本领,能起来买点吃的糊弄糊弄肚腹就算好的了。

可。

“谁让我和你在一起了。”

谁让他和苏聆兮在一起了。吃是苏聆兮人生一大爱好,为了一道美食,她可以不远万里寻去,兜里永远不缺零食,嘴馋且知道自己嘴馋,一日三餐一餐也不能落下,跟着她生活,叶逐叙昼夜颠倒的习惯都生生掰正了,日复一日,他很难学不会这门新本领。

“那以前我们在一起,是你做饭啊?”苏聆兮如此问,她确定自己不会。

叶逐叙眼睫倏然一动。

第二次了。

苏聆兮从前绝不会问这样的话,带“我们”“在一起”这样的字眼,谁都看得出来,她明明对他们的过往避如蛇蝎。不发病时稍微近她一点,她就会躲,躲得他次次心生戾气。

而今,是什么意思呢。

她如此注意,如此聪明,会规避所有的风险,从不会释放错误的信号。

须臾,叶逐叙喉咙微动,轻声说:“是我做。”

苏聆兮觉得自己还挺,挺会享受的,不怪这些年这么累,原来是少年时将甜头都尝完了。她放下筷箸,弯弯眼睛,夸赞这道菜不错那道菜也不错,凉粥很稠她也喜欢。

还是这样,叶逐叙想,从前自己就是在一声一声的夸赞中晕头转向,学会了一道道菜。

爱她一日胜过一日。

“今天还抄诗么?我回去洗漱,洗完去你那。”苏聆兮吃完起身,问。

叶逐叙招来仆妇让她们收拾碗筷剩菜:“抄完了。”

洗漱完出来,天完全黑了,主院院前挂上了灯盏,灯火幽幽脉脉,枝叶婆娑抖动,苏聆兮房门前架着两张宽椅,叶逐叙占了其中一个,她走过去,将湿漉漉的发丝散开,坐了另一个。身体陷进温柔的包裹中,她闭上眼睛喟叹,身体舒服了,大脑好似还停留在莎木镇与灵堂这两个地方,很难放松入眠。

叶逐叙看得出来,她很疲惫,也很不开心。

只是不说。

“你和梁奚,交情很深?”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十二巫。

“不算交情很深。”苏聆兮将毯子搭在胳膊上,她半蜷着身,脸朝着叶逐叙,眼睛像猫的双眼一样,在黑夜中闪着一点光亮,闲谈般回忆:“……我和她们见面次数不多,这几年才熟悉一些,他们人都很好,梁奚帮我做了很多事。”

“她都帮你做什么了?”

“帮我在净月城收香料与茶叶,走到什么地方,遇到特别的东西都会寄给我一份。每年生辰,都会来京都送我礼物,一次她做了个会发光的星星,我很喜欢,挂在了床后的墙上,一段时间后,我又收到了一颗会发光的月亮,来时没有只言片语,但一看就知道是她,除了她,还有谁有那么的巧的手?”

有些事或许说出来就是会好一些,听着风声,虫鸣声,还有身边她说一句,有人轻轻应一句的和声,她眼皮渐渐发重,但还不忘说:“柳叶片上的毒汁,她也在帮我试,她说我和她的妹妹差不多大。这次见到了,好像是差不多。”

“还有。我第一次带军平乱,两军交战时看见了傀线,我想应该是她。那时十二巫都还在养伤。”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为什么来得这样没有道理。明明年龄不同,喜好不同,玩不到一起,没见几次,话没说几句,但善意就是将她包围了。

叶逐叙沉默着听完。

又看她睡着。

看她并不明显的红红眼角。

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在她的躺椅前俯身,要将她抱回屋里。手一接触到她,她就惊醒了,睫毛和眼皮都在动,叶逐叙转而接住她臂弯,道:“进去睡,晚点会下雨。”

迷迷糊糊间,苏聆兮捏了捏掌心,皱眉说:“三天。”

她没说完,可叶逐叙听懂了。

她只难过三天。

再想梁奚三天,她就不想了。

苏聆兮会给自己划明确的时间,比如课业是放假前最后一日完成,宵夜要在子时三刻吃,突破了要放松五日,和余临安断交是一个月,所以他将苏聆兮惹生气时,她放过狠话,要三日不喜欢他。

当天晚上叶逐叙就咬住她的唇,说一日也不行。

不许不喜欢他。

可苏聆兮,你说你我一刀两断,犹豫过几日呢。彻底遗忘我,又用了几日。

将人放进床榻,苏聆兮自己寻了枕头,将头一蒙,叶逐叙垂眸,掀衣坐在床沿,手掌一用力,将她脸上的被子扯下丈许,语气柔软而隐含诱惑:“今夜我睡你这边行么。你几日不回,我很难受。”

不知她为何动摇,为何改变,这并不重要,何不趁虚而入,何不侵占全部。本来就都是他的,他一点都不会让。

苏聆兮稍微清醒些了。

她睁开眼睛。

跌进两撇黑森森的眼仁里。

她最终翻身到床的另一边,将被子踢到中间,嘟囔:“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