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一身正红华贵祎衣, 凤冠珠翠,仪态端方,如同暗夜之中静静燃烧的红莲业火。可她的步伐却从容沉稳, 不见丝毫凛冽与怒火,面庞在灯火下显得白皙如玉,而黑漆漆的眸子却平静得如同深不可测的古井。
晏衍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女人面前握住她的手, 眉眼温柔地轻声道:“怎么过来这里了?”
秦般若横了他一眼, 偏头看了眼地上已然死去多时的弓蒙, 慢慢转头看向拓跋朵儿,眉眼间溢出些许讥讽,冷嘲道:“羊刃驾杀的凤命?”
女人最恨拿着命理来说事,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暗庐,给本宫找出来!”
话音落下, 北周使臣的瞳孔一缩,不过面上却始终镇定不见丝毫惊慌。
晏衍垂眸看向秦般若, 女人眼角微红,眸色发亮,显然气到了极致。他紧了紧她的手指,柔声道:“气大伤身, 别气坏了身子......”
话还没说完, 秦般若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偏开头有意无意地扫了眼那强自支撑的北周公主,淡声道:“我大雍为了天下百姓不愿再生战事, 可若是北周并无和谈之意,那这场战事......我大雍奉陪到底!”
北周使臣眸色一缩,脸上立时堆砌起僵硬而刻意的笑容, 上前解释道:“您误会了,北周带着足够的诚意......”
话音未落,“噌”地一声极其刺耳的锐鸣炸响。
一道雪亮的冰冷剑光毫无预兆地从阴影之中暴起,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微小的、金黄色的物体,伴随着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裂响,从众人头顶上方一根雕龙画凤的巨大梁柱上直直坠落。
“啪嗒!”
不偏不倚,那东西恰好摔落在北周使臣面前那华贵的地毯上,距离他伸出的脚尖仅有寸许距离!
那是一只蜘蛛。
一只通体呈现诡异金黄色的蜘蛛。
小半个拳头的大小,如今已然被平整地斩成两截,断裂处流淌出一股淡金色、甜腻腥气的液体,缓缓浸透了地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头皮瞬间炸裂,冷汗跟着浸透了后背。
那是......毒物?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就在蜘蛛落地的同一时间,那柄雪亮的长剑已经如影随形地悬停在北周使臣的咽喉之前。
剑尖距离他那因极度惊骇而上下剧烈滚动的喉结,不足一寸。
秦般若冷冷的目光扫过那只尚在微微抽搐的毒蛛,又一点点挪移到北周使臣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无情的讥诮:“诚意?”
“北周的好意,我大雍收下了。”
“只是不知我大雍的回礼,北周能否收得下?”
冷冽的嗓音配着森寒的剑光,将北周使臣的脸色照得惨白扭曲,也将蒙在众人脸上的那层虚伪面纱彻底撕了下来。
战事,一触即发。
北周使臣嘴角几乎僵硬地抽了抽,声音飘忽道:“请问贵人,这蜘蛛是怎么回事?又同我们北周什么关系?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外臣,外臣......百喙难辩,百死难辞其咎......”
秦般若冷笑一声:“冤枉?”
“脂金蛛,吐出的汁液无色无味,可却能叫人在一炷香的时间猝死暴毙,还查不出任何痕迹来。”
“你若说冤枉,逍遥王和弓将军的尸身是不是更得喊冤?!!”
女人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滔天的杀意清晰地撞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之上。
北周外臣终于慌了,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喃喃道:“这这这......外臣实在不知。”说着他猛地回头看向还在愣怔之中的北周公主,哭叫一声道:“公主殿下,难道是您?”
“老臣方才不是已经同您说了吗?逍遥王年少英才,不比大雍皇帝差了多少!您刚才明明也应下了,怎么......怎么又......又做下这等......这等毁邦乱谊的蠢事?”
拓跋朵儿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半秒钟,霎时明白了什么。她的嘴唇颤了两颤,几乎从喉咙深处尖声道:“是!是本公主做得又如何?这么些年,若非本公主步步为营,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如今终于能得偿所愿了,本公主又岂能嫁给一个闲散王爷,本公主既然要和亲,自然要嫁给世间最尊贵的帝王!!”
“成王败寇!今日既然被你们发现了,不过一死也就罢了!”
话音落下,女人从袖中掏出匕首,照着自己的胸腔就狠狠刺去。
“暗庐!!”秦般若瞳孔一缩,尖声道。
不用秦般若出声,暗庐手中长剑已经一荡,可是还不等将匕首挑开,那北周使臣哭喊着身子一撞就扑了过去:“公主!公主你别做傻事呀!!!”
话音落下,噗嗤一声,那匕首赫然插进了北周公主的胸口。
秦般若眼前一黑,晏衍温热的掌心挡了过去,声音低哑道:“这样血腥的场面,阿宓别看了。”
晏衍不说话还好,秦般若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浓重的血腥味一齐涌入鼻腔,女人重重推开晏衍,偏头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皇帝眸色一深,掌心抚在女人身后,轻轻顺了顺脊背:“我扶着阿宓去后殿休息会儿吧。”
秦般若不知为何突然难受得厉害,可是这里却离不得皇帝,摇头道:“本宫自己回去,皇帝在这......”
话没说完,晏衍已然连扶带抱地揽着人往外走去,低声道:“若到了如今局面还要朕在场,那要那些大臣做什么?”
陈奋当先起身,跪地道:“恭送陛下,皇后!”
夜色催更,秦般若平躺在帐中,睡得昏沉。
殿外,晏衍垂眸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人。
一个是太医令傅长生,还有一个......正是他的师兄无应生。
刚刚找到无应生,就被龙隐卫恭恭敬敬地送进宫来。
结果一来,就撞见这样的事。
前头逍遥王的尸身,正是无应生验的。
也是他,意识到了脂金蛛的存在。
晏衍视线碰上无应生,老神医滴水不漏地将话圆了过去,等晏衍点了秦般若昏睡穴之后,方才退到外间缓缓道:“皇后确实有孕了。”
晏衍声音听不出什么喜色,平静道:“皇后之前身子伤过了,原本不该有孕,是因着什么有的孕?”
无应生回得干脆利落:“蛊。若是老夫所料不错,皇后中的......应该是苗疆的小圣蛊。”
“完全状态的小圣蛊得长生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修复一些身体的寒症?”
晏衍眸中终于生出三分喜色,七分怔惘,可也不过片刻功夫:“所以,皇后的身体......好了是吗?”
无应生点点头:“好是好了,可是......这个孩子不能留。”
晏衍瞳孔一缩,冷声道:“为什么?”
无应生道:“小圣蛊寄居心脏,以爱为食。可随着皇后腹中的子嗣渐长,皇后对胎儿的爱意渐浓,那小圣蛊就会随着血液流入胎儿体内,到了那个时候,皇后......也就成了那胎儿的养料。”
不止晏衍脸色骤变,旁边傅长生吓得更是不清,连声道:“师......师兄,你确定吗?”
无应生偏头看向他:“听说如今的苗疆酋长是仡楼朔?你可以寻些上了年纪的苗人问问,他们应该都记得清楚。七个月的时间,那样漂亮的姑娘就被耗得血气全无......最终不及足月,他的母亲就撑不住死了。”
“当年还是我亲手剖的腹,将他取出来的。”
无应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看着皇帝叹了口气道:“凡是逆天之物,大都有格外突出的弊端。陛下,若要做决定,还是早做为好。”
皇帝身子僵了不过一瞬,闭了闭眼,冷声道:“朕知道了。”
傅长生眸光一颤,一时有些不忍:“陛下?”
晏衍直接转身朝着内殿走去,声音却沉得厉害:“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晏衍立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沉声道:“暗庐。”
暗庐闻声现身。
晏衍背对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去查。”
“是。”
夜风荡过,晏衍终于抬步回到内殿,坐在床前瞧了女人许久,俯身将头埋在女人腹部,眸色深沉一片,也冰冷一片。
他这一生杀孽过重,没有子嗣便没有子嗣罢。
只要母后在他身边就好。
他只要她一个人。
秦般若醒过来的很快,感受到男人的情绪不佳,愣了一下,抬手抚到男人头顶:“小九......”
晏衍动作僵了一瞬,不过下一秒就用头蹭了蹭女人掌心,抬头望过去,哑声道:“母后醒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望着他难得的温柔道:“还在为前头的事烦心?”
晏衍没有辩解,什么话也没说,换了个姿势将人连被衾一起抱在怀里,声音闷闷道:“母后吓到儿子了。”
秦般若心下酥软,跟着翻了个身,抬手摸上他那有些猩红的眼角,柔声道:“哭了?”
晏衍神色一僵,将头埋在女人脖颈,闷声道:“没有。”
秦般若揩过他眼角湿润,温声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晏衍抬起头来望着她,幽幽道:“徐长生说您近期操劳过度,好不容易将养好的身体又差了些。母后,咱们去行宫住一段时间吧。”
秦般若顿时卸下所有的怀疑,也觉得自己身体最近沉得很,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晏衍俯身堵住女人嘴唇,将所有的声音一起吞入口中。
金帐之下影影绰绰,呼吸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