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章平十五年春。

湛让, 或者说叶云渊终于回到了长安。

那年,他刚满十五岁。

距离叶家军覆灭,也刚刚十五年。

当年风头无两的成康叶府, 如今已然成了一片废园。

断壁残垣,蛛网密结。

他离开那年不过五岁,中间又改了些许布局,如今再看已然没了太多熟悉的记忆, 不过剩下几个零星的片段。

叶云渊走了许久, 方才开口:“听说这处死过人?”

房牙子一顿, 一边绕过地上的碎砖乱瓦和疯长的野草,一边诚实道:“确实。当年这也是顶顶煊赫的人家住过的,不过后来出了事......阖府女眷都死在一场大火之中。”

说到这里,房牙子叹了口气:“如此过了几年,有些胆子大不信邪的商贾想捡便宜, 后来嘛......咳咳,确实连着出了点事儿, 有家老太太夜里失足落了池塘,还有位爷不知怎的就病倒了,拖了俩月人就没了......如此传来传去,就没人敢再沾手了。”

“这也就彻底荒废下来了。”

一边说着, 房牙子一边不时瞟向后头跟着的年轻雇主, 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些反应。

年轻的男子落后一步,沉默地走着。

他身形清瘦挺拔,容颜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线条, 却毫无稚气,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静。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主屋门前。

主堂的顶盖早已坍塌大半, 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瓦砾。

叶云渊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长久地凝视着那摇摇欲坠的粗大主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缓缓收回了目光:“就这处吧。”

房牙子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卖了出去,又惊又喜道:“诶哟!公子爽快!咳,那什么......”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问着,“公子您是......一个人住?”

这么大的凶宅,寻常人家谁敢单独住?

叶云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慢:“是的,就我一个。若是要死的话,也就死我一个。”

不知怎的,房牙子冷不丁地打了个颤,一股刺骨的寒意跟着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 ***

十五年前,成康叶家还是大雍开国柱石的存在。自建国起,叶家儿郎代代浴血疆场,掌控着大雍近乎大半的武将力量。而女儿们则大多嫁入宗室皇亲之中,巩固姻亲。

门第赫赫,风头无两。

尤其是她的姑姑,叶清漪。容颜绝世,才华横溢,引得京中一众男子青睐。

甚至,先帝嫡子和最为宠爱的三皇子都对其一见倾心。

可这于百年将门的叶家而言,绝非幸事。

当时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皇后早逝,留下了一个正统嫡出的皇子。可先帝心向贵妃所出的三子,意欲立储。

然而前朝一班重臣以“立嫡不立长”的祖训,将那份偏宠死死按下。

如今眼瞧见了叶家同三子联系起来的希望,先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赐了婚。

如此一来,无论叶家愿意或不愿意,他们都已天然站在了嫡皇子阵营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可是没等叶家做什么,边关告急。

北周铁骑突然发兵,来势汹汹。

叶家儿郎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奔赴了战场。

没有半年的时间,就扭转了颓势,连连捷报。

可是一夜之间,前线捷报瞬间变成了全军覆没的噩耗。

叶家军主力被诱入绝地,遭十倍之敌围困,鏖战数个昼夜,最终力竭被屠,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长安的瞬间,先帝吐血而亡。

皇后嫡子晏承明,登基为帝。

大赦天下,改元章平。

叶云渊,就在叶府的满堂白幡中降生了。

从他记事起,院子里就没听到过任何的笑声。

祖母的院子永远是阴冷的,婶婶和伯母的脸上终日挂着泪痕。只有母亲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家族遭此大难,府中只剩下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只要他有朝一日能撑起门楣,一切就都会好了。

可是在他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他那始终镇定温柔的母亲突然变得异常焦躁不安,他几次询问都不得而终。

直到他一觉睡醒,到了北周。

他才意识到......他的母亲,嫁给了北周的男人。

还是大雍的死敌,叶府满门血债的元凶之一。

北周摄政王。

他第一次朝着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母亲,发出了最尖锐的质问和哭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摄政王府邸。

他是大雍人,他要回到大雍。

他要去找他的祖母。

从北周平邺到大雍长安,万里之遥,关山重重。

整整三个月,他如同一个幽灵在绝望的边缘挣扎前行。直到他带着一身褴褛地望见了大雍那巍峨的边境。

可是没等他跨过去,一队黑衣暗卫就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跟着扔上马背,绝尘而去。

他又重新被带到了拓跋稷的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回长安?可以。”

他的手指向远处一座仿佛匍匐巨兽般的营寨:“什么时候你能把里面的人全部打趴下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用了十年时间。

也是在那一年,拓跋稷告诉了他一切。

是谁出卖了叶家军的情报,绝了他们的粮草后援?

是谁在朝中推波助澜,坐收渔翁之利?

又是谁要将整个叶府斩草除根!

所有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血污与阴谋,终于被一层层剥开展示在他的面前。

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回到长安。

也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报仇。

寻回祖宅之后,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惠讷和尚。

因为皇帝每年开春必按祖制驾临大慈恩寺,礼佛祈福。

而他正是大慈恩寺的住持。

十年前,他还是他的师傅。

可惜故人重逢,温情不复。

惠讷在认出他的瞬间,就将他囚在了藏经阁的顶层。

那里,有神出鬼没的五个长老看守。

他说:晏承明不能死。

如今皇室青黄不接,晏承明一旦身死,大雍就将彻底陷入危局。

拓跋稷将他送回来,本就心怀鬼胎。

他看中了他的聪明、偏执和狠辣。

如果他能杀了晏承明,那一切都好;如果杀不了,给他添添乱也无妨。

叶云渊知道。

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晏承明,该死。

惠讷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就这样,他被彻底困在了藏经阁的三层。

每日只有一个小和尚送饭进来。

一连三日,他骂了三天,也饿了三天。

直到一声尖锐恼怒的尖细嗓音拔地而起,刺入耳中:“好你个贼秃和尚!竟然背着老子我在这里偷吃好吃的?!看老子我不去告诉惠讷那老秃驴,叫他扒了你的皮!”

这声音又尖又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混不吝,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市井无赖。

紧接着,是那小和尚明显带着慌张的声音急促传来:“没有偷嘴吃!没有偷嘴吃!我的菩萨祖宗!小声点!这是楼上那位爷不吃的东西。这样好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

“好东西?”那尖利的声音立刻抓住话柄,调门更高了,带着一种泼辣的得理不饶人,尖刻地反问:“怎么?你们这群假和尚,难不成还背着我偷偷开荤腥了?”

“阿弥陀佛!”那一声佛号简直像是要喊破喉咙。

小和尚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祖宗菩萨!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说,是要死人的!都是斋菜!斋饭!只是......给上面的公子准备的,是单开的。用的油盐和素料更精细些,比下面大家伙吃的大锅饭要好吃一些。”

那尖利的声音充满了狐疑:“是吗?我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吃了起来:“嗯......是还不错,这素鸡居然做得有几分肉香......”

如此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泼皮似乎终于吃完,满足地拍了拍手:“行啦!就这么定了!明天,老子我还在这等你,给我也留一份!听见没?!敢偷吃独食或者忘了我那份......”

那声音瞬间又变得阴恻恻:“我就告诉惠讷那老秃驴,他的好徒孙在打楼上那什么狗屁公子的伙食主意!看他怎么罚你!”

这威胁实在幼稚得可笑。

可偏偏对那面嫩心慌的小和尚来说,却是如山重压!

只听得小和尚几乎是带着哭腔,连连应和:“姑奶奶,给楼上的份量都是定量的,哪里能给您留出一份来?”

那泼皮冷笑一声:“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今天不也吃了这一份吗?”

小和尚动了动嘴唇,不敢再说话。

那人得意地哼了一声,脚步声似乎要离开,却又猛地拔高音量:“记住了!明天......不准偷吃!!否则,哼!”

叶云渊偏头看了看门下那仅有的一碗白米饭,咬着牙冷笑一声。

第二天,熟悉的推门声响起。

小和尚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门下只留下一碗孤零零的白米饭。

没有菜,没有馒头,甚至连双筷子都欠奉。

叶云渊盯着那碗白饭,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刃。

没有多久的时间,楼下传来了刻意压低却清晰可辨的动静。

窸窸窣窣,饭盒打开的声音。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从饭盒里掏出素斋和雪白的馒头,恭敬地递了过去,声音里更是带着忐忑和谄媚:“活菩萨,我给您带了啊。您不能再给我告状了吧?”

那尖利的女声没有立刻应答。

只听见一阵毫不矜持的风卷残云之声,又快又狠。

这声音持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猛地停了下来,伴随着一个响亮的饱嗝。

接着,是那人满足又带着一丝施舍意味的声音:“嗝......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话音刚落,一阵更急切的碗筷碰撞和吞咽声响起。小和尚显然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僧人仪态,一把抓过就狼吞虎咽起来。

小和尚才刚粗鲁地咽下几大口。

突然,那泼皮猛地拔高了嗓子,再次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呀!大慈恩寺的小和尚偷吃给贵客的斋食啦!来人啊!快来看啊......”

“噗——” 小和尚差点把嘴里的残渣喷出来!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惊得惨白如纸,几乎是带着哭腔扑压着声音喊出来,急得就差当场给这位活祖宗磕头了:“祖宗!活菩萨啊!小和尚给您跪下了!求您积积德,快别说了啊我的菩萨奶奶!”

那泼皮也不想闹大,喊了那两句就停下,朝着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又贱又得意:“不叫我说?”

她拖长了调子,“行啊!那以后天天......顿顿......都得给我把这小灶送出来!”

小和尚嘴唇嗫嚅着,脸上血色尽褪:“姑奶奶,一次两次的话,小人还能遮掩过去......若是次次都昧下那位公子的斋食,时日一长......师傅......师傅他老人家肯定会发现的啊!”

那泼皮嗤笑一声:“你直接把大锅饭的菜给他塞进去不就完了?!”

楼上,叶云渊捏紧了拳头,指节泛起青白。

她理所当然地指点着:“老秃驴要是问起来啊,你就说......”

她故意学着小和尚的口吻:“‘阿弥陀佛,弟子日日送去,是那贵客厌弃粗陋,不肯食用。’”

随即又恢复了自己的狡黠本色:“老秃驴听了,只会觉得楼上那个公子哥难伺候!挑剔!娇生惯养!哪还顾得上怪你这个小沙弥?放心,他丢不起这人!不会细查的!”

叶云渊当真是气笑了,磨着牙靠坐着起来就想起来。

可刚一起身,就又重新跌了下去。

当时跟那几个老秃驴大战了一场旧伤未愈,再加上一连四日滴水未尽,如今早已经耗尽了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慢慢转向门下的那碗白米饭。

楼下,那小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这......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那泼皮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充满诱惑,甚至还亲热地一手拍在小和尚瘦削的肩上,把他拍得一晃悠,“从今儿起,这饭,你我一人一半!”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大爷我,最是讲诚信不过了!怎么样?成交?!”

那泼皮巧舌如簧,连哄带吓,又许诺些不知真假的寺中秘闻八卦。小和尚终于在这番威逼利诱、反复挣扎后,彻底被拖下了水:“那......那就依活菩萨所言吧。”

听到这话,那泼皮这才志得意满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踢踢踏踏地扬长而去。

叶云渊冷笑着往嘴里塞了口无知无味的白米饭。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一个市井混混都能骑到他脸上了。

如此,一连半个多月。

惠讷好像将他彻底遗忘。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长老更是对楼下日日上演的偷食戏码充耳不闻,任由小和尚伙同外人克扣伙食。

直到那小和尚又一次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将那个一看就又冷又硬的馒头放在门边,又小心翼翼地阖上。

“砰——”

叶云渊终于忍不下去了。

少年一脚踢开房门,门扇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拍在墙壁上,整个阁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楼里那些神出鬼没的老和尚一见他出来,跟着纷纷跳了出来。

叶云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将这些日子听来的词一起骂了出去:“你们这些老眼昏花、耳朵塞驴毛的老东西!瞎了吗?!聋了吗?!没看见老子我吃了半个月的硬馒头?所有素斋都让这偷奸耍滑的小和尚供给外头那个泼皮了!”

“老子我今天非要亲手抓住那个泼皮,把她偷吃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几个老和尚对视一眼,当真松开了手。

叶云渊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去。

外头那泼皮的反应倒也迅速,听到楼中动静,嘴都没擦,猛地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可她哪里跑得过叶云渊。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肩膀就被身后少年死死按住,紧跟着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传来:“祖宗,吃了我半个月的斋饭,怎么样?”

“好吃吗?”

那泼皮是真的滑不溜秋,见势不好扭头就哭,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一张脏兮兮的脸瞬间就哭花了,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变得越发水亮。

“公子爷,饶了小人吧。小人是猪油蒙了心,狗胆包了天!饿得两眼发昏,前胸贴后背,走投无路了才......才冲撞了您。您之前大人大量,没理小人这偷鸡摸狗的勾当,那是您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都怪......都怪小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过了度。小人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公子爷您饶了小人一命吧!”

她边哭边抹泪,手上灰混着泪水,在脸上糊得更花:“小人家本是京郊农户,娘亲早早去了,爹爹那个没良心的转头就娶了个凶神恶煞的继母进门。那恶妇整日里打骂我不说,还找了个由头就把我扫地出门了!小人孤苦伶仃,流落到长安城,平日里全靠路过庙里施的残羹冷炙吊着命......哪里......哪里吃过那般精细的好东西哇!那天......那天闻着那香味,小人就......就鬼迷了心窍......”

“公子爷,您饶了小人吧!”

哭诉声情并茂,字字泣血。

叶云渊冷眼看着,不动如山。

这套说辞,他五岁那年就听到过了。这么多年,从北到南,这些泼皮无赖连个求饶词也不知道改进一些。

不过他的心口却还是被这泼皮的模样拨动了一下。

脸上虽然脏污不堪,但那骨架轮廓却生得极好,鼻子小巧挺直,下巴尖尖。尤其那双眼睛,如同两丸浸在水晶里的黑曜石,漆黑、灵动、透亮。即使蒙着灰泪,也漂亮得让人心悸。

可再好看的脸,此刻也难消叶云渊心头之恨。

叶云渊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不计较?你吃了我这么多天的饭,一句不计较就完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眼看示弱求饶无效,那偷食贼脸色瞬间一变。眼泪还挂着,神情却如同翻书,刚才的凄切柔弱荡然无存。她下巴一扬,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泼劲:“那你想怎么办?不然我拉出来给你?可惜昨天的已经拉空了,你若是非想要......哼,只能等明天!后天!大后天!老子给你攒着!”

叶云渊差点被噎住,俊脸瞬间气得通红,又羞又怒,脱口骂道:“你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说话怎如此......如此污秽不堪!”

那泼皮眼珠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切换回惊恐无比的表情,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尖叫起来:“非礼啦!非礼啦!大慈恩寺有人非礼啦!”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简直是要把整个寺庙的僧侣都喊过来!

叶云渊瞬间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对方尖叫不休的嘴巴:“你给我闭嘴!不然我......”

话没说完,手背一阵剧痛传来。

同时,叶云渊只觉身下一股恶风袭来。

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叶云渊是真气笑了。

好一个泼皮无赖!

叶云渊身体猛地后撤扭腰,那一脚几乎是擦着他的要害险之又险地踹了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泪痕,眼神却像小狼崽般凶狠的女人,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吼道:“疯女人!真是个疯女人!就你这样的疯婆娘,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话音落下,那泼皮刚才还像炸了毛的刺猬,倏然动作一顿,彻底安静下来。

女人眼底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这泪水,与之前那种为了脱身而表演的哭嚎,截然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无声地弥漫开来。

叶云渊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不知怎么的,他有些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那话了,讪讪松开手:“咳,那什么......对不起。你虽然脾气不好,但你这张脸......呃......洗洗干净,应该......大概......不算太污......污人眼睛,应该也不会没有人娶你的。”

他磕磕巴巴地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忒不是东西,重新找补道,“要是真没人娶你,我......”

话没说安,那双含泪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叶云渊僵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刚才那股追出来要狠狠教训她的劲头,也随着她的眼泪彻底泄了个干净。

他站在原地怔了许久,最后蔫头搭脑的又回了藏经阁。等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时,一种巨大的懊悔猛地涌上心头。

刚才自己为什么不故意借着追她的架势,顺势逃出大慈恩寺?

叶云渊又气又恼又悔,将所有情绪都骂在那个泼皮身上,最后饿着肚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到了饭点时候,饭食终于换成了最初的样子。

叶云渊胃口却似乎没那么好。

他吃完了米饭,只吃了两口斋饭就落下了筷子。

整个阁楼上下,异常安静。

第三天,第四天......

如此一连过了十几天,叶云渊终于忍不住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语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那个......那个泼皮呢?”

说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妥当,顿了一下,改口道:“那个平常跟你一起偷嘴吃的女人呢?”

他问得极其别扭。

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和尚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啊?”随即他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又是艳羡又是向往的复杂表情:“哦!您是说那位祖宗啊?”

没等叶云渊说话,小和尚自顾自道:“那祖宗好福气呀,前些日子被皇帝看中,如今进宫做娘娘去了。”

话音落下,叶云渊呆了一瞬,一股无法形容的荒谬、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感,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下一秒,一道无端暴戾的怒气席卷而来:“滚出去!”

小和尚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一个激灵,话也不说赶忙收拾东西出去。

叶云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低笑,随即是阴森森的笑意:去给晏承明当妃子了?!

好啊!等他杀晏承明的时候,也会给她一个痛快。

可惜,他被惠讷足足关了十年。

日复一日的囚困,将他的仇恨磨得越发鲜亮。

也将那些不重要的泼皮混混......彻底抛却脑后。

直到十一年之后,他被那个女人以太后的身份征召入宫。

女人肌肤胜雪,曾经沾满灰尘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和权势沉淀滋养出的莹润光泽。只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漆黑如墨,如同深潭。

不过曾经流转其中的狡黠、灵动和泼辣,已然尽数褪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的红唇轻轻开合,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慵懒语调道:“你就是惠讷那老和尚的弟子?”

他跪在金线织就的繁复地毯上,带着一个臣子该有的全部恭顺,低沉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