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就会实现‖
最贵的餐厅在最好的观景位, 所有的桌位都靠窗,窗沿外部会随机刷新路过的小动物,也可能是小憩的小鸟。
比这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又一次偶遇了莫里茨。
是不是太过于巧合?
温榆产生合理的怀疑, 在走近前小声问:“今天你们也是约好的吗?难道莫里茨也是一位动物园vip?”
纪让礼:“还没那么闲。”
闲是指没工夫和好朋友下班后约在动物园的意思吗?
那自己一个人来又是何意味?
温榆有时候确实不是很能连接上纪让礼的逻辑电波。
但是没关系, 都是小事,而且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已经看见他们了。
“我们只是来看小熊猫。”
“太巧了, 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里就是温兼职的地方。”
“是过来吃饭的对吧, 我们也是,让服务员帮我们拼个桌,我们一起坐那个位置怎么样?那外面有棵树, 店员说很大概率会有小动物光临。”
莫里茨太热情, 温榆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坐下后很快发现他的女友也不遑多让, 若说除夕夜还尚存初次见面的拘谨, 这一次就是毫无预告的熟络。
似乎是个对中国文化非常感兴趣的墨西哥女孩,尤其对女性穿着文化。
她向温榆表达了对中国旗袍的无与伦比喜爱,扬言大学毕业前一定要去一趟中国,定做一套专属于她的旗袍,在江南美景里拍一套让所有朋友艳羡的艺术照。
在涉及国家传统文化宣传的重要时刻, 说什么也得支棱起来。
温榆搜肠刮肚,掏空了他对旗袍仅存的那点知识储备, 两个人忙着文化交流,点餐任务自动落到另外两位男性的身上。
“一份意式炸猪排,一份德式苹果卷,一份斯瓦比亚肉饺不要菠菜——”
“咦?”莫里茨从菜单中抬头, 疑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吃菠菜?”
纪让礼头也不抬, 只用下巴以微小的幅度往身边示意了一下:“他不吃。”
“哦——”莫里茨拉长声音, 对纪让礼竖起一个大拇指,低头继续忙碌点菜,一边点一边探寻女友喜好。
“宝贝,你的土耳其烤肉卷想加什么味道的酱料呢?”
“最近还在减肥吗?要不要土豆陪法兰克福青酱?”
“上次你说德式牛肉卷要不要加酸黄瓜呢?还有芥末要不要呢?”
好不容易点完,最后餐端上桌,女友还是不满地竖眉:“你又忘记我的扁豆汤不能加胡萝卜了。”
莫里茨啊了一声,检查发现里面还真有大块的胡萝卜,迅速剔出去:“抱歉宝贝,因为之前吃饭你许久没有再点过扁豆汤,下次我一定记住了,保证。”
女朋友哼了声,看温榆已经开始无障碍进食,刚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你都不如席勒体贴。”
像是无意触碰到一个隐藏关键词开关,温榆咀嚼的动作停止。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情侣,同时离开展览室前,同事不明缘由的玩笑话不适时地在脑海响起。
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无法接话,大脑同时也进入一种被一戳就破的泡泡塞满的无思路状态。
控制牙关慢慢把口中的食物嚼碎了咽下,他转过头去看纪让礼。
后者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否认也不肯定,可谓毫无反应。
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情侣打闹小小的波及而已,谁也不会上心,所以无关紧要。
温榆这么想,压下微妙的心思,重新低头也当作没有听见。
晚餐结束天也暗了,莫里茨兴致勃勃,邀请他们一起去参加游乐园的化妆游行聚会。
在温榆印象里,西方国家好像只有一个化妆聚会:“万圣节不是过去很久了吗?”
“一定要是万圣节才能化妆吗?”
莫里茨不赞同他呆板的观点:“别忘记我们还有狂欢节呢!欢庆的节日就应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外乡人又不懂了,温榆悻悻:“好吧,我忘记了,要怎么化妆呢,是在脸上涂抹油彩,然后穿奇形怪状的睡衣吗?”
“nonono,你说的已经是过去式,是上个世纪的人才会在狂欢聚会选择这样的穿着打扮,思想年轻化一点好吗。”
莫里茨一手叉腰一手搂着女朋友:“比如我和我宝贝,就打算化妆成一坨大便和一卷卫生纸,本来我是打算选择小丑和小丑女造型,但是我宝贝觉得那样太普通,并且大概率会撞妆。”
温榆产生了一点兴趣,主要很想看一看人类要如何化妆成粑粑和卫生纸:“那我呢,我可以扮演什么呢?”
“你嘛……”莫里茨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结果被女友抢答:“白皙漂亮的东方人建议做一名血仆,席勒就是你的吸血鬼,让我亲自来为你化妆吧,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艳惊四座。”
温榆对这方面了解太少,名词理解稍显困难:“什么叫血仆?该如何扮演?”
“正常穿着稍加修饰就好,毕竟血仆也只是从普通人群里挑选出来供吸血鬼吸食的普通人类。”
吸食……?
好恐怖的字眼。
“怎,怎么食啊?”温榆脑袋里自动播放很小很小时在院长房间窗外偷看到的电视画面。
一个女人将手按在一个男人头上,指甲变长发力,白雾流动,男人嘴里发出咯咯类似僵尸的声音,很快变得满脸皱纹,满头白发——
后颈□□燥的掌心贴住,来不及感知温度,颈侧就被两指指腹轻点了几下,而后不轻不重压住。
同时莫里茨向他大大方方用行动演示,埋头对着女友脖子就是一口,被一巴掌拍在头顶后嬉皮笑脸退开:“喏,就是这样,这里需要一个牙印,你没有看过吸血鬼电影吗?我有许多可以推荐给你哟。”
未出口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被轻轻按住的那块皮肤存在感变得格外异样,尤其是想到纪让礼会像这样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之中,用牙齿咬上那块皮肤……
温榆被这个画面冲击得大脑晕眩,面部开始自发烫。
“这样,那,那还是不了吧,”
他有些惊慌地扑闪眼睛四下看,很忙碌的样子:“下次怎么样?我今天上班站了太久,实在很想回去休息下,躺着休息下。”
完全可以理解,莫里茨也不强求,很快带着女友对他们挥手告别,并承诺在画完妆之后立刻给他们分享照片。
回去的路上温榆保持安静,一句话也没说,纪让礼从后视镜瞥了他几眼。
像发呆,又不像发呆,更像揣着满腹不可言说的心事,在颅内进行互博。
到家遇见难得早回家的大哥温榆也没有功夫惊讶了,打完招呼匆匆上楼回房。
纪怀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看向弟弟:“这是怎么了,温怎么满脸通红的,你们刚才在外面接吻了吗?”
纪让礼两手揣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对一切漠不关心:“胡说什么。”
纪怀勉:“接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说是胡说,我来猜一猜,难道温还没有向你表白?”
不放松了。
纪让礼掀起眼皮的同一时刻,纪怀勉能够敏锐感受到他周遭的气压微弱降了一个度。
纪让礼:“你助理辞职了?”
有人发动了攻击技能。
纪怀勉否认:“当然没有,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仍旧是一个很合格的老板,并且不会给她降薪。”
纪让礼:“她也这么觉得?”
纪怀勉:“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而且我会认真开始追求她,毕竟她看起来也是有点喜欢我,只是我们的身份差距令她至今没有意识到。”
“我最近在进修一些追求心爱之人的心得,假以时日就会成功,需要哥哥给你分享一下吗?”
“不用。”纪怀勉无情无义拒绝:“祝福你早日成功。”
……
“这边,温,你在看哪里?”
莫里茨的声音。
温榆循声回头,入目却是满头黑发变成了银发的纪让礼。
被这种过度叛逆的帅迎面暴击,温榆视线同大脑一起短路了好久,才注意到除白发外,这位混血帅哥的穿搭也很不寻常。
白衬衫,黑裤子,红色金边领带再配银饰耀眼皮带,身后系着一红一黑双面长披风,金色链子垂在胸前。
除此之外,背后还有一对带弯刺的恶魔翅膀。
温榆看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环视周围一圈,终于找到了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一坨大眼睛布灵布灵的褐色马赛克物品,以及一卷超大号卫生纸。
“你们……你们……?”
就在他难以组织出一句完整话时,马赛克和卫生纸突然趴下来,双手举天做祈祷状,大喊:“尊贵的席勒大人,请享用您新鲜美味的晚餐!”
紧接着温榆腰间一紧,双脚腾空,整个人被带着一下窜到高空,好像深受就能摸到月亮。
他想试一试,只是还没伸出手,纪让礼那双翅膀忽然暴涨得遮天蔽日,将他笼罩起来。
黑暗让视觉失灵,却让身体其他感官的灵敏度放大了十倍。
他感受到颈侧被尖锐的牙齿贴合,再用力刺破,唇瓣随之紧紧贴在皮肤上,听见耳边传来液体吞咽的声音,还有纪让礼沉重凌乱的呼吸。
很痛,又好像一点也不痛,对痛的感知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思维也跟着呆滞,堕入黑暗。
直到那对尖牙从皮肤中抽离,一双手钳制住他的下半张脸,带着液体黏润触感的唇贴上他的,舌尖探入——
“!”
温榆刷地睁开眼。
蜷缩的睡姿,心跳如擂。
好奇怪,好离谱,好中二的梦。
他努力去回忆梦里面莫里茨和其女友的模样,坐起来打开手机,莫里茨在两个小时前给他发来照片。
照片里他们已经化妆好了,是直接将q版的道具服装套在身上,远远没有梦里那么写实逼真。
很好的对比,可以让温榆迅速把他们和梦里的形象分割开来。
但是纪让礼……
温榆恍惚捂住脖子,总感觉上面还残留着麻痒的触觉,分不清楚是因为现实的手指轻点,还是梦里牙齿的啮咬。
不止脖子,还有更清晰的嘴唇上,那种被堵住呼吸的窒息感——
“啊!”他用力捶了下床面,然后动作飞速从床上跳下来,端起柜子上已经完全凉掉的一口干。
“有病,温榆,你有毛病。”
他放下杯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揉搓一通,一惊一乍趴回床上又把莫里茨的粑粑形象照片掏出来使劲看。
冷静点了,再塞回枕头底下,拉起被子一个翻身,把自己裹成大蚕茧。
你怎么回事温榆?
再喜欢和纪让礼呆在一起也不能这样,这像什么话了?
做个梦啃脖子也就算了,怎么,怎么还……
“啊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再次回忆起是他难以接受的尴尬画面,大蚕茧开始一阵发泄式咕蛹,企图把这种尴尬远远从身上甩开。
这太大逆不道了。
完全不能接受。
要是让纪让礼知道,恐怕大半夜都要爬起来撬开他房门趴在床边瞪他。
不行不行!
绝对,绝对不能让纪让礼知道。
***
德国寒假的时间和中国差不多,都是四周左右,如今离开学只有短短几天。
在开学之前,温榆收到一份来自纪让礼的学术德语测试卷,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考察他是否有在开学前把东西忘光。
彼时温榆正在迷茫寻找他莫名不见的两套睡衣,纪让礼叫了负责收拾房间衣物的佣人进来问,后者非常抱歉:“我以为是需要清洗的,大概还有两小时可以完全烘干。”
两个小时?
那他要两个小时之后才能洗澡吗,可是他今天在上班时出了一身的汗,现在真的非常想洗。
无奈的叹息让佣人愧疚得再次抱歉,而温榆物完全无意为难对方,更不习惯对方因为他的原因而愧疚。
“没关系不怪你,是我没注意,早上把睡衣拿出来忘记放回去了,走之前也没告诉你。”
暂时不能洗就不洗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去拿我的。”
纪让礼在他已经选择接受现实时给出方案:“洗完之后去书房,你今晚的任务时写完两张试卷。”
睡衣是佣人拿出来的,温榆洗完换上,第一次对纪让礼和自己的身高比有这么清晰的认知。
袖子长,裤腿长,要全部挽起来才能行动方便,尺寸不合身,垮到手臂的肩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穿自己衣服时还要瘦一圈。
不习惯带来的不自在让他在走路时忍不住缩起肩膀,推开书房半掩的门,纪让礼已经坐在里面等他。
反手将门关上,纪让礼闻声抬头看过来,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固定在他身上,一直到他来到书桌前坐下。
温榆把试卷扒拉到自己面前,被他看得有点儿紧张:“我不会作弊的,不用从现在就这么认真监督吧?”
纪让礼的视线从他过宽的领口辗转到被挽到手肘的袖口,停顿后收回,低头继续看手机:“计时了。”
温榆:“???”
怎么还要计时?
紧张感一下上来,温榆顾不得其他,埋头狂写,很快惊喜发现试卷比他以为得要简单很多,两张试卷花不到一个小时都能写完。
——如果纪让礼没有存在感很强地坐在他身边,以及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没有一直朝他鼻孔里钻的话。
这很神奇,这个味道他并不陌生,从他搬进来起,他的衣服在每次洗干净后也是这样的味道,可当本体从他的衣服变成了纪让礼的衣服,味道产生了微妙的差异。
他住在纪让礼的家里,穿着纪让礼的衣服,身边还守着一个纪让礼本人。
隐晦难言的亲密让他有种自我归属感被动摇的错觉,逐渐开始分心,开始……为某个发誓绝不透露给任何人的秘密而脸红心虚。
后颈被捏住的瞬间,他敏感得差点要跳起来,又被那只手掌按了下去。
“激动什么。”纪让礼掌心贴着他的后颈肉,用了一点力道不让他乱动:“作弊了?”
“没有,我不是那种作弊的人。”
温榆小声解释,因为胡思乱想的东西太胡乱,显得底气不足。
纪让礼:“那是在心虚什么。”
“没有!”像是被突然戳到背脊骨的猫,温榆否认得飞快:“没有心虚,我意思是,我只是在思考,我在思考这道题目,这道题目,还有这道,这道,这道……”
他的手指在试卷上点兵点将,就是不敢抬头。
心里期待纪让礼可以离开,那样他也许可以专心把剩下的题目做完;可是念头一转,又矛盾地希望纪让礼一直不离开。
奇怪的矛盾心理,反应在脸上就是轻微出神的呆滞,纪让礼收回手,点评:“学傻了。”
“可能是的吧。”温榆很认真研究题目的样子,眼睛贴得试卷非常近,看起来是想要钻进去:“感觉是最近有一点睡眠不足。”
纪让礼:“早点辞职。”
温榆抬头:“嗯?”
纪让礼:“开学之前补好觉。”
“哦,哦哦。”温榆一直点头。
感觉气氛又要安静下来,但安静下来他就会胡思乱想,不能胡思乱想。
“那个,那个。”他左思右想。
纪让礼:“舌头捋直。”
温榆捋直:“你说开学之后茱莉老师还会记得我吗?”
纪让礼:“怎么说也是个老师,还没那么健忘。”
“不会啊。”温榆露出一个庆幸的表情:“那就好,我还想要是她忘记了,我就……”
就什么呢?
温榆也不知道。
本来就是随便想出来的借口,多说就会把自己堵死。
纪让礼:“就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温榆磕磕巴巴为自己找补:“既然不会忘记,说出来也没有价值了。”
“为什么没有。”
纪让礼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借口下掩盖的东西,语气听起来不咸不淡的:“想要的不靠说出来,还想怎么实现。”
好像不是在说一个东西,但纪让礼的眼睛里看起来别有深意,温榆看得有些挪不开眼,无意识顺着往下问:“只要是说出来就一定会实现吗?”
纪让礼:“也许。”
温榆:“哦……”
纪让礼:“所以呢。”
温榆:“所以什么?”
纪让礼:“现在要不要说。”
现在说……说什么?
脑瓜已经在对视中乱成浆糊,两只手无意识扣着笔转着笔,感觉纪让礼眼睛里有东西勾得他挪不开。
袖子从手腕滑到手肘,深色的布料和白皙的皮肤形成很鲜明的对比,腕骨往下的线条很漂亮。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纪让礼目光慢慢下滑到他手臂。
仿佛只是无事可做的闲来动作,他帮他将袖口拉上去,让属于他的衣服布料完全盖住温榆手背。
轻缓的,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平复紧绷紊乱的心率,再面不改色抬起头,以冷淡的姿态地再次望进温榆的眼睛。
就是这未曾对视的片刻,牵引中断,让温榆获得了喘息的时间,大脑得以思考,并迅速得出眉目。
他的眼睛肉眼可见变亮了些,受到鼓舞的勇气使他无视了纪让礼攥着手机微微泛白的骨节:“我想不做试卷了,我现在就要睡觉!”
纪让礼:“……”
温榆:“可以实现吗?”
好奇怪,感觉有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空气中膨胀的东西消失了。
他看着纪让礼逐渐沉下的脸色,希冀逐渐转变为不安:“怎么了?不是你说只要说出来就可以——”
“不可以。”
纪让礼面上仿佛结了一层霜,没有表情地盯着温榆:“做。”
“做不完今晚都别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