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满城缟素, 目之所及,尽是翻涌的白幡。

明堂之上,鸦雀无声。

上官石托着遗诏宣读:“天下至大, 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 以日易月, 于事为宜。军国大事有不决者, 兼取皇后进止。”

诏书宣毕,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最前头的新君身上。

少年新君埋首俯身,看不见面容,只是跪在灵前三天三夜,直至脱力晕厥, 做足了纯孝的典范。

深宫后殿,秦般若一个人立在窗前。殿内幽暗, 窗外素白幡影摇曳,映得她一张脸无悲无喜,冷淡如冰。

身后门轴轻响,叶白柏悄悄进来, 扫过身后纹丝未动的菜肴, 无声地叹了口气:“安阳,多少用些东西吧。”

听到她的声音,秦般若缓缓侧身, 上前两步,拉着她坐下:“醒了?这一趟奔波辛苦你了。”

叶白柏摇摇头,面上浮起些许感伤:“抱歉, 我没能将他救回来。”

秦般若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又浅浅扯了下唇角:“没关系,人总免不了这一遭。”

“我已经习惯了。”

秦般若偏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女人歉疚的脸上,温和道:“更何况,这事也怪不得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叶白柏动了动嘴唇,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那我回去了。”

秦般若微怔了下:“不再多留两天了吗?你这连番赶路,太辛苦了一些。”

叶白柏下意识摇头,唇瓣嗫嚅:“这一次神转丹失败,我回去还得重新研究。”

女人话虽然这样说,可秦般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叶白柏语气里还有别的意思。她心下不知为何,蓦地一沉,声音不自觉收紧:“白柏,你别骗我。”

“是不是......宗垣情况不好了?”

秦般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几乎要将女人彻底看穿。

叶白柏喉头哽咽,眼中瞬间蒙上水汽,声音艰涩发颤:“宗垣......如今的情况,最多也只能再撑五年。”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泪落下,“这次丹方失败,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五年内练出来。”

说到最后,她几乎说不下去了,语气里充满了懊悔与绝望:“也许,这个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秦般若如遭雷亟,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瞬间褪尽,显出几丝脆弱的空白。

半响,她才重重阖上眼帘,再睁眼时,眸中汹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倾身抱住她:“白柏,不要怀疑你自己。”

她的声音低沉而稳固,似乎还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镇定的力量:“师叔说你是药王谷百年不遇的天才。若连你都不行,这天下就再没有人能做到了。”

秦般若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声音沙哑:“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你我无愧于心就够了。”

叶白柏也闭了闭眼,抬手抱住她,半晌,似是从女人怀里汲取了足够的能量,方才低低应了一声。

等叶白柏走了之后,秦般若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目光渺远地投向宫墙之外的无尽苍茫。她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将所有的思绪都放空,任由那无边的孤寂与冰冷将自己淹没。

直到暮色四合,凛冽的晚风猛地灌入,脸上传来异样的冰凉湿润。她方才回神,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潮湿,呢喃出声:“都要走了么?”

*** ***

二月初七,新帝登基大典。

各国使臣来朝,秦般若却始终未曾露面。

直至皇宫夜宴,华灯初放,秦般若才掐着点出现。可也不过停留了片刻功夫,就起身离席。拓跋良济瞧见了,几乎是立刻随之站起,就要相送。

秦般若摆了摆手,径直扶了内侍的手腕,隐入回廊的阴影。

拓跋良济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在原地立了瞬息,眸色几番变幻,最终重新坐了下去。

夜风料峭,不过片刻功夫就吹散了一身酒意。

秦般若步履缓滞,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几筵殿。

几筵殿还停着湛让的尸身,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才会放入地宫。

守灵的宫人原本倚柱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掉头就跪。

秦般若摆了摆手,温声叫人下去,又屏退了所有侍从。

一时之间,偌大殿堂,唯余她与那巨大的楠木金棺。

秦般若在灵前点了三炷香,静静瞧着香烟缭绕片刻,而后慢慢靠着棺身滑坐于蒲团之上,半阖上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般若的身子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殿内一切如常,只是夜更深了些。

这个时候,窗外不知何处卷来一阵怪风,吹得长明灯烛火剧烈摇晃,在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女人紧抿着唇,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右手迅疾地拔下髻间一枚看似寻常的玉簪。手腕一抖,玉屑纷飞,一柄寒光凛冽的细长利刃赫然在手。

仍旧没有什么不同,四周似乎唯有风声呜咽。

秦般若喉间滚动,哑声喝道:“来人!”

暗卫翻身落下,跪地听令:“娘娘。”

秦般若面色沉凝如水,握着簪刃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皇帝那边宫宴如何了?”

话音刚刚落下,凄厉的金石交击骤然撕裂了夜色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震天撼地的厮杀呐喊汹涌而来。

殿内所有隐在暗处的身影瞬间一齐现身:“娘娘,有人逼宫。”

秦般若寒着脸:“皇帝呢?”

已经有暗卫从章华台赶了过来,急声道:“暗卫已经带着陛下往后殿避去。”

秦般若怒了:“这样大的事情,上官石怎会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暗卫脸色也不太好看:“上官大人他......死了。”

秦般若登时一愣:“你说什么?”

暗卫长话短说道:“上官大人在宫宴当场毙命,似是中了毒。”

“上官石向来机警,怎么会如此轻易中招?”秦般若说到这,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铁青,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咬着牙道:“这个蠢货!!”

秦般若闭了闭眼,眼中寒芒大盛 :“走!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暗卫立马急了:“娘娘,如今敌暗我明,不如暂且先离开......”

秦般若脸色冰冷,抬手一指身后金棺:“离开?我们能轻易离开,先帝棺椁如何离开?如今这些人不过是借着宫中细作打了个措手不及,人数必然不多。”

“人数若真能成势,岂能瞒天过海至今?!”

话音未落,她身若惊鸿,已率先冲出殿门。迎面一名身着禁卫甲胄的叛贼挥刀砍来,秦般若不退反进,手腕一翻手中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流光。

血色淌过,那叛贼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轰然倒地。

她单膝稳稳落于阶前血迹之上,清亮而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所有喧嚣:“先帝在此!哀家在此!今晚所有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所有暗卫呆了一瞬,跟着齐声应诺,杀声震天:“是!”

长夜漫漫,血光几乎浸透了汉白玉阶。

而今夜,只是个开始。

因为,八百里加急战报来了。

吐谷浑联合苏毗,从西南大举犯边。

靺鞨、高句骊则借道室韦,齐攻北周。

当年七国攻打大雍的一幕,重新在北周上演。

举朝震动。

其实理清这其中逻辑也不难。

当年七国战败,一连二十年的纳贡称臣,心下早存了恨意。如今大雍难以报复回去,可对上这风雨飘摇的北周,不正是好时候?

秦般若在前朝宣布全面宣战。

满朝文武愤而应战。

拓跋良济端坐于御座之上,一言不发。

直到散朝之后,拓跋良济才小心跟在秦般若身后:“母后辛苦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臂,示意他扶着自己进了内殿。宫门合拢,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秦般若方才慢慢收回手,转身坐到软榻之上,抬头看向眼前一身龙袍的少年。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殿内静得几乎只听得到灯芯细微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拓跋良济面上极力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和心虚,不等少年说话,秦般若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极淡、极冷,还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上官石死了,皇帝可有新的廷尉卿人选?”

拓跋良济沉默了好久,低垂着眼睑道:“儿臣对于政务还不熟悉,母后可有人选?”

秦般若顿了顿,温柔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不如就公西邦吧?”

“他跟在上官石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一应事务也熟悉。如今多事之秋,还是捡着能干得来用更好一些。皇帝觉得呢?”

拓跋良济抬起头来,冲着女人露出一个温软无害的微笑:“都听母后的,那就他吧。”

秦般若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济儿,虽然你我不过是个婶侄。但你既然喊了我母后,那我也就将你当作我的孩子看待了。”

拓跋良济乖顺地坐到她对面,满脸孺慕的看着她:“母后。”

秦般若看着他,声音温软:“先帝留下那样的旨意,是念着你年纪尚幼。等你成年之后,这北周的江山还是要彻底交到你的手上。”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拓跋良济慌着就要起身跪下,被秦般若按住肩膀,打断道:“济儿,我也累了。先帝不在了,我一个人守着这江山有什么意义?等你再大些了,我就去城外的寺里吃斋念佛,也算是为你为先帝为北周......祈福了。”

拓跋良济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收回手,朝他缓声道:“去吧。你这一天也累了。”

拓跋良济这才慢慢起身,双眼感动地朝着女人郑重行了一礼:“母后,儿臣过去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在这里给母后赔不是了。以后母后怎么说,儿臣就怎么听。”

秦般若也是满眼慈爱地受了这一礼,抬手将人扶起来:“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永远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拓跋良济用力点了点头,又陈情了几句话,最后倒退着离开。

等转身之后,脸上方才的感动神色瞬间收了回去,一脸冷漠。

秦般若也扯过一丝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又冷笑着扔下,起身朝内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