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整个人呆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他才愣愣地看向床上的秦般若,喃声道:“怀孕了?”
可这话一出口,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再次看向老太医,厉声呵道:“什么叫好像怀孕了?你在太医署这么多年,难道连喜脉也摸不出来吗?”
“还有......她明明不可能会怀孕。”
老太医脸色有些发苦, 他如何不清楚这一点?
可是脉象圆滑流畅、如珠走盘, 触感清晰有力, 他是绝对不可能摸错的。
老太医低着头颤声道:“老臣医术不精,怕是还得等徐太医回来才能给出答案。”
晏衍闭了闭眼,咬牙耐着性子道:“有没有可能是误食了什么,造成的假孕?”
老太医小心道:“后宫之中能致使假孕的物品不在少数,但是这些大都是阴毒之物, 根本不会出现在娘娘跟前。”
晏衍怔了片刻,仍旧不死心道:“去查。”
老太医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男人一眼, 皇帝表情复杂,似乎并非简单的喜悦。老太医低低应了声,转身去检查秦般若这些日子的常用之物。
等人走了,晏衍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坐到女人身侧。
他怔怔望了秦般若好一会儿, 又慢慢挪移到女人的腹部位置。
那里仍旧平坦得很, 瞧不出丝毫痕迹。
晏衍呆呆地将头俯在女人肚子上,似乎想要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可是除了女人的呼吸起伏,再没别的响动。
晏衍就这么呆了一会儿, 直到女人不太舒服地呻吟一声,方才回过神来猛地起身。
秦般若这些日子总是睡得不安生,因此他才着人换了香, 却不想阴差阳错地得了这样一个消息。
若真是有了孩子......
若真是有了孩子,那她就会彻底属于他了。
他们之间就有了永远割舍不开的纽带,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这个孩子会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会继承她的美貌、他的聪慧......
会顺利继承大雍的国祚,万民朝拜。
晏衍茫然了这么许久,终于一点一点绽出欢喜来。
他重新爬上床,整个人窝在女人怀里,满目希冀,神色满足。
过了差不多半个多钟头的时间,老太医回来复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物品,皇后......应当确实有孕了。”
晏衍已经很好地接受了,勾了勾唇:“多久了?”
“约莫一个多月。”
晏衍心下盘算着,如此说来的话那该是她来边关寻他的时候。
男人想到当初的旖旎场景,心下酥软,垂眸瞧着秦般若道:“如今胎儿可还稳固?”
老太医面上带着些许的迟疑,没有立时回答。
晏衍瞬间眸色一变,寒光扫了过去:“怎么?”
老太医跪地伏身道:“娘娘的脉象不见任何异常,可是,可是......为了稳妥起见,还请陛下尽快召徐太医回京吧。”
晏衍心思电转,已然想到了双生蛊。
男人面上淡淡:“朕知道了。这件事暂且先不用告诉皇后,等徐长生回来再说。”
“是。”
徐长生回来的很快,比徐长生更快的是仡楼朔。
少年夙夜兼程,满面风霜,可仍旧一副风流恣意的模样。
夜深长静,仡楼朔跪了许久,晏衍始终没有叫他起身。仡楼朔没什么慌张情绪,垂着头落在地上,不一会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晏衍将目光从折子处缓缓挪移过去,冷嗤一声:“你倒是同你伯父一个脾性。”
仡楼朔这才似乎醒过神来似的,打了个哈欠道:“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晏衍将折子轻轻扔下,淡声道:“起来吧。”
“谢陛下。”仡楼朔慢慢起身,抬眸瞧了皇帝一眼,重新低下头去。
晏衍漫不经心道:“知道朕传你来,为的什么吗?”
仡楼朔仍旧垂着眸:“微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晏衍呵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案头的密报扔了下去,正正摊在仡楼朔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先太子的手下是如何在雀楼相遇,又是如何交谈甚欢。
仡楼朔俯身一眼简单扫过,面上仍不见丝毫慌色,垂首恭谨道:“微臣见识浅薄,从前不曾尝过长安美食,更不知晓那人会是......先太子的手下。”
“陛下若是怀疑微臣同先太子有染......”话说到这里,少年俯身再次跪下,“臣听候陛下处置。”
晏衍坐在高台之上静静瞧了他半响,唇角再度勾起一抹极淡、又极轻的弧度:“朕若是当真怀疑你,又何必召你回来?”
“西南战事,你出力不少。若非有你,只怕大雍如今还陷于疫病战乱之中。”
仡楼朔始终低着头:“都是微臣该做的。”
晏衍目光幽亮地瞧了他半响,温声道:“召你来,不为别的,还是为着双生蛊的事情。”
仡楼朔慢慢抬头看过去:“陛下请讲。”
晏衍拧了拧眉:“如今的双生蛊只能发挥了一两成的效用,是什么意思?”
仡楼朔意味深长的斜了皇帝一眼,似笑非笑道:“双生蛊又为双生情蛊,叫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可若要至于这个地步,却要两个人彼此深爱。”
“若不至于臻境,那双生蛊同寻常厉害一些的蛊毒也没什么分别。”
“自然......也就只能发挥一两成的效用了。”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安静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沉着脸盯了他许久,缓缓道:“知道欺骗朕的后果吗?”
仡楼朔又是极为顺从的一句:“臣不敢。”
晏衍按住心头的杀意,再次开口道:“那如今的蛊虫可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仡楼朔十分笃定道:“不会。这是微臣父亲穷尽毕生精血所制,作用于他和母亲两人身上,又怎么会有不好的影响?”
晏衍沉默片刻道:“既然不能蛊毒不侵,那剩下的一二成效用还有什么用?”
仡楼朔眨了眨眼睛,想了下道:“或许能修复内伤吧。”
晏衍心下一动,淡淡哦了声,继续询问道:“还有吗?”
仡楼朔摇了摇头:“其实微臣也并不太清楚,毕竟微臣父母死的太早了。微臣如今知道这些,也是从他练蛊的手札之中瞧来的。”
晏衍慢慢垂下眼眸,许久没有吭声。
仡楼朔静静立着,也不打扰。
许久,晏衍突然出声道:“这蛊......能解吗?”
仡楼朔一诧,神色露出明显的疑惑,不过转瞬即逝,重新低下头去摇头道:“无解。”
晏衍盯着他的头顶瞧了许久,幽幽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
转过身的瞬间,少年脸上所有的轻浮都一应退了下去,只留下深沉的幽色。
皇帝不信他,他自然也不会相信皇帝。
他费尽心机,来到长安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将属于他的东西拿回去。
临近年关,七国使者相继入了长安城。
坊市间人潮如织,热闹繁华。
徐长生就在这些使者到达的前夜,回了宫。
紫宸殿中炭盆烧得极旺,暖如初春。
秦般若整个人倦怠地倚在软榻之上,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徐长生趁着女人昏睡过去的间隙,悄然问了脉,面上震惊的神色同之前太医没什么两样。
等左右都探过之后,对上皇帝的目光,方才平复心绪道:“娘娘确实是喜脉。”
晏衍见过仡楼朔之后,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笃定,如今神色不惊道:“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徐长生摇摇头:“娘娘的胎像很好。”
说完这一句,徐长生仍旧有些奇怪又有些惊叹道:“老臣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迹。陛下,娘娘是得了什么奇遇吗?”
晏衍没有说话,双目黑漆漆地盯了他许久,直到将人盯得心头发毛,方才出声道:“皇后中了蛊,你瞧不出来吗?”
光秃秃的一句话,徐长生吓得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老老老臣臣......老臣无能。”
晏衍没有发怒,也没有骂他,反而叹了声:“苗疆蛊毒确实独步天下。”
徐长生心下已然凉了大半,重新跪着再问了一次秦般若的脉象,良久,白着脸撒开手道:“陛下,老臣......老臣才疏学浅,于蛊毒一道实在不通。若要破解,怕是还得让臣的师兄来。”
“不过......他行踪不定,如今也不知在哪座山里修行。”
晏衍眸光动了动:“叫什么?朕派人去寻就是。”
“无应生。”徐长生连忙道,“臣再画一幅师兄的肖像图。不过师兄脾气古怪,陛下切不可叫手下人粗鲁了去。”
“朕知道。”晏衍应了声,重新垂眸看向秦般若,“朕只想知道这蛊会不会对皇后的身体有影响。”
徐长生如何不清楚他对于秦般若的感情,温声劝慰道:“老臣如今瞧着并没什么大碍,反而缓解了皇后的寒症,还叫皇后......有了身孕。或许,并非坏处。”
晏衍摇了摇头:仡楼朔出生之日,父母双亡。
到底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
那个少年的秘密太多,他现在还不想同他撕破脸。
晏衍沉声道:“在你师兄到来之前,暂且先瞒着皇后。”
徐长生脸色发苦,不过只得应声道:“是。”
可自己的身体情况如何,旁人再瞒也是瞒不过的。
秦般若刚捡过一块白鱼,还没入口先偏头呕了起来,众人一惊,抚背的抚背,递水的递水。女人拿过帕子擦了擦唇,勉强止住呕意,神色倦怠,幽幽道:“叫徐长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