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翻过一日, 晏衍就又瞧见了那个粉衣小姑娘。
她一个人在街道尽头慢慢出现,走到茶楼前面的时候,仰头瞧了临窗的晏衍一眼。晏衍碰上小姑娘的视线, 唇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温煦的笑意。
小姑娘抿了抿粉嫩的唇瓣,重新低下头,抬脚迈着小步子朝里走去。
等人进来,晏衍已经给她斟好一盏清茶:“今日怎么你一个人下山了, 若是被坏人拐了, 你师傅该着急了。”
秦乐安像个小大人般坐到他的对面, 闷声道:“没有人能抓得了我。”
晏衍忍不住想逗逗她,长哦了一声:“你这么厉害?”
秦乐安矜持地点了点下巴:“我从三岁就跟着大师傅学习功夫了。”
晏衍心头微软,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温和问道:“那你现在几岁了?”
秦乐安动了动嘴唇,眼神清澈:“七岁了。”
女孩子原本就长得快,尤其在这个年龄端口, 五岁或者七岁基本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晏衍也没有过多怀疑,点了点头, 声音放得更轻缓:“好厉害呀!那是你从小就跟着叶前辈了吗?你的父母呢?他们在哪?”
秦乐安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娘亲很忙, 父亲......也不在我的身边。”
一股无端的隐怒瞬间撞上晏衍的心口, 他几乎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生而不养,枉为父母。他们在哪里, 朕带着你去找他们。”
秦乐安看着他怔了许久,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晏衍话一出口也意识到自己过度了,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小姑娘。或许, 因着她的眉眼有几分像母后吧。想到秦般若,晏衍心下更加温软下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普天之下,叔叔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秦乐安定定看了他许久,黑琉璃一样的瞳孔亮得惊人。
晏衍也认真地回望回去,目中生出几许温暖。
秦乐安眼眶不知怎么的瞬间红了下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稚嫩的嗓音又乖又轻:“什么......都可以吗?”
晏衍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嗓音低哑温柔:“像摘星星和月亮这些就不可以。”
秦乐安抬手擦了擦眼角,推开他的手,然后突然脆生生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猝不及防的要求,晏衍整个人都愣住了。
秦乐安见他没反应,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粉嫩的下唇,眼神有些慌乱地撇开,望向窗外。但仅仅过了须臾,她又忍不住把视线悄悄转回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决心,偷瞄了他一眼,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说什么都可以。”
晏衍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挠了一下,又酸又软,又有些哭笑不得:“叔叔这一生,只抱过一个女人。不过......”说到这里,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慢慢矮下身去平视着她:“你还不算女人。”
秦乐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小脚丫轻轻一踮,从高高的椅子上轻巧地滑了下来,接着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前一步扑进他的怀里。
晏衍只觉得怀里猛地一沉,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包裹了他。
那么小,那么软。
像抱着一捧清甜的果脯香味的云朵。
她的发丝毛茸茸地蹭着他的下颌,呼吸温热,却干净得如同初雪的气息。
这么多年来,除了母后叫他有片刻的安宁,从未有人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如同捧着世间最昂贵易碎的瓷器,不敢动,不敢收也不敢放。
他闭了闭眼,环着她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随即又惶恐地放松,手掌虚虚地贴在她的后背,悬停在离那纤细脊柱不远的地方。
怀里的小脑袋却在他僵硬的臂弯里轻轻拱了拱,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一双小小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宽阔的后背。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汹涌而至。晏衍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抬手,无比珍重地将这份温暖完整地嵌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乐安突然小声的喊了句:“爹爹......”
话一出口,晏衍彻底僵住了。
可是不等他说话,秦乐安已经飞快地抬起了埋在他胸前的小脸,眼眸清亮湿润,声音沙哑哽咽:“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爹爹了。”
晏衍徐徐吐出口气,不知是惊还是吓,还是被那声呼唤挑起的惘然。巨大的失落与荒谬的庆幸同时噬咬着他。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在唇齿间辗转,化作一声低哑至极的长叹。
他强迫自己找回声音,声线温柔平稳:“你若是愿意,以后我就是你的爹爹。”
秦乐安呆了半秒钟,用力地摇了摇头,慢慢从他温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拉开了一个微小的距离:“我有爹爹的。我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像你一样再抱抱我的。”
晏衍心口被巨大的爱怜与酸楚揉成一团,哑声承诺道:“好。那以后你若是再想你爹爹,可以来找我。叔叔会一直在的。”
秦乐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哑声道:“你不走吗?”
晏衍沉默了一瞬,没有欺骗小姑娘:“要走。”他目光转向她腰间,那里正悬挂着他昨日给的玉佩,“这个东西收好了。以后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见我,只要拿着它到长安,就可以见到叔叔了。”
秦乐安抿了抿唇:“长安在哪里?”
晏衍顿了一下,目光朝着窗外望去,声音幽叹:“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秦乐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处却只有天山亘古不变的巍峨雪壁。她重新看向他,抛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所以,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来到这里,是为了心安?为什么在这里......才能得到心安?”
晏衍收回视线,对上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心口那处因为思念而日夜灼烧的地方,仿佛被这目光轻柔地触碰了。“因为......”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温柔,“叔叔爱的人,就在这里。”
秦乐安看了他许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娘.....嬢吗?”
晏衍微怔:“娘娘?”
秦乐安咬了咬舌,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嬢嬢,也就是姨姨的意思。是秦姨姨吗?”
空气骤然凝固。
晏衍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一时失语。
秦乐安看着他,目光里透出几分好奇神色:“你和秦姨姨是什么关系?”
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久到窗外的喧嚣都仿佛渐渐远去。
晏衍沉默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是你自己要问的?”
秦乐安浓密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她同样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不是。”
晏衍眼中透出些许亮光。
秦乐安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开口:“替明夷弟弟问的。”
晏衍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明夷?”
秦乐安用力点了点头:“宗明夷。”
晏衍眼中茫然了片刻,才沙哑着嗓子出口:“宗明夷?”
秦乐安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
晏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角艰难地勾出一个弧度。他的声音沙哑,不答反问道:“为什么要给他问?”
小女孩抿紧了唇,沉默了数息才道:“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晏衍:“哪里奇怪?”
秦乐安:“见到你很奇怪,明夷弟弟和你很像......也很奇怪。”
晏衍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无比贪婪,如同久旱之人渴望甘霖,他近乎失态地追问:“我们真的很像吗?”
男人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秦乐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晏衍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无数汹涌的情绪在胸口翻腾,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堤坝。可是最终,男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恰巧相像罢了。”
秦乐安默默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失望。她收回目光,不再追问,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沉默再次笼罩。
秦乐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我走了。”
晏衍立刻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秦乐安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极其认真地盯着晏衍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别让人跟着我,不然我会生气的。”
晏衍看着她板着脸的小模样,心底那点阴霾竟奇异地散去一些,眼底浮起真切的暖意,他弯了弯唇角,郑重道:“好。”
在秦乐安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晏衍忍不住开口:“明天还来吗?”
秦乐安愣了一下:“你想我来?”
晏衍点点头。
“为什么?”小女孩歪着头,目光纯净而直接,“你喜欢我吗?”
晏衍头一次被一个孩子问得如此措手不及,一时沉默下来。
秦乐安抿着唇,眼里的光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晏衍回过神来,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道:“喜欢。”
秦乐安眼中的薄雾并未完全散去,她微噘着嘴:“勉强的喜欢,我不要。”
晏衍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挺翘的小鼻尖:“若是不喜欢你,昨日怎么会第一次见你,就将那样重要的玉佩给了你?又怎么会想认你当女儿?”
秦乐安的小脸瞬间明朗起来,那股子别扭的生气消散无踪。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瞬间又故意刁难道:“那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明夷弟弟?”
晏衍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我......还没见过他。”
秦乐安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你想见他?”
晏衍屏住了呼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
不成想秦乐安却瞬间收起笑容,轻呵一声,转身就走。
晏衍完全摸不着头脑,愣了片刻,忍不住摇头轻叹。
一连数日。
晏衍不仅没见到那孩子,连那小姑娘也没了踪影。
他按了按眉心,叹道:“朕那日说错了什么?”
暗庐低着头,也不明所以。
一主一仆,沉默了半响。暗庐终于出声:“陈大人又来信催您了,该回去了。”
晏衍不冷不热地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闭嘴,没一句是朕喜欢听的。”
暗庐立刻噤声,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晏衍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连绵的雪峰,那通往雪山深处的茫茫小径空无一人。半晌,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浓重的阴影:“罢了,走吧。”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道路尽头。
晏衍猛地站起身来。
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可他全然不顾,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风雪中越来越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