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要不要

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织,镇妖司每每将妖邪严格控制在坊区外,善后得当,大家的生活没受太大影响,白日的京都百千年如一日的繁盛,包容,开放。

苏聆兮扬鞭勒马,翻身而下,步行至镇妖司侧门。

守卫们上前牵过马匹,接过缰绳,她步入南院,不多时,回到自己的公案前。堆积如山的公务倒是都处理完了,桌上只摆着笔墨纸砚,倒是难得的空荡整洁,苏聆兮心里藏着一团巨大的郁气,几度坐下,却无法静下心来。

与窗外檐角无言对视一息,她推开凳椅,回了自己的值房。

中途路过纪檀的值房。

门没关,她经过时被高低起落的声音吸引,随意一瞥,见到她房中站立的人影。苏聆兮和问情宗宗主太熟悉,老头的背总挺不直,喜欢双手一背,什么时候看都有种垂头丧气的沮丧感,除此外,三个徒弟都在。

一门师徒四人,是都聚集到纪檀这间小小的值房里了。

她经过时,问情宗宗主看了过来,见到她也是臊眉耷眼,提不起精神。

苏聆兮此刻没有半分寒暄的打算。

她回到屋内,将门一锁,就势坐到了梨木椅上,用手撑了撑额心,耳边不知多少遍回响起今日与叶逐叙突然的争吵。坐了一会,她不得不起来,翻出剩下的几支香,奢侈地全部点燃,空气中很快腾腾散开酸涩清新的果子味。

屋内云缭雾绕,不可视物。

点燃了香,苏聆兮没有立即离开立柜,她眼神微微涣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沿上的雕花盘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严重失神。她鲜少有如此纠结,艰难,无从抉择的时候,上次如此,是决定废除周自恒的那两天。

她没有记忆,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和叶逐叙的开始,是在一月前。

短短一月,体面全无,连刀子都捅上了。

可见这人所作所为,多么招她讨厌。

每一件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她对叶逐叙下过无数种定义,又逐一推翻,她不惜以最坏的设想去揣度他行为的用意,皆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几日下来,她或许明白了。

不知道是入妄,还是其他的缘故,叶逐叙像个需要被高度关注的捣蛋鬼,就是要占据所有的关注,所有的视线乃至全部精力。无论这些东西是出自好意还是恶意,通通照单全收。

苏聆兮不太喜欢蛇。

却被一尾湿漉漉的蛇缠上了。

缠上了,再也无法从中脱身,她在他身边,他会听话得多,也不闹,一但离开几日——不,或许一日也不行,他会立刻发作,无法自控地释放剧毒,变本加厉地恨不得要缠在她脖颈上。

……拥有如此厉害的尖牙和剧毒,偏偏伤的是自己。

细细想来。

叶逐叙次次先发制人,次次受伤,从一场战斗的结果来看,他无疑是败方。

香气越发浓郁,苏聆兮想到了更多,一直以来被形势耽搁,被她刻意忽略,没有深想的细节,干脆趁着这次,一次想个清楚。

比想象中更难的是,稍微有些头绪了,叶逐叙的眼睛便会浮出来捣乱。

不是别的时候。

正是放狠话那会。

他让她不要再来了,苏聆兮却看到了无声的挽留。是想要她走,还是想要她留,纵使没了记忆,她也看得明白。

那她呢。

她在想什么。

她还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愤怒与无动于衷么。

她不曾动摇,没有生出过怜惜么。

看他被入妄折磨,变得喜怒无常,所思所想背离本性,坠入痛苦的深渊,她一点也不想做些什么吗。

苏聆兮问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撇香灰烧尽,掉落在桌面上,像一粒银灰色的浑圆泪珠,屋里香气浓而不腻,柑橘类的果子涩味炸开。苏聆兮撑着桌沿仰首闭目思忖,正逢香齐齐燃至根部,屋里云雾冷却,她回神,用指腹将那抹香灰慢慢揩去,又下意识去够腰际。

碰下去才意识到,铃铛被偷了,现在腰上只挂着腰牌。

啧。

苏聆兮抻抻腿,没有收拾东西,径直推门而出。

再次经过纪檀的值房,发现起先的闹剧非但没有结束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透过要开不开的门扉缝隙,苏聆兮似乎看到了纪檀麻木又无可奈何的脸。

她还有事要做,是以目不斜视,只是问情宗宗主年龄越大,越不饶人,什么都不太拔尖,就是眼神尖。这不,她才靠近,脚步声没发出一点,门就被拉开,问情宗宗主奔出来,小老头胡子和眉毛一起抖动,笑得比哭难看:“帝师,帝师!我有事要和帝师商量。”

门后,他的二徒弟纪檀,小徒弟杨酿音纷纷跟出来,最后是大徒弟高楚,三人见到她,俱是垂首行礼示意。

苏聆兮扬扬眉,视线在几张脸上转一圈。

都不是陌生人。

她能用点香术的时候,曾将一位走火入魔之人拉回正轨,以争取一方的支持,此事叫叶逐叙耿耿于怀。

走火入魔之人正是问情宗宗主。多年来,她与问情宗接触只多不少,宗主收的三位徒弟都受过她的指点。纪檀几人心性不错,每每念及苏聆兮是自家师父的救命恩人,总是格外尊敬,配合有加,但有所求,必不推脱。

这三人,一个是她的正使,一个是她的副使,一个也在帮她做事,自然是哪哪都靠谱。

不靠谱的正是三人的师父。

苏聆兮停下来,循声看过去:“要商量什么?”

她这一问,老头眼泪都要掉下来,左右手轮流揪自己的胡须,只是没等他开口,纪檀先一步冷着脸打断了,她直接上前,将自己师父遮住,无情地道:“师父,镇妖司不对访客开放太久,到时间了,我送你出去。”

“我不回了。”问情宗宗主倔强地露出脸,一番话语想必也是斟酌许久了,一口气倒了出来:“帝师,我知道镇妖司不收我们这些老东西,但我绝对跟那群迂腐陈旧的顽固不同,保准听话,司里安排什么做什么,绝无半句怨言,绝不临阵脱逃,绝不倚老卖老。帝师能否看在,就看在也是看着纪檀长大的份上,破个例,让我替她留在司里。”

纪檀见说不通,干脆上手拽,冷着声说:“我看你真是醉了。快走。”

问情宗宗主反驳:“为师今日没喝酒!”

苏聆兮听完,也不意外,只是转而问纪檀:“你怎么想的。”

“大人知道我的想法。”纪檀毫不留情地拽着自己的师父,连刀都撂到一边了,“他胡言乱语。”

问情宗宗主实在是担心。

这段时间,他,大徒弟乃至小徒弟接连跟纪檀通信,都被无视了,要么就是个简短的“安”,算作报平安,连个符号都没带。好不容易到了探视时间,自己也抽出空了,结果来镇妖司一看,先见到了老对头,隔壁霄山宗宗主。

老对头这次破天荒没奚弱,没找茬,见了他跟没见到一样,愁云惨淡,无精打采。

他没忍住,一打听,又跟进去一看。

发现老对头唯一的关门弟子莫辞面色苍白,就在隔壁男子值房里直挺挺躺着,医者进进出出,药一碗接一碗端,人却还没醒来,不知道情况究竟怎样,还能不能活。

问情宗宗主没觉得心里畅快,只觉得感同身受,五脏六腑突突跳。

他成名晚,开窍晚,一生没娶妻没生子,三个徒弟就是三个孩子,都是至亲,是家人。

这些年随着小徒弟崭露头角,江湖里流传起不少难听的流言,说打头的徒弟得他宠爱,最小的徒弟要继承衣钵,可怜的就是中间的,不上不下,论情分没那么深,论天赋没那么得重视,身份尴尬,是山中边缘人物。

这次毫不意外,被推出来当副使——美名其曰是副使,副使不比都统危险?

遇到大妖,是真要直面迎上。

流言难听,但嘴长在人家身上,没办法逐一堵上,真相如何,自己人知道就好,问情宗宗主从前没在意。正因为不是事实,才不在意。

可这次……

小徒弟杨酿音在镇妖司担任正使,同时拿走了宗门至宝,身怀保命之物,真上战场有后路。大徒弟不如她们,胜在细心勤勉,心思缜密,在帮帝师做幕后秘事,没多大危险,但这无疑将二徒弟推到了火上炙烤。

性格使然,她还不善言辞,日日是一样的脸色,遇到了委屈也不会说。

越是这样,问情宗宗主心中越是不安,愧疚。没那回事时,大家怎么说心里都不当回事,事实一旦摆在眼前,心里再怎样否认,仍是越想越虚。

老一辈的人,更知道妖邪凶残,可这么快就死人,司内要员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到重创,依旧出人意料。

他想想纪檀也可能受伤,那样躺着不醒,冷汗都起来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命都是苏聆兮用点香术捞的,如果能换纪檀下来,那无论如何,就算被苏聆兮毫不客气地当头骂一顿,也要试一试。

“为师与你大师兄商议过了,你同他一起,为帝师在后方分忧。”自打走火入魔清醒后,问情宗宗主就格外注意心态,这些年养得不错,心宽体胖,脚往原地一锭,力气比牛大。

高楚扭头看值房上的梁木。危险的事,他既不想让师父上,也不想让师妹上,为了这个,嘴里连着燎了几个泡。

拽不动,纪檀松手,她双臂环在胸前,睨过去,忍无可忍,战斗力全开:“商议什么?我替你可以,你怎么替我?你多大年龄了,这些年喝酒吃肉,三大宗宗主,是不是就你最重。跟妖战斗,你还反应得过来吗,身法跟得上吗,技巧记得多少?让你上前线就是拖累大人,这次换你在,大家得死一半。你别无理取闹了,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得很。”

这可真是,不说则已,一说,句句都跟淬了毒似的。

问情宗宗主被一连叠的反问抨击得体无完肤,如遭雷击。

纪檀才不管他,大师兄靠不住,她干脆转身,朝着杨酿音扬扬下巴:“一起,送师父出去。”

杨酿音在宗门里最乖,谁的话都听,但最听的还是师姐的,所以在师父受伤又生气的眼神中犹豫一息,最终转着眼珠躲避视线,上前跟纪檀一人‘搀’着问情宗宗主的双臂,将人往外“请”。

杨酿音体贴的声音传出:“师父回去后要注意,近期不要喝酒了,喝多了伤身,师姐这儿有我,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回信。别气,别气,往这边走,我们从侧门出。”

问情宗宗主气得仰倒。

值房门口一时只剩苏聆兮与高楚,按她从前的性格,未必不会倚着看看事态发展,多问几句,但现在另有事做,她不打算干预,只是在离开前,随口问了高楚两句。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高楚欠身,郑重回答:“朱凤队,暗遣队悉数集结完毕,等待帝师调遣。”

“好,此事不要对外泄露。”想到什么,她嘱咐:“暂时也别说给你师妹听。”

高楚应下。

苏聆兮离开镇妖司,回了帝师府。在并不宽裕的时间里撇下公务,漫无目的摸到不能称之为归宿,连歇息所都不算的府邸,实在是件罕见的事。

石壁浮雕栩栩如生,恢弘壮阔,江河山水与瑞兽皆在其间,被擦拭得干净,不沾尘埃,威武迫人。仆从们早早干完了活,又没有主子服侍,有的回了房间午歇,有的搬着椅子在房间外晒太阳,有的穿梭在花丛苗圃里,还有两位跟着阿娘做事的家生子在比花样绣帕子,玩玩闹闹。

苏聆兮先不知道自己来这做什么。

可既然来都来了,她慢悠悠抓了把鱼食,洒在院前那方池塘里。炎炎夏日,池塘里活水不断,鱼儿们却没什么精神,半晌半晌不动,里面的莲叶被拔掉了,一片不剩,院里老人尝试过种水草,种别的睡莲,连片叶子都没长,只好作罢,就这么养着。

鱼食丢下去,它们依旧爱搭不理的。

苏聆兮拍拍手,借势坐在环绕池边的假山巨石上,衣裙悬空垂落,水中倒映出女子明艳生动的五官,顺着涟漪荡荡晃晃。

假山堆得高,坐上去看得远。

帝师府仆从实则不多,前庭后院加起来不足百个。长在浮玉的人爱自由,爱独处,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吵闹,不适应。

帝师府落在地上,建得四四方方,位置紧要,毗邻皇城,这里看不到静谧海面,天上没有仙鹤腾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挑剔,觉得不美,不雅,不喜欢。

……不知道那群无聊无能的人还在不在门口闹事,利不利于心生执念亟待祛除的“病患”恢复。

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苏聆兮怔住,看着被风吹得拂动的裙边,将散落的鬓发勾进发髻里,自己先笑了。

这都算什么事。

苏聆兮到底还是招来了院里干练的仆妇,吩咐:“带些人,这两日收拾间西边的院子出来。”

仆妇犹豫嗫嚅,问哪间。西边院子最多,他们不好定夺。

“选一间阴凉,绿植多的,热天最好能避些光……”小蛇不就喜欢待在阴凉的角落躲人?苏聆兮的声音停了。

定了定,若无其事接着道:“离人群远些,蝉声小些,院心宽敞。准备好被褥,一应日常所需物品,细节处上些心,客人比较挑剔。”

仆妇在府上伺候多年,跟苏聆兮说得上话,闻言忍不住问:“有客人要来府上长住?是女客还是男客,仆从们好购置摆件布设,不落错处。”

她只是象征性一问,毕竟谁都知道,府上从无男子做客。

帝师没带回来过可心人。

……

事已至此,苏聆兮表现得大方,语气不变:“男子。屋内以素雅为主即可,无需多加装饰。”

饶是如此,仆妇的眼睛依旧亮了一瞬。

不便多说,但欣慰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似乎在说,终于等到这么一天,终于有这样一个人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是啊。

好不容易——

还是这个人。

在仆从们比对确定后,苏聆兮自己也去院子里看了一趟。府上独立的院落不少,这间不是最大的,胜在幽静,风景好,草木葳蕤,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近……她不放心将叶逐叙放得太远,更不放心置于眼皮底下共处一室,只好如此。

从院子里出来,风一吹,苏聆兮自我反省。

今日,她是头脑发热,她莽撞冲动,她没做成一个远离是非的聪明人。

可想都想了。

做都做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唯一棘手的问题是,浮玉驿舍里那个生了天大的气,伤人伤己的大首领,会不会接受她的建议,跟她回家。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正午刚过,空中毫无征兆扯过一道闷雷,烈日金云被积存的墨色覆盖,不多时就变得沉甸甸,厚重绵密。看看天色,算着时辰,苏聆兮没有先去得成浮玉驿舍,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燃起的符篆。

【帝师,唐副使醒了。】

苏聆兮跟手底下的人嘱咐过,唐参醒了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而恰好,那边同一时间发来消息:

【副使想见您一面。】

她先去见了唐参。

唐参清廉奉公,入朝多年,一直住在租赁的宅邸里,一直到去岁,因为多件差事办得漂亮,皇帝额外赏赐了住宅,这才搬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家。苏聆兮没去过他家,这是第一次,宅子里有镇妖司来探望的同僚,待命的下属与他身边的仆从,知道她会来,早就等候多时,她一出现就簇拥着她往里走。

坐于房内,望着勾起的床帷,苏聆兮环视四周,如此道:“医官与侍者留下,其余诸位先回,我与副使有要事商议。”

众人依次告退。

唐参醒了,醒了没多久,鹄女场域压迫了他的大脑,导致他醒来后神志没有完全清醒,直到这时看见苏聆兮,听到她的声音,才像从一场可怖的噩梦中挣脱了,手掌猛地一颤,身体靠在软枕上,整个后背连同手脚绷得像块石板。

医官看得揪心,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唤声副使提醒。

“你才醒,不要激动,控制情绪,听医官的。”苏聆兮坐在家仆搬来的宽椅上,手搭着膝盖,距离床沿两三米,脚边搁着盏清茶,如是说。

唐参哑声道:“大人。”

见到苏聆兮,他就像个润了油,上了关卡的傀儡,进入立刻工作的状态,“妖邪探得了我们与浮玉的重要秘密,不会就此作罢,为今之计,是当计就计,多杀几个,此事因下官而起,下官恳请负责此事,秘密离开京都,请大人准许。”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上前线。”苏聆兮听完,并不同意,声音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吐字慢而温和:“你昏迷七八日了,此事我已善后,调派组的事宜亦有你几位同僚操心,你安心养伤即可,不要想太多,没人怪你。”

唐参嗓子一闷。

他怪自己。

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大人。”他声音完全破了,听不出原有的音色,艰涩启唇:“我自作主张,事后又心存侥幸,方酿成今日大祸,坏大人布署,我罪无可赦,该罚。”

“瞒不住的。早揭发出来也好。”苏聆兮始终维持认真聆听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我今日来,也要同你说抱歉。”

唐参双眸猛的一缩。

他跟在苏聆兮身边多年,这几乎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郑重地表示歉意。

他当下就要摇头否认,苏聆兮伸手含笑轻轻制止他。

“你这次被卷入剑笼,受了重创,几欲死亡,究其原因,是叶逐叙突然出手,且毫不留情。让你们卷入我与叶逐叙的纠纷争斗,是我失职,我的不是。医官说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后面或要用到许多珍稀药材,帝师府会承担费用,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很轻,可落在唐参耳朵里,比外面一声接一声的炸雷还响。

“不是的,根本不是。”唐参否认:“大首领胡搅蛮缠,执意争对,他的所作所为,与大人有什么关系。大人何必为他的举动道歉,将责任强揽于自己身上。”

换在以前,苏聆兮认可这话。她不推卸责任,也绝不爱揽无关的责任。

此时此刻,她却依然噙笑,摇头,不说别的,只是缓声重复:“与我有关,我该为此事负责,给你们交代与补偿。”

苏聆兮好的一点是,她并不轻视下属的付出与性命,将它们当做可以理所应当消耗的东西。

她接着道:“我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唐参只觉得眼睛渐渐朦胧模糊了,明明是最期待看到的面容,他却不争气到觉得两颗热油滴入了眼球,溅得雾气四溢,温热水液也要控制不住决堤。

他急促地,不正常地吞咽,所谓慧极必伤,他从前不明其意,今日懂了。

三言两语,连暗示也不算,他便领会了苏聆兮的言外之意。

苏聆兮心软了,动摇了,她将叶逐叙划在了自己的名下,才会将他的错也系在自己身上。保证,这样的人,疯起来理智全无,她要怎么保证?无非是自己当那条绳,她愿意规劝他,束缚他,引导他……陪伴他。

可是。

可是、

唐参竭力眨动眼睛,汗湿了衣裳,勉强聚焦,心中涩得酸得要炸开,咕咕咕绝望地泣叫着,聪明的头脑还在想办法挽救。良久,动动干裂出血迹的唇,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出:“大首领身份非常,大人与他牵扯过甚,陛下与恒王那边怕,态度不会明朗。只是为了让他不再有过激行为,我们大可向陛下陈情,请陛下出面,大人何故自寻麻烦,届时两头为难。”

他说的话,苏聆兮认真在听。

只是不打算采纳。

她才来时,侍者上了热茶,她没喝,放在了椅子边上,此时袅袅腾起的热气上涌,她一掖裙摆,准备起身离开,眉目恬淡从容,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令人狂热着迷的气定神闲。

“镇妖司还有要务,你好好养伤。待会女官会送来补品与金银宝物,我会嘱咐你府上管家锁入内库,酌情取用。”

直到这时,唐参终于忍不住,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自己隐藏多年的心思,低声追问:“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

苏聆兮的回答简单:“任何时候,苏聆兮都是苏聆兮,我从不否认这点。”

女子曼丽的身影自眼中远去,唐参手腕失力垂落,声音还算镇定,吩咐医官与内侍:“都出去,我想一个人歇歇。”

他眼睛红得吓人。

朝堂里尔虞我诈皆滚过一遍,刑罚受过,暗杀遇过,自打十六岁全族被下狱起,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而现在泪水需要忍着才能不源源不断滚落,他失魂落魄,怆然至极。

是,苏聆兮就是这样的人。

多年来种种迹象足以证明。

她从不质疑自己布下的决策。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决定。

不怀疑自己,不轻信别人。

纵使人人嘲笑,她从未粉饰自己的来处,从未否定自己的爱人,从未对外撇清过,说自己不认识叶逐叙,与他没关系,他们不是情人。

无论记得不记得,失忆不失忆。

她坚定得可怕。

心硬得可怕。

她早早地择定了不可或缺的伴侣,有一日记忆全无,她不曾掩饰的生活痕迹,难以磨灭的习惯,偷偷留下的字句,都会跳出来告诉她正确答案。

闪电再一次狠狠扯下,暴雨倾盆而至,屋檐下雨连成珠,在地面上跳跃,像一尾尾银鱼落地,发出脆响。

唐参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翻床下地,他赤足,跌跌撞撞鞋都来不及穿,站到床边那面衣冠镜前。铜镜被热气扑花了半边,一面清晰到毫发可见,一面混沌模糊。镜子里,照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尖细苍白的下巴,和湿漉的通红的双眼。

他似乎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才被苏聆兮救下来,带回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等了六年,藏了六年,一度以为终于要看见曙光。

苏聆兮将叶逐叙忘了,忘了一切,只要再等下去,终有一日,她坚硬的心会裂开一条裂隙,而他会千百日如一日地细心,耐心撬动它,他怀有滴水穿石的严谨,与虔诚的信念。

少年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忍耐。

情窦初开,苦恋一个人能到什么地步。

莫辞那日不以为意,提的那些建议,他不是不会,是根本不能。不仅不能,他还要亲自遏止流言,恪守礼节,一心只做最有用,最好用的臣下,古板无趣,规规矩矩,心无杂念,才能留在她身边。

爱上公主,皇帝,唐参都敢冒死一求。

爱上苏聆兮,除了等待,没有别的路可走。

镜中男子二十出头,眉眼不再青涩,肩膀足够宽阔,唐参定定神,默默端起凉掉的药汁一饮而尽,腮边眼泪顺着流下,随后整理好仪容,挽起袖子束起发,摸出枕下符篆,与往常无异的声音传出:“唤调派组都统来我府上一趟,带好近期事录。”

再等等。

无数次查阅的资料告诉他,浮玉巫族与人间凡人相爱,不会有好结果。

而他年轻,还有无数光阴可耗,等她到四十,五十,六十,等到白发苍苍,也算相伴一生。

夏雨来势汹汹,笼罩了大半个京都,从城南的唐府一路下到了浮玉驿舍。

傍晚,苏聆兮独自举着伞进了大门,与数十个出门吃晚饭的术士擦肩而过。今日她没穿官服,换了身石榴洒金长裙,指根上挂着条手链,链孔上缀着圆滚滚的小石榴挂件,别致又有趣,腰上悬着把乌金弯刀,包裹在软鞘中,脸上依然不施粉黛,洒然灵动,玉莹尘清。

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走,剩下三位总指挥,两位都好说话。孟合是天生和气,姜宝真是不愿沾惹是非,对谁都一样。

遇上苏聆兮,还能顺嘴调侃两句。

显然,面对这样一对爱过又恨,恨了捅刀,刀完还要来看的怨侣,任谁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

下过雨的石子小路上沾湿了零落的花瓣,粉的蓝的层层叠叠,将平平无奇的石子点缀得鲜丽。拐个弯,苏聆兮遇到了方原。

这条路少有人经过,直通往叶逐叙的住所,一到休息的时候,大家会避开这儿,选另一条路进钢铁树,这个时辰来这里的,多是本就奔着叶逐叙来的。

“帝师。”方原眼力不错,隔了老远,就懒洋洋抬起胳膊朝苏聆兮打招呼,他怀抱着一册玉简,松松搭在臂弯里。在鹄女场域里生死一线,大家是过了命的交情,比起一月前,他脸上表情真挚不少,笑意促狭,意味深长:“这可不巧了,你也来找大首领?那我明早再来。”

苏聆兮眼睫眨动,将凝结的雨露眨去,侧身让过一步。

“无妨,浮玉公务要紧,你们先谈,我不着急。”

“我们大首领可不这么觉得。”方原将玉简捞起来,拍扇子似的拍了拍,指指后方:“恰好,我去看看江子遇,他醒了,这两日寻死觅活地不能见人。”

什么叫无地自容,颜面无存,这一遭江子遇深刻明白了。晕就晕了,醒就醒了,最可怕的是醒来后还清楚得记得不清醒时发生的事,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江子遇醒来后再没出过房门一步,伙伴们一茬茬去看他,又一茬茬笑他,他没有强大的心脏承受,干脆闭门谢客,连饭都不吃了,看样子是想饿死自己。

方原摆摆手,干脆利落转头就走:“和我们大首领慢慢聊,我明早再来。”

再走一段路,叶逐叙的院子就在眼前。前两天开的月季,爬藤花被暴雨打得弯了腰,乌云压在了每一朵花蕊上,整座院子都沉浸在莫名的阴冷里。

门扉紧紧闭合,那条总是为谁敞开一线的裂缝像从未出现过,被院子的主人收回了。

苏聆兮推了两下,推不开,无意在上面耗费时间,她干脆收了纸伞,放在木栅栏边,随后单手撑在半人高的围栏上,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落地。

在檐下站立半晌,她收拾好心绪,抬手推门。

木门应声而开。

夜色沉酽。

屋内密闭,四面不透风,深沉的血腥气与凶煞气不分彼此糅杂,聚成了雾直直往人脸上扑,苏聆兮适应了会,能看清屋内之物了。循着轻到极致的呼吸声,她慢慢往里屋摸索走去,中途放弃了点蜡烛的想法。

绕过桌案,她在房中那面山水屏风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男子倚着屏风席地而坐,单膝曲起,手虚虚搭在衣襟上,颈子往下垂,看不清神情,全心全意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纯粹的黑暗包裹吞噬。唯一的寒光由不远处墙边立着的小剑剑身上迸发,这把名为惊灭的绝世凶器将一抹霜色投照过来,印到叶逐叙冷白的眼皮上。

四下阒静,苏聆兮跟着静默一息,而后唇舌微动,唤他的名字。

“叶逐叙。”

无人作答。

不知过了多久,叶逐叙开口,并未抬头,声音既冷且轻:“怎么还来。”

面对举国大事,苏聆兮也没这么紧张过,一些话分明在心中来回翻腾一整日了,说出之前尤带斟酌:“前两日,司内事务繁多,妖邪出没,我看你伤口好了不少,以为你会照顾好自己,这才没来。”

没必要解释的。

这些理由,谁不知道。

叶逐叙怎会想不到。

症结从来不在这。

这件事不过是个引火索,触到了点火星子,才一发不可收拾地炸开了。

“半月前,你我在如意酒楼见面,我看到了你入妄的伤痕,但拒绝了你。”说到这,苏聆兮略有停顿,看向剑身,剑身光泽晃动,偶尔会印出的男子的眉眼,“我现在想问问你,我该如何助你破妄。”

哈。

叶逐叙搭在膝上的长指像被火星烫到,朝里蜷缩,又觉得讽刺极了,何止苏聆兮看不懂他,他分明才是最不懂苏聆兮的那个。

在他曲意伪装,压着一切意欲搏取她信任,想留在她身边时,她毫不动容,意志坚决没有转圜余地,等他被逼疯了,无所顾忌到恨不能立刻拥着她被惊灭贯穿堙灭时,她软化了,赶都赶不走,回来问他,怎样助他破妄。

太可笑了。

破妄。

怎么破啊?

哪里还有破妄的可能。在她将他压进浮玉深海的那天,就没放手的可能,没回头路可走了。

活着都只为这点东西了。

他觉得可笑,也真轻荡荡呵笑出了声,这个问题有意思极了,叫他忍不住抬起脸,露出黑漆漆的两瓣眼仁:“我的情况你看见了,你想怎么做呢。”

一天都离不了人。

时时都要窥视,要插足,要得寸进尺,要她的眼睛里也只有他,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还要多。

说一不二的帝师愿意搭救吗。

都是聪明人,苏聆兮听出了他话中暗指的意思,实际上,思考这么久,正是为了这个。

“……我不是日日都在京都,有时有急事,常带着人往各州县跑,出去十天半月乃至半年都正常,归期自己都说不好。”屋里屋外安静极了,一场雨下得蝉和鸟雀都哑了声,幽暗的屋里,声音会被放大,她手掌攒紧又松开,感觉到久违的紧张,最后低声询问:“所以,你要不要离开这儿,和我回帝师府上住。”

始料未及,叶逐叙猛地抬眸,睫毛似鸦羽急骤地扇动。

没想到能等来她。

没想到能等到这个提议。

他喉咙动了动:“什么意思?”

苏聆兮将他眼中的错愕看得分明,往前走了两步,屏风的阴影将两人都笼罩进来。本就离得近,待她蹲下来,衣襟挨着衣襟,袖子叠着袖子,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用了些力气,就像抓一只警惕心极强的小兽,想要顺势抓出里面的手。

“多年前,皇帝赐宅帝师府,府上有一时的盛景,只是我不常回去,住在值房的时间更多,慢慢的就凋敝许多……我日后,尽量早点回去。”

苏聆兮已经牵到了他的手,袖子不是什么好的遮掩物,接触到的肌肤,从手腕到修长的手指,都如玉石般沁凉,没有一丝热气。垂首看着藏于袖下,两人交握的手,叶逐叙不知想到什么,他起身,强硬且不容拒绝地抽出自己的手掌,深深地看她,同时往后拉开距离,冷酷吐字:“不。”

苏聆兮微怔。

他十分抵抗,她明明握得不重,他抽离时却用了很大的气力,以至于手背上的伤口崩裂,碎成蛛丝状的苍白肌肤下涌出血液,汇聚成滴,落在她掌心中。整只手臂,只有血液是有温度的。

这么脆弱么。

十四年前对抗门那次,他的手……是怎么又握上剑,成为大首领的。

袖子从手中滑落,苏聆兮收回手,道:“好。”

叶逐叙眸光寒冷到极点。

话虽如此,可苏聆兮没有罢休,四目相对,她再次朝他伸手,叶逐叙紧紧锁着她,仍然后退,压住袖面,将翻动的月枝花刺绣从她手中扯出,再一次道:“不。”

和苏聆兮那个家,他只住了三年五个月,却等了整整十四年,被折磨得五脏俱碎,体无完肤。

苏聆兮庆幸自己练出了观人察色的本领,这让她在很多时候如有神助,现在也能看出叶逐叙眼睛深处涌动的暗流。那样明显渴望与理智的撕扯,那样惊疑不定,令人难过的动摇。

只差一点点了。

恨她恨成那样,被执妄吞噬,心魔猖獗成那样,也就只差一点点就松动了。

要放弃吗。

苏聆兮才不。她再次探手下去,用了些巧劲,用了战斗的技巧,预判了他躲避的轨迹,提前截住了他的袖子。没想让他再逃脱,所以用了不轻的力道,五指没入袖袍,覆上他的手腕,又精准地制住他的指尖。

屡次受伤的皮肤受不了重压与挣动,鲜血蜿蜒,如小蛇一样探出,被衣料悉数吸收。

沉甸甸的圆月悬上天穹,月光倾洒,千丝万缕攀进院子,屋里。

苏聆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额心汗涔涔,冷汗沾湿了两腮边的黑发,越发乌浓顺服,双瞳却凝着割裂的戾气,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蜷在暗中发了好大场脾气,又生了极重的病,恹恹提不起精神。让人又厌恨又怜惜。

“为什么。”他侧首,暂时没动,紧追着要回答。

“你不愿意好好疗伤,不愿多费心思,我走时是什么样,来时就是什么样。所以我想,如果在你眼中,这些由我产生的伤口,必须要我包扎照顾,才能疗愈,那——”苏聆兮扯扯嘴角,释然道:“搬到帝师府,和我住在一起,它们会不会好得快一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想让你好起来,未来不受外部因素的干扰摆布。”

所以不管要怎么做。

她都会试一试。

非要试一试。

可他永远也好不起来了。叶逐叙一错不错睨着她,看她生动细腻的神色,判断她话语有几分可信,几分真心。

“来这之前,你去了哪里?”他遽然开口。

苏聆兮一默,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剑傀无疑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帮手。

“去了唐参府上,他醒了。”她没隐瞒,如实回答,趁他完全被此事牵引心神,全神贯注,将他牵到窗前,打了盆清水来,将两条帨巾丢进去,拧到半干,为他擦拭伤口,并飞快上了药粉。

叶逐叙哂笑,对自己完全不上心,但对另一件事在意到极点:“待那么久,说了什么。”

“跟他道歉。”

血止住了,苏聆兮拎着他半截袖子,掂掂重量,乌黑的双瞳里盛着吃瘪的无奈:“说因为我的缘故牵连了他与司里其他人,害他差点没命,给出了赔偿让他好好养伤,并保证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再这样了。”

叶逐叙不置可否。

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顺着五指传递过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这样的贴近,温度,他不受控制,出自本能想要狂热地收集,汲取。手指一但胶着在一起,连细小的动静都会让他皱眉不适,生出禁锢的冲动,别说再甩开。

没有甩开,但也没说答应。

他喉咙上下一动,将难题抛给苏聆兮:“你觉得我要如何做才好。该不该答应呢?”

想到什么,叶逐叙蓦然笑了笑,弧度讽然,用洗净的手擦了擦她的下颌:“苏聆兮,知道么,跟你回去的下场,实在是太惨了。”

“……”

从前苏聆兮就辩解不了,看过方原的记忆珠后更不行,但她想做什么,向来是争取,而非放弃,思量后开口:“今日从驿舍回去,我回了帝师府,为你选了间院子。寝屋是两层小竹楼,前后都有苗圃,池塘,打理得很好,花木茂密,离我不远,只要我回来,屋里亮灯,你就能看见。被褥仆妇们换过了,干净柔软,其他东西按你的喜好在添置,很漂亮,我觉得你会喜欢。”

“再试试吧,或许会对你有帮助,好吗。”

灯火煌煌,他翘首以盼,等的人终于归家,叶逐叙眼前出现这样的画面。他忍不住笑,苏聆兮巧舌如簧,深谙人的弱点,竟如此引诱他。

蠢笨的鱼儿或许要再次上钩了。

有什么关系。

反正是她是在将一切搅得稀巴烂之后,又自己贸贸然跳进来,往他最先欲设的那条路上走,他为什么拒绝。

这样最好了,不是么。

抿着她递过来的一粒浑圆药丸,叶逐叙面无表情嚼碎,咽下。

“好啊。”苦涩在舌尖炸开,他舒展语调,尾音上扬,璀然一笑:“我跟你回去。”

苏聆兮圆圆的眼睛略弯。

“你先去洗漱,换身衣裳。”

她作势要松开手,才一动,就被紧紧扣下,根根抓牢,指根都生痛,叶逐叙这才意识到似的,抿唇慢慢放开她。

苏聆兮心头一动,不论在浮玉,还是在这支队伍里,大首领实力非凡,势力了得,搅得一手好风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决计谈不上可怜。可近日她总觉得这人,真是脆弱极了,有时明知他是装的,她却总是不合时宜的……感到心软。

继而妥协。

这在从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东西多么,收拾起来要多久?”苏聆兮做事不喜拖泥带水,敲定了就要落实,解决完这件事,她语气松快:“要不要人帮忙?浮玉几位总指挥那,要不要当面说一声。”

多年前。

她第一次要将他带回家时,也跟现在一样,风风火火,什么都安排,扬着张笑脸在屋里这儿转转,那里转转,说这个要带走,那个也要。半天下来,东西一样没收拾,该指使的一样没少,最后干脆挂在他身上,笑吟吟说自己好高兴。

少女的喜欢大胆热烈,就在眼睛里,比骄阳耀眼。

叶逐叙不经哄骗,晕头转向,她勾勾手,他就到手。

那一幕与现在在某一刻重叠了,苏聆兮点了盏灯,烛火曳动,莹莹一线,叶逐叙追着她的身影,谎话不打腹稿就来:“东西多,收拾起来久。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年。”

他散漫极了:“不用管他们。”

……

默了默,苏聆兮说:“我在外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