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垣的身体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 腰肢猛地向左后方拧去,那袭来的锐物擦着他右侧肋下堪堪划过。
同时,他那柄漆黑的短匕, 已经反手格出,精准地朝着身后来人狠狠刺去。
“铛!”
一声极其沉闷的短促交鸣在死寂的库房内爆开。
仅仅一个照面,黑暗中两道黑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闪电般交换了数招!
外头的人被宗垣处理干净,远处又大火烧起, 乱成一团。
两个人在这库房的狭窄之中几乎打了个天翻地覆, 一连串紧密到几乎分不清间隔的短促撞击声相继响起, 却仍没有将任何人引来。
谁也没有留手。
出手,就是杀招。
可是在杀招之后,却又隐隐透出几分熟悉。
如此过了数百招,宗垣手中短匕再一次挡住对方攻势,身体猛地发力前压, 左掌如电,五指成爪, 狠狠抓向对方面门。
对方反应也是快绝。
竟不闪不避,同样左手反手抓出!
“刺啦!”
两声极其轻微的布帛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而就在指尖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两人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足以致命的停顿。
几乎在同一瞬间,二人动作极其一致、又鬼使神差地微微偏转, 都没有攻击最致命的眼鼻要害, 而是一同将对方的面巾扯下。
库房深处,只有高处极小的气窗透下一丝冰冷的、惨淡的微光,恰好勾勒出两双近在咫尺、骤然瞪大的眼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却又在沉默之后, 同时撒手、后退,继而爆发出无言的笑声。
“宗垣。”
“湛让?”
二人相顾无言。
再次沉默了片刻,同时开口。
“拓跋泗死了?”
“你来找什么?”
宗垣也不瞒他, 先开口道:“是。”
湛让拧了拧眉:“为什么杀他?”
宗垣回答得很是干脆,语气也寡淡得厉害:“他不该死吗?”
湛让无话可说。
他确实该死。不过,拓跋稷如今身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状态,这个时候再惊悉老三的死讯,怕是要彻底不行了。
宗垣问他:“你在这摄政王府里若是要找什么东西,怕是都会紧着送来。寅夜闯这库房,你想找什么?”
湛让眸光望向他的胸口位置:“你拿的那个,玄霜草。”
宗垣抿着唇:“别的可以替吗?”
湛让摇摇头。
宗垣面色瞬间淡了下去:“抱歉,这个我不能给你。”
湛让垂下眸子,也不强求:“无妨,我再去寻也就是了。”
宗垣低应了声:“我也帮你找着些。”
湛让抬眸瞧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不过走出两步却生生停下,重又回过头去看向他:“自从上次一别,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这段时间你在哪?”
宗垣噙着笑看回去:“这么久不也是没有你的消息吗?”
二人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湛让开口道:“去年春日,大雍皇宫有人闯宫。你听说了吗?”
宗垣摇头:“那个时候我正在南诏,没有听说。”
湛让哦了声:“可惜。”
男人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宗垣垂了垂眸,也不再停留。
夜更深了。
屋内温暖的光晕透过糊了棉纸的窗格,在空旷的庭院里投下一方朦胧的光块。
男人站了很久了。
他许久没见秦般若了,更没见过她这样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一身素白袄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手里拿着一柄半旧的小蒲扇,时不时地煽动着炉膛里烧得发红的银炭,就好像在等待夫君归家的妻子一般。
他的眸色瞬间变得暗沉了很多。
拓跋泗死了也就死了。
让他惊喜的是,宗垣出现了。
将近两年的时间,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那个女人,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他清楚地意识到从宗垣嘴里再得不到任何消息,可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如今整个平邺城最有可能寻到他来路的,或许就是近日沸沸扬扬的邹连塘之父了。
因此他一边派人阻拦,另一边先他一步......来寻邹宅。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直接在这里找到了她。
当真是,一场惊喜。
无声,或者说在茶汤翻滚的咕嘟声之下,屋门不知何时被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
那道裹挟着凛冽寒气与郁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个被炉火勾勒出的纤细背影上。
秦般若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着火,仿佛没有丝毫察觉。
等到三沸之后,她方才拿起一块布巾垫着,斟过两杯清茶:“阁下既然来了,不妨喝杯茶?”
门口那如山般沉默的身影,没有动。
秦般若缓缓回过头去,看清来人的一瞬,她的眸光一顿,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湛让神色却似乎很是寻常,他向前缓缓踏了一步,彻底从门外的阴影中走入了屋内昏黄朦胧的光晕边缘,如同许久不见的老友一般轻叹:“两年不见,你似是......丰腴了不少。”
秦般若:......
女人慢慢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将那刚刚煨好的新茶收到自己身前,面无表情道:“这茶不给你喝了。”
湛让瞧着她这近乎孩子气的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不再站在门口,大大方方地走到女人对面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旧日熟稔的随意。
可是目光却直直地、毫不掩饰地落在秦般若的脸上,带着一层翻涌的、如同隔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到旧人的灼热与复杂,声音沙哑:“是我说错话了,还请娘娘恕罪。”
秦般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灼人的视线仿佛实质般烙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双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捧着那温热的茶盏寻找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湛让仍旧直勾勾地望着她:“碰到了宗垣。”
秦般若瞬间抬起头来看向他:“他人呢?”
湛让没有立时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道:“这两年,你一直同他在一起?”
秦般若抿着唇点了点头,这才突然意识到男人一身夜行衣装扮,似乎还不算太长的头发在后高高束起,将面部轮廓衬得越发清润好看。
“你还俗了?”
湛让轻笑了声,沉甸甸的目光望着她意有所指道:“我早就破了戒,继续留在寺庙也是玷污佛门声誉......倒不如早早还俗的好。”
秦般若眸光微顿,望着他欲言又止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室内一下子安静极了。
火炉里残余的银炭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轻响,茶汤在水铫里继续沉闷地、缓慢地翻滚着,散发出愈加浓郁醇厚的茶香。
这份沉甸甸的暖香,混合着男人身上的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沉香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较量、融合。
“是我......”
“你跟晏衍......掰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又霎时静了下来。
许久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直白地提起小九,她垂着眸顿了顿,点头。
湛让望着她的目光越发炙热:“如果当初那个问题放到今日......”
话没说完,秦般若打断他道:“湛让。”
她停顿了许久,方才哑着嗓子再次开口道:“不可能了。”
秦般若的目光直白而平静地望着他:“这两年发生太多事情,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湛让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眉头都没有拧动一瞬,语气淡淡道:“为什么不可能?我们走过生死,也有过最为亲密的结合......”
秦般若耳根倏然发红,一股被刻意挑起的羞恼直冲颅顶:“湛让。”
湛让静静望了她许久,直到秦般若被他看得几分心虚,方才声音沙哑,语气悲哀道:“我们的过去,连提都不能提了吗?”
秦般若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曾经是我对不起......”
湛让轻轻打断她的话,语气低沉:“为什么道歉?当初你说‘从来没将我当作他的替身’这句话......是骗我的?”
秦般若下意识道:“不是......”
话音落下,湛让冲着她轻浅一笑:“那就够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你情我愿的事情,不必道歉。”
秦般若心下一突,不等意识到什么,湛让已经转移了话题:“你在这里呆多久?”
秦般若被他带着话题跑了很久,这才突然意识到:“宗垣呢?”
湛让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呵出声:“放心,他不会有事。”
秦般若心下微松,低应了声:“你要再坐一会儿吗?”
湛让静静望了她许久,垂下眼睑,摇了摇头道:“不了。你也并不太想见到我。”
秦般若:......
“不是......见到你如今安好,我很开心。”
湛让扯了扯唇角,似讥似讽:“我见过你望着我真正欢喜的模样,所以......不要再拿这些话搪塞我了。”
秦般若紧了紧拳,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湛让的突然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与世隔绝的这两年时间,她几乎已经将山下的人和事都忘在了九霄之外。
只剩下,满心的平和、喜悦与充实。
可是他今晚的突然出现,却让她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一切都重新改变了。
她这难得平静下来的生活,也将彻底结束。
秦般若望着他一时脱口而出道:“我只是有些害怕。”
湛让垂着眸色一顿,慢慢抬起眸光,嗓音低柔:“害怕什么?”
秦般若抿紧了唇,不知该再如何开口。
湛让最终闭上眼睛:“你当年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不过,你那时......想要我陪着你。”
秦般若当真觉得自己有些混账了。
湛让却已经收拾了情绪,重新开口道:“你们准备在平邺停留多久?”
秦般若抿了抿唇:“应该不会太久。”
湛让点点头:“好。”
“走前知会我一声,我给你们践行。”
秦般若低应了声。
湛让点了下头,转身朝外走去。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瞬间,一句带着几分微凉的话语,顺着夜风清晰地抛入弥漫着茶香的斗室:“自此以后,就不必再见了。”
话音落下,门口再不见一人。
只剩下微微晃动的门板,以及随夜风卷起的几片槐花打着旋儿落下。
秦般若呆了许久。
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屋外。
宗垣贴靠在背风处的阴影里,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宗垣的眼睛方才轻微地眨动了一下,随后面色如常地理了理肩头的槐花,起身朝屋内走去。
听到动静,秦般若猛地转头看去。
看到宗垣一身血腥混合着凉秋寒意回来,没有多想,抬步冲了上去,抱住男人哑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宗垣在外头冰冷了许久的身体慢慢缓了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抱住她。
没有说话,双手却越抱越紧。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清楚地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凉、酸楚,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他闭了闭眼,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吃醋,在嫉妒,也在......害怕。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再是洒脱,也终究摆脱不了凡人的七情六欲。
秦般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埋在他胸口道:“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就回山上吧。”
屋外寒风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明灭跳跃。
宗垣哑着嗓子开口道:“好。”
得到回应的瞬间,秦般若踮起脚尖直接咬住了他的薄唇:“师兄,涨得有些难受了。”
宗垣眸色微暗,抬袖落下门扇,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二人谁也没在意这些,宗垣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转入里间榻内,跟着有些粗鲁地落下帷幔,降下一片黑暗。
喘息、低吟,乱成一团。
谁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在狭窄的方寸之地透起阵阵热汗,幽幽暗香。
宗垣的指尖已然熟悉到了极致,再加几分刻意的搓揉,激得女人无法抑制的颤抖。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君子。
也并不从容。
甚至,多了几分恶劣。
他想叫女人就这样虚眸凝望,全身心地望着他,攀附着他。
就如同世间所有的卑劣男子一般。
可耻,可恨,也可怜。
宗垣闭上眼,细细洩着春笋玉团之上的一汩热流直入肺腑。
秦般若指尖深深插入男人发心,迷蒙着眼睛似昏似沉,可是意识却始终清楚。
男人身上带了诸多情绪......
是听到了她和湛让的谈话,还是湛让同他说了什么?
她分辨不清楚,可是这不影响她想安抚他的心。
顺势,也安抚她自己。
在大起大落的浪潮之中来回波折,她已经再没有什么心力了。
她现在只想过一些平平静静的生活。
而这样的生活,只有宗垣能给。
秦般若双腿攀在男人两侧,努力拱起腰肢迎了上去:“师兄,你难受吗?”
男人隔着两层衣裳反复磨蹭,蹭得眼角都微微发红,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安阳......”
秦般若被他喊得心都酥了一半,抬脚在他脊背上下摩挲了几个来回:“师兄,你还能忍得下去吗?”
宗垣吐出朱红,垂眸目光沉沉地望了她良久,抬手握住她的脚,彻底将胫衣扯了下来。
玉膝莹白,腿骨纤细。
盈盈不过一握。
他十指扣紧了她的腿弯,俯身贴了下去,闭眼含住女人红唇:“安阳,我们回去就成亲吧......”
秦般若哑声回应:“好。”
久违的滚烫袭来,秦般若更深地搭上了男人的腰:“然后,我们再也不要下山了......”
宗垣心口滚烫,将过度狂狞的生货抵靠了过去,声音沙哑,认真道:“好。”
咫尺之间。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是急促的敲门声在门外嘭嘭响起。
床上缠绵的两个人猛地一滞,那份滚烫也在猝不及防间挤了进去。
从未有过的舒爽和极致的体验从腰眼瞬间窜了上来,宗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秦般若同样被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猛然收紧。
“公子,是你回来了吗?”
是邹叔。
宗垣深喘了几声,努力平复呼吸道:“是我。”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哑得厉害。
邹叔愣了一下,从他压抑的声线中听出了几分异常。他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面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轻咳了两声往后退了几步道:“我听到动静有些不对劲,于是急着过来看看......”
声音越来越小。
宗垣低低应了声:“邹叔稍等我一下。”
男人说完之后,垂眸望着秦般若眼角的潮红和微张的红唇,眸中欲色越发深重。
可是想到门外老人,闭了闭眼,俯身亲吻了下女人红唇,小声道:“是我失控了......今夜原本还要去找连塘的尸首,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方才赶紧往回赶。”
他顿了顿,磨蹭着女人的红唇,低哑难耐又带着几分委屈,告状道:“湛让故意阻拦我回来。”
秦般若被他弄得浑身发颤,整个人已然化成了一畴春水。
意识带着思绪乱飞,一边迎合着一边轻哄道:“他混账。”
宗垣咬着她的唇也含弄了片刻,咬着牙一点一点退出来:“今夜摄政王府生乱,是最好的时机。不然等那些人闻讯逃开,连塘的尸首......怕是再也寻不见了。”
秦般若也清醒了下来,望着他应了声:“我等你回来。”
宗垣心下酥软得厉害,抱着她颇有几分黏腻道:“你同我一起去吧?”
秦般若愣了一下:“不会拖累你吗?”
宗垣摇头,目光锃亮地望着她:“不会。”
秦般若勾了勾唇道:“好。”
宗垣起身收拾了下,当先出去同邹叔说了进度,并且让他提前做一些离开的准备。邹叔眼眶通红地听完,沉默了许久,方才朝着他躬下身去,沙哑开口道:“小主子,多谢了。”
宗垣心下一酸,扶住他苍白劝慰道:“节哀。”
邹叔摇了摇头,声音含着几分哽咽道:“本还抱着几分希望,只要人还活着......不管怎么样都好。”
“只要还活着......”
老人垂下头抬袖擦了擦眼角,又抬头看向宗垣:“小主子,还要辛苦你替我把连塘带回来了。”
宗垣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重重点了点头:“好。您放心。”
邹叔点点头,转身朝着来路返了回去,步步缓慢,步步蹒跚。
一瞬间,就似乎老到了花甲之年。
可他却不过,四十有余。
邹叔早年是他父亲的贴身侍卫,常年奔波伤了根骨,废了武功。父亲死后,他便在这平邺城中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安享平凡。
但命运于他似乎总有诸多恶意。
十一年前,丧妻。
而今,四十五年岁,又白发人送黑发人。
宗垣望着他的背影,眼眶也禁不住微微发热。
人这一生,千般苦万般难,尚有法可想,有路可搏。唯独这生死命运......任凭你英雄盖世、智计无双,也摆脱不得。
这个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靠近。
秦般若缓缓行至宗垣身侧,轻轻覆上他那只已然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背。
没有只言片语。
只是温热地覆盖住那一片寒凉,静静陪伴。
宗垣紧握的拳头不易察觉地微微松缓了一下,而后转头望了过去。
女人那双总是澄澈清亮的眸子里,如今盛满了深切的担忧,就好像寒夜里升起的篝火,徐徐地映亮他眼底沉坠的黑暗。
宗垣心下微动,方才那席卷而来的巨大悲怆与无力感也在无声无息之间,如潮般缓缓退去。
他似乎在这双充满暖意的眼眸里汲取了足够的力量,朝着她轻微地点了下头,而后反手轻轻回握住了她柔软的指尖:“我们走吧。”
摄政王府乱成一团,其余地方却还保持着平静。
不过,到底被人捷足先登了。
拓跋泗口中的那几个人,都不在了。
是北周皇帝的人做的?
还是,湛让?
宗垣敛去眼底的所有心思,抿着唇道:“怕是还得要在这里滞留几天了。”
秦般若仰头朝他笑得干净:“没关系。”
话音落下,女人肚子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声。
秦般若:......
宗垣低笑了声,垂眸瞧着她道:“城西有一家开了四十多年的面馆,要不要去尝尝?”
秦般若不在意吃什么,只想和男人在一起就够了:“不过现在马上就要寅时了,他家还开着门吗?”
宗垣淡笑着点了点头:“他家寅时开门,卯时末就基本卖尽了。这个时候正好去吃头汤面。汤鲜浓白,十分可口。”
秦般若牵住他的手:“那走吧。”
宗垣低笑一声,原本只是任由她牵着的手,此刻手指微动,自然而然地反穿过她的指缝,牢牢地与女人十指交扣。
秦般若感受到他的动作,不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勾了勾唇,与人掌心相贴,缓步没入黑暗。
长街寂寥,仅有零星几盏灯笼悬挂在檐下。
那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被风一吹就变得忽明忽灭起来了。
可秦般若却丝毫不觉得恐怖,反而因为身边的人,生出几分难得的平静。
两人辗转穿过数条幽深狭窄的背街小巷,方才在巷弄的尽头停下脚步。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低矮铺面,老旧的木门大大敞开着,门楣下一盏同样昏旧的油纸灯笼在风中执着摇曳,将“老张记”三个略显褪色的墨字映照得影影绰绰。
秦般若歪头瞧了瞧宗垣:“这里?”
话音落下,一股香味顺风而来,秦般若忍不住道:“好香!”
宗垣低笑了声,牵着她抬步朝里走去。
店堂很小,只摆着四张陈旧的方桌和几条磨得油亮的长条凳。最里头的灶台旁只有一对老夫妇忙碌着,老翁在案板旁利落地揉着大团雪白的面坯,老妪则守在锅灶边搅面。
听见动静,老妪抬手在身前的衣服上擦了擦,上前迎上来:“两位客官吃些什么?”
小桌很旧,却擦得干干净净。
宗垣拉着秦般若在靠近灶台暖意的桌子旁坐下,朝着老妪笑道:“两碗头汤面,多加一勺浇头。”
话音落下,老妪一时没动,觑着眼细细瞧了会儿宗垣,恍了恍神道:“客官不是第一次来吧?”
宗垣笑道:“早些年来过一次。”
老妪又认真地打量了半响,摇了摇头,折回身去叹道:“年纪大了,记性就不好了。”
老翁在案板旁笑他:“老婆子,你这爱看美男子的毛病,到死也改不了。”
听到这话,老妪把眼一瞪:“要不是老婆子我有这个毛病,你能娶到我?”
老翁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老妪搅了搅锅里的面条,紧跟着用力一挑,就将粗长雪白的面条挑入粗瓷大碗:“想当年老婆子我也是远近驰名的一枝花,那在后头追着的不说成百上千,大几十总是有的。”
老翁笑道:“是是是!偏偏瞎了眼看上我这个开面馆的。”
老妪狠狠瞪他:“可不是!这么些年,天天跟着你起早贪黑,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
老翁连忙哄道:“等儿子回来了,我天天伺候你享清福!”
老妪哼了声:“得了吧!是老婆子我伺候你还差不多!”
老翁忍不住辩道:“老婆子,讲讲良心,天天晚上是谁伺候你洗脚搓背......”
话没说完,老妪呸了声,打断他道:“老没羞的!还有客人在呢!”
老翁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揉面去了。
老妪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忍不住轻笑出声:“您两位的感情真好。”
“好什么啊,天天吵架。”老妪一边说着,一边将勺子探入旁边温着的另一只铁锅,舀了满满一大勺切得细碎的酱色肉丁,均匀地淋在面条之上。
老翁抬头又忍不住插一句道:“老婆子,我可从来不跟你吵。”
听了这话,老妪一边将两碗堆满酱肉、香气四溢的面条利落地推到宗垣和秦般若面前,一边对着老伴的方向微侧过头:“从来不跟我吵?老头子,你这话说的可太亏心了!”
“刚刚你不是就跟我吵呢吗?年轻时候就更多了!甚至能就这白面劲道还是龙须面滑溜,蹲在灶台前跟我掰扯半宿......”
老翁:......
老翁似乎有些无话可说了,讪讪道:“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老妪哼道:“说了叫你不要小瞧女人的记性!”
老翁连忙认输:“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
老妪这才满足地哼了声,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去提那只在炉火边煨着的铜茶壶,给宗垣和秦般若手边的粗瓷茶碗续上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侧脸,让那些花白的鬓角都变得温柔起来。
秦般若和宗垣对视一眼,眼里忍不住晕出些许笑意。
这一幕刚好被那老妪瞧见,老妪左右看了眼,叹道:“公子和夫人是刚刚才成亲吧?”
宗垣还没说话,秦般若笑着接道:“婆婆怎么瞧出来的?”
老妪挑着眉笑:“太明显了。”
老翁在后头也跟着点头。
秦般若抬眼瞧了宗垣一眼,二人目中情意如潮,眷恋如深。
老妪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看看他,再看看他身边的秦般若:“公子啊,别嫌老婆子多嘴。这个年代,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人啊。好好待你身边的夫人。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难关。”
宗垣闻声站起身来,朝着老妪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婆婆指教。”
老妪连忙摆手道:“快坐下!快坐下!公子别嫌老婆子唠叨就行了。快尝尝,我家老头子的面可是远近一绝的。”
秦般若望着宗垣的身形,喉咙微动了下。
如果那个人是他,她愿意再试一次。
*** ***
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宗垣带回来的玄霜草服下之后,果然彻底压制住了蛊虫发作。
湛让再也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那夜突如其来的不安,也在宗垣细致的温柔里消散殆尽。
秦般若每日里偶然窝在那间小院,大多数时间会同宗垣一起出门寻找线索。
可惜的是,如今整个平邺城风声鹤唳,那几个人也如同突然消失了一般,再寻不到丝毫线索。
究其根本,掌控北周二十年的摄政王......要不行了。
前年死了最为看重的长子,如今不过一年,颇为受宠的三子也跟着死了。
他那已然病入膏肓的身体,哪里还能再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宫廷御医一日日的往摄政王府跑。
摄政王也来者不拒,任由那些御医将他的身体状况传达入宫中。
当了二十年傀儡皇帝,拓跋嗣几乎夜夜兴奋得睡不着觉。
平邺城,或者说整个北周......马上就要变天了。
风雨欲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聚到了摄政王府。
可作为风暴的中心,摄政王府却安静得厉害。
一日又一日,摄政王又挺过了半个月。
这样一来,宫里......明显着急了。
拓跋稷歪靠在床榻之上,双眼微阖,一脸病容:“叫陛下放心。本王活不过这个月了,陛下都等了这么些年,怎么连这几天都等不得了?”
底下的御医敢怒不敢言,垂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拓跋稷嗤笑着继续道:“以他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做好我北周的皇帝?又如何能叫本王放心呢?”
御医心口生凉,汗如雨下。
拓跋稷微睁了睁眼,懒得再浪费力气,摆手道:“滚吧。”
御医如蒙大赦,跪着倒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拓跋稷方才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前哑声道:“让儿在哪呢?”
谋士沉声道:“在王妃那里。”
提起王妃,拓跋稷的面色明显温软了很多,不过转瞬又变得哀伤起来。沉默了片刻,拓跋稷出声道:“你说,我让王妃坐上最尊贵的位置怎么样?”
谋士没有说话。
拓跋稷冷笑一声:“瞧瞧皇帝如今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等本王真的死了,别说王妃......就连你们,怕是也得被他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谋士眸色瞬间一暗,出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拓跋稷闭上眼:“叫让儿登上皇位吧。”
虽然早有猜想,但是这话一出来,谋士瞬间惊得瞳孔圆睁,俯身跪道:“王爷,这万万不可啊!这会国本动荡的!”
拓跋稷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儿有心机,有谋算。加上从大雍经了那么一遭,心性也已然稳了下来,是个帝王之才。”
谋士见他当真这样考虑,惊得再次道:“王爷,可......可他到底不是您的孩子。”
拓跋稷的脸上瞬间涌出一股难言的哀伤:“本王这一生杀戮过重,也或许是因此才会子嗣不丰,就连长成的三个孩子......”
说到最后,男人明显说不下去了。
一旁的谋士眼中也生出几分悲戚,惨然无言。
拓跋稷擦了擦眼角,哑声道:“闵儿废了双腿,心思也偏激。即便本王推他坐到皇位,也坐不安稳。倒是老大家的孩子,有几分本王和他爹的风姿。可惜的是......如今年岁太小。”
“所以,本王思来想去......让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谋士咬着牙仍旧试图劝他:“可是四公子到底是大雍人。”
拓跋稷笑着摇了摇头:“当他坐到那个位子的时候,他就只能是北周人了。”
谋士:“可是......若真是四公子的话,怕很多老将不会服他。”
拓跋稷睁着眼看他:“所以,我需要你帮他。”
谋士目眦尽裂地望着他:“王爷!”
拓跋稷看着他说得飞快:“护着让儿登基,也护着王妃往后安稳。等王妃百年之后,也等济儿长成之后......再拥护他登基。”
谋士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到时候,四公子怕不会舍得将皇位传给济儿吧。”
拓跋稷嘴角生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望着他摇了摇头:“不会的。让儿肯定会的。”
谋士瞧着他的微笑一愣,不知为何陡然生出几丝寒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