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再跟你算账‖
“落下的课程我都追上了, 小测我的分数一直在前几名,谁说的德国学业难呢,反正我不说。”
“我交朋友了, 很多, 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他们人都很好, 还带我参加了两次派对, 虽然食物我不大吃得惯,但是饮料很好喝。”
“你寄给我的牛肉太多,我吃不完, 拿一些做成了香辣牛肉丝, 我的那些同学们都很喜欢,还说为了这些好吃的, 以后一定要去中国玩。”
……
这段时间有了太多可分享的事, 温榆讲起来兴致很高。
视频那头的俞思托腮认真地听,有十足的耐心不去打断他,只偶尔应一句,好让他顺着继续往下说。
等温榆说累了,要喝水中场休息, 才笑眯眯开口:“看来你现在在那边是真的过得很好,我终于能放心了。”
温榆喝水的动作一顿, 春风得意转眼变得贼心虚,忙碌拧瓶盖:“不是现在哦,什么现在过去的,我一直过得很好呀……”
俞思附和:“嗯嗯嗯, 你说是就是, 眼睛可以别乱飘了吗?”
温榆:“……可以, 没有问题。”
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没有隐瞒成功过,温榆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了,想问问俞思最近工作如何,定睛却对上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怎么了吗?”
俞思摸着下巴:“变了。”
温榆疑惑:“嗯?什么变了?”
俞思:“你。”
温榆:“我变了吗?”
俞思点头。
“哪里呢?”温榆摸摸脸,被他严肃的口吻弄得有些紧张:“是不是变丑啦,这周的作业有一点多,我有好几个晚上总是熬到凌晨才睡,早上又要很早起床。”
俞思:“没有,风采依旧。”
不是就好,小温同学还是有一点点包袱在身上:“那是什么,星座?还是运势?”
俞思:“是气质。”
温榆:“?”
俞思抿直的唇角猝然一弯,故意营造的紧张气氛瞬间消失:“没有发现自己变得自在许多吗,不再总是瞻前顾后束手束脚,还交了许多新朋友,小榆,我为你骄傲。”
是吗?
当事人此前并没有意识到。
当事人只觉得自己德语口语越来越好,偶尔自信过载,还会有种被埋没的语言天赋正在光荣觉醒的错觉。
现在仔细想想——
“一定是我室友的功劳。”
小温同学的得意嘴脸又回来了,还比方才更盛:“是他帮了我很多,不然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回国了。”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他真的很厉害,无所不能,特别好,跟他的中文一样……不,比他的中文还好。”
俞思挑眉:“评价这么高。”
“高吗?”温榆不觉得:“大概只到一半,一小半,他的优点很难数完。”
俞思拖长了尾音:“哦——原来才一小半。”
温榆感觉这话里好像有别的意思,暗自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到理:“思思,你是不是想说别的?”
俞思弯起眼睛摇头,语气比方才的若有所思更添意味深长:“没有哦。”
“暂时没有,以后再说。”
俞思很少对他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温榆的好奇心被不可避免勾起,又被迫在得到满足之前叫更要紧的事情压进箱底。
快到期末考核了。
组合评估温榆自认没有问题,但收到邮件显示,这个学期期末会同时进行笔试考核和课堂报告考核,预示难度翻倍。
第一次参与德国教育模式下的期末考核,温榆很紧张。
即使有天下第一好室友手把手一对一的经验教学还是紧张。
紧张之余还要抽空担心:“我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毕竟你也要参加考试的,万一因为我,你复习不够挂科了怎么办?我赔不起你。”
纪让礼:“说让你赔了?”
温榆大惊:“所以你是已经做好挂科的准备了?”
纪让礼:“……”
深呼吸,把切好的一整盘芒果塞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吃。”
“你吃吧我不吃了,没有胃口。”
温榆惆怅:“想当初我还信誓旦旦对韩征放狠话绝对不会挂科,万一挂了该有多丢人,还好他被遣返了,什么也不会知道。”
“纪让礼你可以努力一点吗,我们宿舍总不能全军覆没,虽然我也不一定就会挂科,只是做一点最坏的打算。”
“你看你最近都没怎么看书,有空还是看看吧,给予期末考核一点该有的尊重……哦对了,忘了你说过你不是瓜皮的,我还是担心我自己——唔?”
嘴里被塞了一大块芒果,他瞪圆了眼睛,条件反射开始咀嚼,口齿含糊:“我刚刚说不吃你忘记了吗?”
纪让礼:“不是给你吃的。”
温榆信以为真,立刻停止咀嚼:“怎么不早说,我都快要咽下去了,那是给我干嘛的?”
纪让礼:“堵你的嘴。”
温榆:“……”
现在嚼也不是咽也不是了。
真多余问一句啊。
董晓清跟他差不多一天考完,在考试前一周向他发来一同回国的邀请,温榆拒绝了。
温榆:“谢谢,但我不打算回去。”
董晓清:“可是德国人不过新年,你确定要留下吗?还是说你的家人会过来陪你?”
涉及到一些不想细说的东西,温榆含糊应声,很快揭过这个话题:“你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吗?几号的呀?”
董晓清:“我们6号考完,我买的6号晚上,家里弟弟妹妹天天给我发大鱼大肉烧烤火锅,这边我真是多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温榆:“是下午考完对吧,赶得及去机场吗?”
董晓清:“放心吧完全赶得及,我11点的票,考完五点打车冲去法兰克福,9点前肯定能到。”
温榆算算时间:“在飞机上睡九个小时,落地是国内时间两点,倒一下时差晚上正好吃火锅,嗯,特别棒的安排!”
温榆说这句时,纪让礼正好从楼下超市买东西回来,路过温榆身边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
温榆大脑单线程操作,耳朵听着董晓清的回国安排,眼睛追随纪让礼回去房间,东西嚼完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是一块蓝莓味棉花糖。
好好吃的棉花糖,是学校超市的吗?
温榆记在心上了,考前去的几次超市都在找这种棉花糖,前两次扑空,最后一次才在收银台旁边不起眼的位置找见。
用零钱买了三个,很奇怪,一样的蓝莓味,就是不如那天晚上的好吃。
备考前一周既痛苦又漫长,最后一科结束,踏出教学大楼的温榆只觉身心俱疲,地心引力将他行走的每一步都拉扯得十分沉重。
在宿舍楼下遇见比他提前考完的纪让礼,后者完全没有他这副被考试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模样,抱臂上下打量他一阵:“需要背你上去么。”
温榆摆摆手:“还不至于。”
下一秒就被纪让礼直接拉上台阶,半拖半抱带着往里走:“不用嘴硬,看你都快倒地爬行了。”
温榆很难拒绝这个人形支点:“你们从小都是这样考试的吗,好可怕,感觉你已经免疫了。”
纪让礼:“是你运气比较好。”
温榆:“啊?”
纪让礼瞥他:“碰上最难的一次。”
温榆:“……哇,好荣幸。”
回到宿舍,温榆拖着力竭的身体还要往厨房钻,扬言要给纪让礼准备一顿丰盛晚餐,感谢他在备考期间为自己提供的无私帮助。
被纪让礼捏着后勃颈拎回来:“去睡觉。”
温榆:“那你的晚饭?”
纪让礼:“缺你这顿饿不死。”
“好吧。”温榆很应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我睡醒再给你做。”
纪让礼在温榆回房后也回了自己房间,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合上行李箱起身,刚发了个消息出去,对面一通电话打过来:
纪怀勉:“可以出发了吗弟弟?”
纪让礼:“晚点。”
纪怀勉:“嗯?是还有安排吗?”
纪让礼:“送室友去法兰克福机场。”
“法兰克福吗,那似乎不太行了。”
纪怀勉道:“刚才接到妈妈电话,外公外婆来了,七点落地,我们得去机场接他们。”
这是个突发情况,纪让礼蹙眉考量着没有立刻回答。
纪怀勉:“他是一个人吗,还是有朋友一起?如果是有朋友就没关系吧,去法兰克福路程不算很远。”
纪让礼:“知道了,十分钟。”
纪怀勉:“好,哥哥在学校门口等你。”
……
温榆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
客厅里也是静悄悄的,温榆仰面缓了会儿,拿起手机。
最新一条消息是董晓清半小时发来的,配一张照片,说自己已经到机场了,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他,开学他带过来。
第二条来自四小时前的纪让礼:【去机场接人,先走了,冰箱里有蛋糕,吃了再走。】
走?
去哪?
温榆掀开被子下床,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最上层是一块葡萄蛋糕,旁边还有一串新鲜大颗的葡萄。
温榆摘了一颗葡萄剥皮放进嘴里,甜香的汁液裹满味蕾,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那句“先走了”是什么意思。
先回家了。
开学再见。
接下来的一整个假期你要一个人住在宿舍了。
很秃然,甜味骤减一半。
冰箱的冷气都铺在脸上,温榆低下头,噗地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食不知味吞下一口果肉。
大事不妙了,他想。
他不会要失眠一整个寒假吧?
不好的东西果然想什么来什么,头两天晚上温榆都失眠了,眼睛睁开又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另辟蹊径爬起来找了本最晦涩最难懂的专业书一看到深夜,好不容易酝酿得能眯一会儿,天刚亮又清醒了。
这样下去不行,本想过个宽裕轻松些的假期,现在看来要修改计划了,找个班上才是正道,最好是能够让他回家立刻倒头就睡的那种。
假期空缺多,温榆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一个动物园的兼职。
工作内容分两种,一种是动物展示与科普,需要一直和游客保持沟通,温榆果断放弃,选择了第二种,动物饲养与辅助,虽然脏一点累一点,好处是可以近距离接触许多小动物。
猛禽类有专业员工负责,像他们这种兼职大学生只能负责一些温顺亲人的小型动物,或者是大型动物幼崽,每天和毛茸茸呆在一起,治愈度满分。
只有一点不好,到上班当天温榆才被告知工作期间不能带手机,而且因为工作安排太满,真正实现了温榆下班回家倒头就睡的诉求,一天下来,连看消息的时候都靠挤。
少有的提前换班的时间,温榆洗完澡累瘫在床,双手捧着手机认真斟酌要不要给纪让礼发信息。
放假近一周了,他们很少联系,这在温榆预料之中,毕竟莫里茨在很之前就跟他提起过纪让礼假期会被安排进公司实习工作的事,将要忙得脚不沾地。
纪让礼给他发消息的时间几乎都在他上班的时候,偏偏那会儿不能带手机,等下班了可以回复了,纪让礼又忙得没有时间理他了。
一共就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在下午。
温榆蛮久没听到纪让礼的声音,想跟他多说说话,结果都没聊几句,纪让礼就催他快去睡觉。
大下午的睡什么觉呢?怕是某人又要忙加班。
所以温榆现在都不敢随便给纪让礼发消息打电话了,不清楚上班的纪老师是个什么作息,万一打扰了工作,又或者打扰休息。
……还是算了吧。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翻身抱住大熊。
一个人住在宿舍真是太空了。
他惆怅揪住熊鼻子,想问大熊能不能成精一下呢?变成纪让礼,哪怕跟他说一句话。
……
“怎么又不说话了?”
书房里,纪怀勉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面带微笑扶了扶眼镜:“是觉得哥哥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纪让礼已经翻完未来一周中国琬城的天气预报,指尖滑动将页面切换至社交软件聊天栏:“你的公司随你怎么办。”
纪怀勉:“怎么说得这么见外呢,也是你的公司。”
纪让礼不置可否,点开置顶头像:【明天下雪,出门自己多穿点。】
意料之中没有收到回复。
现在是德国时间下午七点,中国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纪怀勉:“是又在联系你的室友吗?怎么不直接打电话?”
纪让礼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啊,抱歉。”纪怀勉再次战术性扶眼镜:“不过你可以提前一点时间,早上或者下午,应该就能够对上了。”
纪让礼面无表情一声冷笑:“你给我这个时间了?”
纪怀勉:“哈哈,是在抱怨哥哥给你安排了太多工作吗?”
咚咚。
敲门声结束,一颗小小脑袋从门缝探进来:“大舅舅小舅舅,妈妈叫你们下去吃晚餐。”
纪怀勉合上电脑:“谢谢爱丽丝,我们马上就去。”
爱丽丝点点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推开门小跑到纪让礼跟前:“小舅舅,你有温老师的电话吗?”
纪让礼坐在沙发,视角正好平视她:“做什么。”
爱丽丝:“我想温老师了,你可以给他打一个电话,让我来跟他说话吗?”
纪让礼:“知道什么是时差吗。”
爱丽丝一脸天真:“那是什么意思?”
“拒绝你的意思。”纪让礼以她的小脑瓜为支点,不客气地撑着站起来:“你温老师睡着了,别去吵他。”
***
天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临近新年。
俞思过年还要加班,加上温榆没有回国,他对这个新年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就挂个灯笼贴点对联吧,小榆需要吗,我给你寄。”
温榆:“不用了,我这两天下班路上看到有很多店都在卖,灯笼有圆有方,对联也写得有模有样。”
俞思:“德国人也过新年吗?那挺好的,对了,食材和酱料还需要吗?”
温榆:“冰箱里还有好多呢,室友回家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俞思:“好,那等你吃完存粮再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工作,有空再给你打电话。”
挂断看一眼时间,才八点,还早,温榆倒回床上打算再睡个回笼觉,手机再次振动。
以为是俞思有话忘了说,将手机重新摸回手里,滑下接听才落后地发现备注写着纪礼礼,温榆一下愣住。
对面似乎也愣住了,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往上跳,两个人半天谁也没说话。
奇怪的沉默持续足有半分钟之久,最后由纪让礼打破:“这个点是怎么有时间接电话的?”
这是抱着他一定不会接电话的准备打的这通电话吗?
好像有点不聪明的样子。
不过这话温榆不敢说出口:“今天调休,不用工作。”
纪让礼:“什么时候放假。”
放假?温榆疑惑:“近期有要放什么假吗?”
纪让礼:“不是快到新年了?”
“是快到了,但是没听同事说过有放假的事情啊。”
纪让礼理所当然的口吻让温榆不确定起来,猜测:“你们德国是会特意给中国人放新年假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长到不能更长的沉默。
温榆忍不住放下手机确认通话是否还在继续,就听那头纪让礼语调怪异:“我们德国?”
“是……是吧?”温榆被他搞得紧张起来,疑心自己在文化差异方面措辞不当:“不可以这么说吗?”
纪让礼:“你在德国?”
温榆:“我在啊。”
纪让礼:“没回去?”
温榆:“没有啊。”
纪让礼:“一直住在宿舍?”
温榆被越问越懵:“是啊,我原来没有告诉你吗?”
纪让礼在电话那头重重啧了一声,又吐了口气,温榆听得清楚:“你——”
纪让礼:“晚上睡觉开空调了?”
温榆下意识:“开了。”
本来是想省点电费不开的,但是发现实在冷得太超过,不开扛不住。
纪让礼:“在宿舍等着,我马上到。”
温榆:“咦?”
纪让礼:“到了再跟你算账。”
温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