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秦般若心口细细密密的扎了下, 又疼又涩。

他们两个人走到今日,其中感情纵然不是爱,也有诸多撕扯不开的情分。

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他做的那些, 又叫她如何原谅?

秦般若瞧着瞧着,眼泪跟着落了下来。

她这一年流的泪,怕是比过去二十几年加在一起的还要多。

人的心一软,就容易脆弱。

任谁也逃不开。

明明是大好的局面, 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终究是一个情字, 误人。

秦般若手上的动作跟着更轻了, 一点点挪移到皇帝惨白的唇上。

男人眉眼冷峻,一双眸色幽深狠戾,叫人瞧一眼就心惊胆战。可是没人知道,这个人的嘴唇却软得很,也香得很。

她喜欢他亲她。

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欢愉, 快乐和刺激。

若是再多些时候,她或许真的会喜欢上他也说不定。

可是, 造化弄人。

他们之间隔着那许多人命,又如何枉谈以后?

秦般若闭了闭眼,慢慢撤回手,垂下头去吻住他的唇, 辗转而又多情。

小九......

天已经暗得厉害了, 薄云挡住了天上的月光,只留下一缕轻纱笼在殿外花树上,又是鲜艳又是黯淡。

“来人。”

周德顺小声地走了进来。

秦般若面无表情:“不是你。”

周德顺低下头, 重新退了出去。

关殿门的声音重新响起,秦般若再次出声:“来人!”

这一回,殿内静得鸦雀无声。

直到过了数秒, 一道身影才悄然落下,声音冷硬:“娘娘。”

暗庐。

一身黑衣,相貌平平,不见什么特别。但是眼睛却黑得很,也亮得很,如同点漆一般。

秦般若掀眸看过去:“苗疆的人还在长安吗?”

暗庐垂下头:“在。”

秦般若不在意他的情绪,径直吩咐道:“叫他进宫。”

暗庐一愣:“现在?”

秦般若淡淡道:“你有异议?”

暗庐低声道:“属下不敢。”

秦般若不再理会他,径直瞧着皇帝。

暗庐抿了抿唇,翻身出了殿。

宫里一团兵荒马乱,仡楼朔却吃喝玩乐,过得舒服。

左手一坛春花酿,右手一块羊胫骨,吃得油光锃亮,志得意满。

听见秦般若叫他,还多咬了两口羊肉,方才一扔,叹息道:“东西都别收拾,等我回来再吃。”

秦般若听说了这个苗疆酋长刚刚上任不久,却没有料到来人这样年轻漂亮。

一身靛青色官服,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还有一身的银铃,叮叮当当之间少年气十足。

秦般若愣了片刻,道:“你就是苗疆的新任酋长?”

少年行了个半跪礼:“臣仡楼朔,见过皇后。”

少年身子跪了下去,可是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秦般若,一眨也不眨。

秦般若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微微拧了拧眉:“你看什么?”

仡楼朔瞬间弯了眉眼,如同多情弯月一般:“皇后......好香。”

秦般若:......

噌地一声,暗庐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抽剑指向少年脖颈,面色冷峻:“不想死的话,就注意你的说辞。”

少年面上不见丝毫惧意,仍旧笑眼眯眯:“皇后身上的蛊,好香。”

秦般若摆了摆手:“下去。”

暗庐偏头看了她一眼,收剑折了出去。

等殿内没了人,秦般若方才继续道:“你能瞧出本宫中的什么蛊?”

仡楼朔微微闭了闭眼,抬起下颌似乎在嗅闻着什么。片刻功夫,少年瞧着她轻笑了声:“若是皇后叫臣尝一尝,臣约摸就能看出来了。”

秦般若:???

秦般若直接笑出了声。

如此大胆撩拨她的少年,她倒是第一次遇到。

噌地一声,秦般若似乎又听到了长剑出鞘的声音。

秦般若抬了抬手,稀罕地瞧着他:“你要尝什么?”

仡楼朔十分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皇后的血了。”

秦般若:......

秦般若勾了勾唇:“取了血,就能知道了?”

仡楼朔点点头,对上她的目光十分真挚诚恳。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少年眼瞳漆黑,幽幽地如同深林之下的渊井,摸不清看不透。可是面孔却那样干净漂亮,歪着头的模样也写满了天真稚嫩,就好像......确确实实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般。

秦般若瞧了他许久,摆了摆手:“本宫知道这是什么蛊。本宫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这蛊毒的一些东西......”

仡楼朔点点头:“娘娘有言,臣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事关苗疆秘蛊,娘娘可否屏退旁人?”

秦般若垂眸瞧了他片刻,抬手道:“出去吧。”

“是。”没有人现身,但是风声却渐渐远了。

等人走了,仡楼朔仰头看她:“娘娘请说。”

秦般若搭着眼皮瞧他:“双生蛊,听过吗?”

仡楼朔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面色有些奇怪。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盯着他瞧也不着急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仡楼朔才低下头抹了把脸:“怪不得,会有这样熟悉的感觉。”

秦般若垂着眸瞧他:“你知道?”

“双生蛊,百蛊不入,百毒不侵。又称小圣蛊。不过若没有药引子,那每逢月圆之夜就会蛊毒发作,发作之时心痛如绞,周身难耐。”少年似乎笑了下,眸中露出几分嘲弄的意味。

秦般若静静瞧着,淡声道:“这些,本宫都知道了。”

仡楼朔掀眸看着她:“娘娘还想知道什么?”

秦般若抿了抿唇道:“双生蛊可是同生同死?”

仡楼朔弯了弯眼睛,瞬间如同月牙一般:“是也不是。起初,确实是这样子的。不过后来,研制这对蛊毒的男人反悔了。他希望自己同他的妻子同生共死,却不想他的妻子也陪他死去。”

“于是他重新调制了蛊虫。”

“所以,您死了,那个人也会死;可是,他死了,您却不会死。”

秦般若一呆,没想到乍然得出这样一个结果来。一时之间说不清心里是何等滋味,怔了许久,继续问着:“若是命垂一线之际,这蛊......”

仡楼朔眉眼见笑地望着她:“毕竟是我苗疆的小圣蛊,自然也能在危机时刻援救个一二。”

秦般若抿紧了唇道:“所以,只要撑过最初的时候,就不会有事了是吗?”

仡楼朔点点头:“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不过,双生蛊到底不是灵丹妙药,若是伤得实在重了终究还是会没命的。”

秦般若:“那我该做些什么?”

仡楼朔笑了下,询问道:“娘娘是要救人吗?”

秦般若心下一时茫然:她是要救他吗?

没听到女人回话,仡楼朔继续道:“娘娘若要救人,多同他阴阳交汇就好;若不是......”

“任其自然也行。”

少年说完之后,殿内陷入一片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抬头看向少年:“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仡楼朔扯了扯唇角:“因为研制这蛊毒的,就是我的父亲。可惜......早早死了。不过幸亏还留下了些许手记,叫臣能清楚一二。”

秦般若顿了下:“那你的母亲?”

仡楼朔立在原地似乎迟疑了片刻,缓缓出声:“也不在了。听说她是被一剑穿心,没受什么痛苦。”

少年脸上不见什么悲伤情绪,秦般若瞧了他片刻,应了声:“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要想保命,记得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仡楼朔慢慢垂下头去:“是。”

等人退了出去,秦般若仍旧坐在原地沉思。直到天色渐晓,女人方才站起身来,转身去了内殿。

殿内烛火仍旧亮着,照得屏风上的河山图分毫毕现。夔龙金帐的帐帘半垂了下来,皇帝仍旧沉沉昏睡着,呼吸声已经不再如前些日子那样几不可闻,就连心跳声也沉稳了许多。

只是面色相较之前明显憔悴了许多,奄奄之间不见丝毫生气。

秦般若坐在床前的矮墩上,静静瞧了他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眼里却一片茫然。

她到底想让他死,还是让他活?

那一刀之后,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然再无法对他动杀心了。

他的命,她替席魏他们讨回来了。

可他没死,是不是天意......不想让他死?

秦般若眼眶发红,深吸了口气,将头埋到男人胸口,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自私,可是......她已经亲手杀了小九一次了,她如何还能再杀第二次?

可若是他醒了,她看着他就会想到那些死去的人。

她又该如何面对张贯之?面对那些人?

泪水慢慢涌出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男人胸口湿了半边。

殿内一切静悄悄的,秦般若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而皇帝却在上弦月的余韵中徐徐睁开了眼,目光呆了半响,顺着侧颈清浅的呼吸,偏头看向了胸口的女人。

女人一身柔软,面容白皙,香气氤氲,安安静静地躺着那里,如同一捧沉睡的月练。

温软如水,细绢流长。

晏衍只觉得自己如坠梦中,呼吸都停了一瞬,眼珠子跟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女人仍旧沉沉睡着,一动不动,呼吸清浅而平稳,始终没有消失。

又不像梦了。

晏衍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个来回,似乎想要叫她,却又有些不敢。

他的目光几乎痴痴地从女人脸庞往下,游移到她的香颈、玉臂,最终直到指尖......

女人的手指正好落在他的下颌位置,以眷恋的姿态拥揽着他,彻底将整个人交托于他身侧,放诸于他身侧。

就好像......他们是天底下最眷恋的眷侣。

晏衍垂眸看了过去,目光温软,却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们之间走到今天,全是他强求而来。

他也不想这样。

他也想如往日一般......母慈子孝。

可是,为什么偏偏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瞧见了她同那些男人纠缠不清?

他放在心口,放在天上仰望了多年的人间月。

凭什么叫那些人玷污?

又凭什么那些人可以......他却不行?

一日一日的欲望演变成魔障......他打不破,也不想打破了。

那就这样吧。

就把那一泓月光,握在自己的掌心吧。

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谁来贪求,觊觎。

也只有这样,她的目光......才会始终落到他的身上。

不管这份目光里有多少爱多少恨,他只要她的目光落下,看着他,就够了。

更何况,恨总是比爱更持久。

若是已然得不到她的爱,那么,就得到她独一无二的恨吧。

可是......

她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姿势来拥抱他?

想到某种可能,晏衍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甚至眼睛因为兴奋都浸染了些许的红。

她终究对他心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