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目光怔怔地瞧了死不瞑目的席魏许久, 直到晏衍掰过她的脸颊,方才慢慢挪移至皇帝一双溢满了担忧的凤眸里。那里漆黑一团,浮浮沉沉, 几乎看不清真相。
皇帝双手紧紧按着女人后腰,低头看过来的眼神温柔和煦:“怎么不说话?我听到消息就连忙往这边赶,可有受伤?”
秦般若心头陡然生了一股寒意,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那蛊是张伯聿下的是吗?”
晏衍一愣, 扫了席魏一眼, 眸中生出几分意外:“这个人说的?”
秦般若眼珠子动了动, 直勾勾地看着他:“告诉我,是不是。”
晏衍抿紧了唇,目光不闪不避地望了回去:“你信这么个人?他还说了什么?”
秦般若黑黝黝的眸子望着他,再重复了一遍:“告诉我,是不是。”
皇帝垂眸望着她摇头道:“不是。”
话音落下, 秦般若猛地推开他,跟着一巴掌甩了过去, 用了近乎十足的力道,“啪”一声脆响直接将男人脸打得一片鲜红。
殿内倏然安静了下来。
秦般若整个人也静得瘆人,不带丝毫情绪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骗我吗?”
晏衍喉头滚了滚, 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您信他, 不信朕?”
“他刚刚想要杀您。”
“一个这样的人,您信他不信朕?”
男人双眸不闪不避地望着她,一片清朗, 格外认真:说到最后,语气更是低哑得不成样子,似乎满腹了委屈。
秦般若呵了声, 只当瞧不见他这副模样,缓缓道:“我不是信他。我只是,相信放到眼前的事实。”
晏衍哑声道:“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秦般若瞧着他低低笑了出来:“如此,皇帝是死不承认了吗?”
晏衍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双手:“你要给朕定罪名,起码让朕知道朕都做了什么。”
秦般若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格外的可笑。她推开人弯腰笑了许久,方才慢慢直起身,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好!那我问你,张贯之是你杀的吗?”
晏衍答得很快:“不是。”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江易他们,是你派人杀的吗?”
晏衍再次否认:“不是。”
秦般若一连道了三个好字:“双生蛊是张贯之下的吗?”
没等晏衍开口,秦般若继续道:“皇帝若是有一句虚言,就叫本宫不得好死,死后坠入阿鼻地狱不得......””
话没说完,男人已然捂住了她的嘴:“您怎么能咒自己?您怎么能这样咒自己?”
秦般若看着他眼泪倏然落了下来,声音沙哑:“所以,你就是骗了我?”
“是你杀了张贯之,也是你将他们这些人赶尽杀绝?”秦般若很不明白的看着他,语气里带了颓然的哀伤,“晏衍,他们到底碍着你什么了?你要一个个杀了他们?”
“是不是所有人都死干净了,你才放心?”
晏衍也红了眼:“张贯之不是朕杀的。至于剩下那些人……他们要劫您离开,朕又如何能忍?”
“您不是想知道初六朱雀大街之上,到底是谁动的手吗?”
“就是张贯之这些人。”
“朕没有惹他们,是他们先招惹朕的。”
男人眼底俱是叫人陌生的寒凉和杀意,秦般若慢慢退后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至门前,方才停下脚步,可眼中仍旧带着诸多的不敢置信:“皇帝,你当真叫我觉得......可怕。”
晏衍心下一颤,女人已经不再看他,抬脚从他身侧走过。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皇帝下意识抓住女人手腕,目光几近哀求地望着她:“是他们逼朕动的手。朕原本不想动手的,朕也不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眸光,再次扯了扯唇角,一句话没说,只是手指一点一点地将男人手指掰开。
皇帝攥得紧,死死地又攥回去。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松开手,垂眸望着他的手指,声音冰冷:“松手。”
皇帝手指颤了颤,却仍旧没有松开,只是再一次低哄道:“朕错了。朕再也不这样了,以后朕都听您的。若是再有人欺上来,是杀是放,朕也都听您的,好吗?您别生气了。”
秦般若冷笑了下,没有回答他,继续道:“松手。”
皇帝手指紧了又紧,忍了又忍,方才颤抖着松开。
秦般若收回手,慢慢抬头看向他,目光低柔,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剜心:“杀人,是他们逼陛下的。可骗我呢,也是被人逼的?”
女人冷得再不见丝毫情绪,方才落的泪也已经消失无踪了。
晏衍一时哑口无言,望着她几乎凄然道:“张贯之在你的心里已经那样重要了。若是再叫你知道他做的这些,你的心里可还会有朕半分位置?”
秦般若呵了声:“所以,你就无耻地占了他原本做的事情?晏衍,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无耻之尤?”
晏衍整个人如同被捅了一刀,脸刷的就白了。
秦般若最后看了他一眼,而后慢慢一点一点收回视线,转身朝外走去。
皇帝立在原地呆了半响,方才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再次拉住女人手腕,垂眸看向她,声音急切道:“这件事是我不好。他们要劫你走,我教训一下,将人赶出长安就好了。朕为君父,不该同他们一般见识。一切都是朕不对。朕这就叫人将这些人的尸体都厚葬了,若还有亲人在世的,朕也赐爵位厚待。”
“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朕再也不瞒你,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
秦般若静静地瞧着男人满脸慌乱和祈求的模样,没有丝毫反应。
欺骗,隐瞒,甚至......无耻冒功。
她闭了闭眼,她怎么可能还会再信他?
皇帝从未在她眼中看到如此的决绝和冷漠,不管当初如何,她对他始终留有一丝情分在。可如今,他在她的眼里再瞧不见丝毫的温情。
皇帝心口一痛,喉间反涌出一口鲜血,又被他生生吞了下去。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气哀求到了极致:“母后,好不好?”
秦般若看了他许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啊。”
还没等晏衍松口气,秦般若依然继续开口道:“只要这些人都能活过来……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同你相亲相爱。”
晏衍眼中的光霎时散了。
女人说完之后不再看他,抬步朝外走了出去。
晏衍怔怔地看着女人擦着他身旁经过,满眼冷漠,不带一丝回顾。他下意识跟着转过身去,望着女人的背影单薄,步履缓缓,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一瞬间,他好像彻底失去了她。
男人再抑不住胸口的绞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跟着晃了又晃,往后倒去。
“陛下!”一众人连忙簇拥上去,急急拥住他。
晏衍谁都没看,只是从缝隙之间向女人望去。秦般若还未走出永安宫,听到身后动静脚步略微停了停,跟着慢慢转头望了过去。
晏衍再次打起精神,用力摆了摆手,目中涌出一丝希望。
秦般若却只是扫了一眼,再次转过身去,冷冰冰道:“叫太医吧。”
话音落下,女人再不回头,彻底出了永安宫。
晏衍眼中最后那抹光黯下,闭眼倒了下去。
等皇帝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因着皇帝昏得突然,一众人不敢挪动,尽数留在永安宫候着。
灯火通明,满殿死静。
晏衍慢慢坐起身来,声音沉闷着问道:“皇后呢?”
周德顺激动的神情一顿,小声道:“皇后回了紫宸殿。”
晏衍撩开薄衾,直接下了床朝外走去:“回紫宸殿。”
紫宸殿已经熄了烛火,一应宫人都候在殿外,瞧见皇帝回来,刚要行礼就被男人拦下:“皇后睡了?”
“是。”宫人低声应道,“皇后酉时就睡下了。”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而后脚步轻轻入了殿。
今夜月亮高悬,纵然殿内无烛,却也瞧得清楚。
女人躺在床上,双手交叠于腹部位置,容色恬静,呼吸均匀。晏衍慢慢靠坐下来,手指还未碰到女人眉眼,秦般若倏然就醒了过来。
晏衍怔了一下,朝她笑道:“是我吵到母后了吗?”
秦般若拨开他的手指,冷冷道:“皇帝回来了。”
晏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再次提起微笑道:“朕醒过来担心母后,就连忙赶了回来。”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继续冷声道:“担心我什么?担心我伤害自己吗?放心,我不会的。”
晏衍仍旧笑着道:“那就好。一切都是朕的不是,您再气再恨,也别伤害您自己。”
秦般若呵了声:“好。你放心。”
女人答应了下来,皇帝却仍旧不见半点儿放松,反而心下越发缩紧。他顿了顿,再次解释道:“朕没有杀张贯之。”
秦般若看了他许久,再次扯了扯唇角:“好。”
晏衍瞧着她这副模样,抿紧了唇:“朕确实吩咐了暗庐便宜行事,可若非他们先动手,暗庐也不会下杀手的。”
秦般若仍旧直勾勾看着他:“好。”
她嘴上说着好,可脸上却是清清楚楚地什么也不信。
晏衍有些无力,他望着她不再解释那些,只是道:“母后,别这样对我。”
秦般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下:“好。”
晏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彼此相望了不知多久,晏衍闭上眼,躺在女人身侧握住女人侧腰:“睡吧。”
秦般若望着头顶帐子,温和开口:“皇帝最好还是去别处安寝的好,不然本宫担心梦里会不小心一刀刺了过去。”
晏衍垂眸对上女人的视线,满眼的冷漠和再难自抑的杀意,一时呆在了原地。
“母后,想杀了儿子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视线又慢慢转向一侧。
皇帝却一下子被激到了般,再次出声道:“因着那些人,母后想要杀了儿子吗?”
男人双眼瞬间变得猩红,额角的青筋跟着跳起,一脸的不可置信。女人闻声对上他的视线,面色无波,语气平静:“难道你不该死吗?”
悬了许久的利剑,终于噗嗤一声落下。
他仰头笑了起来,笑容里浸满了疯狂:“好!好!朕该死!朕早就该死了!朕合该给你的张贯之陪葬。”
她是当真想杀了他。
这个结论生出的瞬间,晏衍也觉得自己要疯了,心头燎原的疯意跟着一同席卷而来。
她要真的想同他死,那他就陪她一起死。
他给她的那些人陪葬。
可心底越疯,脸上就越平静。
晏衍收回视线,坐起身朝外道:“周德顺,拿刀来。”
周德顺在外头等得胆战心惊,听见这一句更是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可陛下有旨,却又不能不去。
周德顺在门口来回纠结了半响,咬着牙朝底下人小声了几句,而后接过来人递过来匕首端盘入内。
帐内两个人一坐一卧,周德顺就近凑了上去,垂首道:“陛下。”
皇帝抓过匕首的手柄,冷声道:“下去吧。”
两个人都用到了刀匕,他如何能走。周德顺垂着头急声道:“娘娘,太医说陛下一时急火攻心,伤了心脉,不得再损伤情志,不然怕是会成心疾呀。”
秦般若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始终是那份冷冰冰的模样。
晏衍扯了扯唇角,冰冷的目光扫过去,寒声道:“出去。”
周德顺看看他,又看看秦般若,一张老脸抖成了筛子,把牙一咬跪了下来:“娘娘,陛下就算做了什么错事,可这么些年来......他对您的心始终是真的呀。当年娘娘被下了毒......”
晏衍厉声打断他道:“滚出去!”
听到这话,秦般若眸光颤了下,不过转瞬重新恢复平静。
周德顺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叹了声慢慢退了下去。
等人下去了,皇帝将手柄位置交给秦般若,哑声道:“是不是只有杀了我,你才肯原谅我?”
秦般若心头一颤,手指跟着蜷了蜷,可看过去的目光仍旧冰凉无比,语气也不带丝毫情绪:“是。”
晏衍慢慢垂下眸子,将匕首放到她手里,而后攥住她的手腕对准了左胸位置,一字一顿道:“好,那就好。”
秦般若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倏地攥紧了那匕首,目光凶狠地望向他。
晏衍手上力道更紧了两三分,语气甚至更加柔和了几分:“从这刺进去。母后,从这里刺进去,您就替那些人报仇了。”
秦般若眼越发红了,手指跟着颤了起来。
晏衍瞧见她这副模样,越发疯狂起来,带着她的手往前:“为什么不刺?母后,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是要杀了朕,给那些人报仇吗?”
“杀了朕,一切就都结束了。”
秦般若几乎要被他逼疯了,双手猛地一起攥住刀柄方才收住力道,尖声道:“都是你逼我的!”
“皇帝,都是你逼我的。”
晏衍也红了眼:“是!都是朕逼的你,是朕为一己之私杀了他们。如今你来亲手了结了朕,朕死而无怨。”
秦般若眼泪淌了一脸,浑身颤得不成样子,可那一刀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可晏衍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母后舍不得了吗?在您心里,朕终究有几分份量了吗?”
不等晏衍再刺激秦般若,暗庐当先跳了出来:“娘娘,人是属下杀的。要杀,您就杀了属下......”
话没有说完,晏衍几乎疯了一般,厉声道,“滚出去!”
“这是朕和皇后的事情,没你插手的事。”
暗庐当真急了:“陛下!”
晏衍已经听不进去了,再次呵道:“滚出去!”
“陛下!”
“滚!”
暗庐只得看向秦般若,叫道:“娘娘,如今周边群敌在侧,若是这个时候陛下殒天,只怕是大雍国祚难存啊。那个时候,死了性命的怕是不止那些微几十个人,而是百万千万之众啊。”
两个人说了这几句话,秦般若似乎重新平静下来了。
她的手握着匕首刀柄位置,男人的掌心攥着她的手腕。
夏日炎炎,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浸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黏在掌心,经夜风一吹,叫人瞬间清醒。
暗庐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匕首,恨不得上去将其抢回来,可抢了这一把匕首,后头还有无数把匕首悬着。
两个人中间已然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不解决了根本,抢一把两把当真是什么用也没有。
暗庐急得额头冒汗,低声道:“娘娘,您就算不为其余人想,也该为您自己想想。皇帝若是突然崩逝,那前朝和宗室定然再次躁动起来,到时候首罹其殃的,就是您呀。陛下就算有一千一万个不对,可他对您的心到底天地可鉴,您......”
听到这里,秦般若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冷冷出声道:“够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殿内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暗庐一时之间,再不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也跟着嗤笑了声:“出去。”
“陛下?”暗庐心下戚戚,看向皇帝。
晏衍声线已然恢复平静,甚至变得一片冷然:“龙隐卫听令。”
暗庐神色一震,单膝跪下,垂首道:“是。”
晏衍面色平静地看着秦般若,下了遗诏:“朕今日若是死了,扶逍遥王继位。”
“陛下!!”暗庐几乎不可置信道。
晏衍:“领旨。”
暗庐:“陛下不可呀!”
皇帝神色一厉:“朕还没死呢,朕的话已经不中用了吗?”
暗庐面色一变,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又深深望了眼女人手中匕首,垂眸退了下去。
等人退下之后,晏衍方才重新看向秦般若:“桩桩件件,都非朕之所愿。可如今不论朕说什么,母后都已然不信了。那您就将朕的心剖出来瞧瞧,看看是否如您所想的一般......黑心黑肺。”
话音落下,男人闭上眼睛,彻底松开手任由她动手。
秦般若目光发红地盯了他许久,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往后微微一撤就照着胸口重重刺去。
刀尖扎向胸口的瞬间,鲜血还没能喷出。
秦般若的拳头已经先一步碰到男人胸口。
秦般若一呆,垂头看向手中那伸缩式的匕首,狠狠往床下一扔,红着眼骂道:“晏衍,到了如今你还骗我?”
晏衍也红了眼,喝道:“周德顺,你给朕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