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纪让礼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还算条理清晰, 哭着哭着,就只会重复一句纪让礼是全德国乃至全北半球最好的人。

哭够了慢慢平复下来,脑袋一歪靠在枕头上休息, 温榆泪眼朦胧发现自己竟然连不好意思的情绪都没了。

反正已经那么多次, 纪让礼早就看过他最惨淡最狼狈的样子,多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在纪让礼面前已经练成无敌厚脸皮了。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刚哭过的眼睛还又湿又红, 两种矛盾的情绪集中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好像两颗糖就能被骗走。

“纪让礼。”鼻音太重,他亡羊补牢地吸了吸鼻子, 又拍拍纪让礼后背转移他的注意:“杰姆那么厉害的人都被你收拾了, 你最厉害。”

“你也不赖。”

纪让礼下巴碰着他头顶,声音听起来沉沉的, 懒懒的:“没给我拖后腿。”

温榆于是仰头去看他:“你睡着了吗?我是不是哭太久, 把你哭困了?”

“……”不太想和一双湿漉漉的肿泡眼对视,纪让礼把他脑袋按回怀里:“能说瞎话,看来是好了。”

“本来也没坏。”温榆悄悄在他睡衣上蹭眼泪,怕被发现,又在蹭完以后偷偷摸了摸, 想确认没有湿得很明显。

结果一摸发现湿了大片,才想起来这里刚刚已经被他的眼泪淹半天了。

纪让礼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吧, 温榆这么想着,把手缩了回去装无事发生。

“以前认识的人总嫌弃我太胆小懦弱,我知道这是缺点,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缺点我改不掉。”

他慢吞吞地对纪让礼回忆过去, 鼻音逐渐消退, 只剩下淡淡的沙哑, 和床头唯一亮着的灯光很相配。

“他们都有家人,我又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怕事是因为知道那些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承担不起后果,也没有人会帮助我,只有躲起来,离麻烦远远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实在躲不开了,我就认错,对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受点委屈换万事大吉,除了半夜想起来会气得睡不着,还是很划算的。”

“只是气得睡不着?”纪让礼问。

“啊……啊。”温榆发现纪让礼有时候真的很擅长抓重点,但是他实在不想把咬着被子掉眼泪这种事说出来,显得很窝囊。

“差不多,但是今天你在。”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仰起脸,亮亮的眼睛里装进纪让礼的模样:“该勇敢的时候我也是很勇敢的,我知道你会替我撑腰,所以我不用怕事。”

“这样来说的话,我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只是擅长狐假虎威,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在。”

纪让礼也在低头看他。

他们枕在一个枕头上,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看见了纪让礼眼底流动的东西,寂静的,冷淡的,深沉的,却又柔和得好似能包容他的一切。

他看得有些怔住了,对方一开口,又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能拎得清这些,看来也没有很笨。”

“是吧。”温榆无脑赞同纪让礼说的一切,而且这句听来纪让礼就是在夸他:“发现韩征骗我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蠢得无药可救了,还在感觉还能救。”

脖子仰得有点酸,温榆往上蹭了些,平视纪让礼的眼睛:“那你帮了我这么多,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

纪让礼:“还好。”

温榆:“还好?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不多的意思。”

温榆嘴一抿,又开心了:“所以麻烦不麻烦的也还好,对吗?”

纪让礼:“知道还问什么。”

“我偶尔喜欢明知故问。”

温榆实在心情好,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在被窝里碰了碰纪让礼的手臂,重复他的热忱宣言:“纪让礼,你是我的大恩人!”

房间已经暖和起来,被窝里也是,裹着两个人的温度,动作保持太久会产生惯性,也许这就是纪让礼眼下觉得温榆很好抱的原因。

“说过的话别一直重复,睡了。”

纪让礼伸手去关床头灯,还没碰到开关,怀里的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个翻身骨碌爬起来,带着一半的热气拱出被子。

“就不跟你一起睡了。”温榆穿上拖鞋,没忘记妥帖地把被自己掀开的被角盖回去:“你上次说我烦,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又睡不好。”

记仇赌气一般的说辞,口吻语气却纯粹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毕竟他是真心这样觉得,真的不能更真,没有一点反话的成分。

……却比反话更气人。

甚至走了比没走时存在感更强。

纪让礼保持侧躺的姿势,听着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半分钟后面无表情伸手关掉台灯,黑暗完美隐藏他飞速臭下来的脸色。

又半分钟,漆黑的房间响起细碎翻身的动静,伴随一声不大不小且意义及其难明的单音节冷笑:

“呵。”

***

小温同学又忙起来了。

不过不是忙学业,而是忙着充分利用所有闲暇时间研究各种美食,以充盈他的料理技能库。

菜品花样一多,许多食材就在德国买不到了,得麻烦俞思从国内给他寄。

俞思:【东西寄过去了,快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消息,这是清单,标红的是冷藏也不能放太久的,早点吃完。】

俞思:【/图片】

作为交换,他也为俞思买了许多极具德国特色的礼物,并承诺等他回国了,会把所有新学的菜式全部给他做一遍。

温榆:【万分感谢思思/爱心】

温榆:【我给你寄了巧克力,香肠,香水,还有几本非常精美的日程本,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用担心我的资金周转,礼物是用雇主给我发的奖金买的,我兼职赚了很多钱。】

温榆:【/小狗蹦】

俞思:【知道知道,还不了解你吗。】

俞思:【不过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食材?你准备在那边开小餐车了?】

温榆:【想做一些新的菜,给室友尝尝。】

俞思:【你那位混血室友?】

温榆:【嗯嗯,他特别喜欢吃中餐,但我已经把会做的都做一遍了,实在没有库存了。】

俞思:【?】

俞思:【小榆,清醒一点,你是他的室友,不是保姆。】

温榆:【我知道的思思,我只是想让他开心,其实平时都是他在照顾我。】

俞思:【学习已经很忙了,你何必费这个心思呢,白人会喜欢的中国菜式网上一搜一大把,还是制作简单的改良版,耗材也简单,节约时间。】

温榆:【那都不是正宗中餐了。】

俞思:【你室友也不是正宗中国人。】

温榆:【哇你说得好有道理。】

温榆:【但是纪让礼是不一样的/躺平】

他没有办法对俞思具体解释,因为还在向俞思营造他自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的假象,所以他也没办法详尽告知俞思纪让礼这个人究竟有多好。

尽管他真的很想,真的真的,很想。

俞思换了一个和上次不一样的国际快递,送达时间快了整整一天,宿舍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纪让礼的水都放不下了。

不过这样的苦恼并没有持续很久,眼见此等盛景的纪让礼第二天就弄了个小冰箱回来,水一次只往里面放三瓶,剩下的空间都给温榆。

在温榆忙着做饭的时候,纪让礼也曾数次尝试帮他,可惜越帮越忙,最后果断放弃。

厨房的忙虽然帮不上,但不妨碍在别的地方花心思。

自从发现温榆喜欢甜品,纪让礼时常给他带。

有时候是从派对上打包,有时候是回去时从沿途路过的甜品店购买,大多是葡萄味,偶尔没了才换提子。

温榆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吃得多了竟然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主动给纪让礼发消息,让他顺便给自己带一杯热奶茶,或者想尝蛋糕新口味。

但绝不包括习惯纪让礼某天晚上给他带回来一只超大玩偶熊。

是真的很大,有半个纪让礼那么高,黑眼睛,深棕色鼻头,一身棕色小卷毛,没穿衣服,脖子上打着很漂亮的英伦风红格领结。

温榆看傻眼,张着嘴都不会说话了。

纪让礼把熊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住,人都快被毛茸茸埋了,手感特别好,大小熊软得不行,抱起来很舒服很舒服。

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香的,接着从熊脑袋旁边探出圆溜锃亮一双眼睛:“是送给我的吗?”

纪让礼很酷地两手插兜:“不是。”

温榆笑容一收:“啊?那你还给我抱?”

纪让礼:“那你还问。”

温榆眨眨眼睛,又笑起来,把熊抱更紧:“你就是送我的。”

纪让礼换了鞋要回房间换衣服了,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着他:“谢谢,我很喜欢,不过是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陪莫里茨给他女朋友挑礼物,看见就顺手买了。”

纪让礼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他和小熊如出一辙的傻样,总结点评:“很幼稚,确实适合你。”

说完进去了,反手关门的力气不大,导致门也没关严,还剩下一条虚虚的缝隙,进去都不用拉门把。

但温榆是君子,很自觉地在门口就停下了,喜滋滋端详着自己意外得到的礼物。

爱不释手抱了很久才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吃了晚饭回房间,他把熊放在床的外侧,自己爬进里侧。

躺下后不久摸到熊后颈的标签,凑近仔细看,是一串陌生的英文,不出意外应该是玩偶品牌名。

温榆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这串英文,将要点下搜索时又犹豫起来,最后默默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还是不查了吧。

他悻悻地想,感觉查了就没办法这么心安理得抱着睡觉了,做人偶尔也要相信一点直觉。

从后面抱住小熊,握着小熊圆润的两只手,曲起一条腿压在小熊身上,舒舒服服闭上眼睛——

忽地睁开。

这个姿势怎么……

所以纪让礼当时也和他现在的想法一样,觉得这样抱着很舒服吗?

可是他又不是小熊。

他没这么软,没这么毛茸茸。

对了,纪让礼之前还嫌他瘦……

对什么?

不对不对。

睡着觉想这些奇奇怪怪的做什么呢。

察觉耳朵有隐隐发烫的迹象,他立刻放开熊翻身背对,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闭眼。

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两分半。

没撑过三分钟,他就默默转了回来,双眼紧闭再次手脚并用抱住小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只小熊。

而且它又没有成精。

……更奇怪了,他为什么要说“它又”?

***

经过无数次动之以情死皮赖脸,最后顶着纪让礼的死亡注视勇敢舞到温榆面前的莫里茨终于获得一次蹭饭权,成了温榆和纪让礼宿舍的第一位客人。

纪让礼:“没有下一次。”

莫里茨:“我听温的,你又没有话语权。”

纪让礼:“……说话注意点,别提让他不高兴的东西。”

莫里茨:“放心,我情商很高。”

纪让礼:“吃完就快点走,别一直——”

“你们聊完了吗?”

厨房门被拉开,温榆探出半颗脑袋,不好意思使唤客人,便看向纪让礼:“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一瓶可乐?”

纪让礼应下温榆,下楼前警告地瞥一眼莫里茨,后者当看不见,吹着口哨抱着手开始在客厅闲逛。

莫里茨喜欢吃甜口菜系,这是温榆从纪让礼那里听说的,所以他决定除了火锅,额外再做一遍可乐话梅排骨,加一道红烧肉。

可乐还没到,那就先做红烧肉。

先把大块的五花肉放在干锅里烫皮,去了腥味后小刀刮干净,冷水下锅,放葱姜黄酒煮过捞出,温水冲洗。

改刀切成大小匀整的方块,锅里喷一层油后放入五花肉慢煎,待四面金黄后盛出。

煎香的味道从厨房飘到客厅,莫里茨闻着味过来,惊叹:“太香了!这就是正经中国美食吗?难怪席勒总是嫌弃我带他去的中餐厅难吃,这已经可以吃了吗?温,我可以尝一块吗?”

温榆哭笑不得:“不能莫里茨,这只是半成品,还没有做完。”

他在莫里茨兴致勃勃的围观下往油锅里倒入冰糖,小火煎至枣红色并冒出小泡,放肉翻炒上色,加入黄酒去腥增香。

接着依次加入生抽老抽,醋,继续翻炒,加入提前备好的香料,再倒入没过肉的开水,小火稍加慢炖后捞出香料。

最后加盐开大火收浓酱汁,最后装盘,在表面撒上一点桂花增香点缀,一道红烧肉制作完成。

莫里茨已经合不拢嘴巴了:“不可置信,是真实存在的吗?什么神奇的东方料理魔法!”

过足的情绪价值让温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对莫里茨已经不陌生了,但没有纪让礼在,他还是很局促:“其实时间不大够,火也不方便……你要先尝一块吗?想用筷子还是叉子?”

“筷子,我用筷子就好。”

莫里茨接过温榆递来的筷子,挑了最上面一块肉加起来,整个放进嘴里,才嚼两口便夸张地摇头又晃脑,表情享受一度说不出话。

最后一脸不舍地咽下,向温榆竖起两个大拇指:“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简直是人间美味,我总算明白当初席勒为什么选你做他室友,能够每天品尝到这样的美味真是太幸福了!”

这件事温榆已经从纪让礼那里提前知晓,所以现在听莫里茨说出来并不惊讶。

但一些不好意思当面问当事人的好奇心……

“当时应该不止我一个中国人吧?”

他开始准备做可乐话梅排骨的材料,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像闲聊:“他那会又不知道我会做饭,为什么会选我呢?”

“你要这么问的话……”

莫里茨极力思考,然后摇头:“那我也不是很清楚了,大概就是看你顺眼,觉得你像松鼠啵啵鱼之类什么可爱的小动物吧,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席勒他好像要开动物园。”

“……?”

应该不会吧。

怎么看纪让礼也不像能当动物园园长的样子。

至于像小动物,松鼠啵啵鱼是什么?

就算真的是这个原因,纪让礼也只会觉得他像……像青蛙???

差点忘记这茬,他忍不住深吸口气,叫住还想偷吃红烧肉的莫里茨正色道:“我有个问题。”

莫里茨迅速收手装作无事发生:“你问。”

温榆洗手擦干,打开手机输入关键词红眼树蛙,点击搜后将跳出来的图片给莫里茨看见:“你觉得它怎么样?”

莫里茨定睛细看:“哇哦,小青蛙,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青蛙!是你养在中国的宠物吗?我也想养一只,等你的小青蛙下崽了能送我几只吗?”

温榆:“你真的觉得可爱?”

莫里茨:“非常。”

好吧。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么温榆也能说服自己接受了,安心收起手机:“是我养在雨林的宠物,不过它是男生,不会下崽。”

纪让礼回来时,莫里茨已经快把半盘红烧肉吃光了,嘴上酱汁还没擦干净:“你太慢了席勒,买瓶可以需要花这么漫长的时间吗?”

“去给我哥送了点东西。”

纪让礼反手关门,拿着可乐往厨房走,在路过莫里茨时正眼也不给他:“一会儿吃不下其他的别怪没人提醒你。”

温榆已经提前都准备好了,排骨也煎好了,可乐一到,很快第二道菜完成,开始准备火锅。

莫里茨独自在客厅哼着不知名但难听的歌,纪让礼没出去,靠在冰箱边看温榆把火锅食材依次取出来摆放好,进行简单的处理后装进不同的容器。

甚至许多连切都不用,看起来比正经做菜要简单许多。

温榆调完贡菜肉丸的肉泥,转身发现纪让礼还在,两人短暂对视几秒,温榆打开冰箱,拿出一袋虾滑试探着递给纪让礼:“要不你帮我挤一下?”

当纪让礼坦然接过,温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蹲下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大盘子:“大小平均地挤在这里面,撒上鱼籽就行,别让它们粘到一起。”

说实话还是不太放心。

所以平均每隔半分钟,温榆就要分神往旁边看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格外顺利,纪让礼动作慢条斯理,表情放松,仿佛找到了全新的乐趣。

挤完虾滑后更是无师自通。

温榆洗好菠菜,他就拿了篮子过来装上;温榆切完蒜泥回头找个红辣椒的功夫,菜刀砧板就已经被清洗擦干;温榆刚撕开香肠,一只手就摊过来示意他往上放需要扔掉的包装袋。

越来越自然娴熟,根本不用指挥,完全乐在其中。

最后一盘菜准备完毕,纪让礼似乎还意犹未尽,擦手询问温榆:“没有需要帮忙的了?”

温榆想了想:“帮我把香油和花生碎拿出来吧,都在上面柜子里。”

在纪让礼转身的同时,莫里茨挤了进来,并表现出迟来的勤劳:“好香啊,做完了吗?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请尽管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

“你不可以。”

纪让礼态度急转直下,丝毫不客气地扣着莫里茨的脸往后推:“这里不需要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