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由昼至夜, 由夜又至清黎。

晏衍站在驿站檐下,瞧了一夜的窗外细雨。

雨打枝头,零零碎碎落了一地芳华。

“陛下, 太后找到了。”

晏衍眸光动了动,声音微哑:“在哪?”

“拢头镇。”

晏衍慢慢转过身来,鬓发眉睫因着沾了些许水汽,显得越发冷峻凛冽:“可有受伤?”

“没有。那些人倒是护得周全小心。”

晏衍垂了垂眸子, 冷呵了声:“走吧。既然肯露出踪迹来, 那想来是准备得也都差不多了。”

暗卫连忙道:“如今朝野内外动乱频繁, 明显是想借太后一事来针对陛下。陛下不如先行回宫,太后这边交由我们来处理。”

晏衍轻扯了扯唇角:“不必。”

“那些人,且由着他们去折腾,朕倒要瞧瞧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边关战事提前准备着,开门迎客、关门打狗的事, 不用朕来教吧。”

“是。”

细雨淋漓,林叶深深。

马车停在长亭之外, 张贯之撩开车帘,掀眸静静看了过去。

来人一身红袍,兜帽盖住了脑袋,脸上罩着猩红的川蜀面具, 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从孔洞之中发出幽幽的亮光。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红袍人目光慢慢从张贯之脸上落到身侧昏沉着的“秦般若”身上, 轻笑一声:“没想到还是被世子爷先找到了。”

张贯之面无表情:“后面的尾巴,你们解决了。”

“那是自然。”

红袍人轻轻拍了拍手,似乎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紧跟着两个黑衣人带着承恩侯出现在了身后。

承恩侯瞧着并没有受什么折磨,只是神色萎靡,有些不振。瞧见张贯之, 整个人都瞬间振奋起来,大声叫他:“伯聿。”

红袍人递了个眼神,那两个黑衣人登时松开承恩侯,承恩侯踉踉跄跄地朝着张贯之马车奔去。

张贯之瞧也没有瞧承恩侯,朝着那红袍人继续冷声道:“我母亲呢?”

红袍人扫过承恩侯,嘿嘿两声:“世子爷放心,侯夫人好好的。主子一向敬重世子爷,是不会伤害侯夫人一根汗毛的。”

张贯之瞳孔缩了缩,冷笑一声:“所以,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

“世子爷何必这么着急呢?”红袍人轻笑一声,缓步上前。

承恩侯紧张地退到车夫身后,神色躲闪。

红袍人还未走到近前,车夫已经拔剑抽了出来,剑指咽喉,杀机毕现。

红袍人却漫不经心的弹指一敲,发出叮一声脆响:“别那么紧张,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做什么动刀动剑的,没得伤了和气。”

张贯之呵了声:“我连阁下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如何敢上一条船?”

红袍人顿了顿,叹道:“并非在下故意遮掩容貌……只是担心吓到世子爷。”

张贯之眯了眯眼:“倒也未必。”

红袍人轻笑一声,慢慢揭下面具。

张贯之瞳孔微缩,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没有说话。

红袍人重新将面具戴上,面色如常笑道:“难为世子爷了。在下第一次瞧见这副模样的时候,都忍不住吐了又吐。”

“你到底是谁?”张贯之神色不动。

“只有朋友,才能清楚彼此的底细。世子爷,是想做我等的朋友了吗?”

张贯之呵了声:“不敢。”

红袍人叹息一声:“世子爷到底瞧不上我等呀。”

张贯之懒得同他绕圈子,冷冷道:“直说吧,还要我做什么?”

红袍人慢慢将目光转向昏迷着的“秦般若”:“听说当年太后同张大人佳偶天成,眼瞧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命运作弄,各自耽搁了这么多年。”

张贯之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我们主子瞧着也是于心不忍。因此在劳烦世子爷办事之前呢,特地为世子和太后办一场婚礼,也算是圆了二位这么多年的一场夙愿。”

“至于侯夫人那里,世子尽可放心。主子已然说服了侯夫人。”

张贯之一时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婚成之后,再请世子相助。如此,也足见我家主子诚意了。”

张贯之眸光微动,神色冰冷:“我若是不想娶呢?”

红袍人似乎愣了愣,叹道:“像太后这样的绝色佳人,该有不少人求娶吧。”

说着,抬了抬手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被张贯之以剑鞘拦住,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红袍人掀眸瞧了眼,轻笑一声,洒洒然松开手:“世子若是不愿,我等也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就要劳您将太后放下,所行之事,主子另有吩咐了。”

张贯之目光紧紧盯了他片刻:“好,我娶。”

红袍人声音瞬间欢喜道:“这不就好了吗?如此皆大欢喜。”

张贯之面上不见丝毫喜悦,冷冷道:“现在去哪?”

“伏龙山。”

*** ***

“陛下,前面不宜再进了。”

一入伏龙山,前头那些人速度越来越快。追上来的龙隐卫不敢打草惊蛇,余下两人给晏衍带信,其余尽数再次追了上去。

等晏衍追上来的时候,山间雾气已然尽数散去,露出光秃秃的一片峭壁。

入口山峰不高,两壁却陡峭得很,就像是利斧劈开一样,在岩顶裂开一罅,宽处不过两米,窄处相去不满一尺,从中漏进天光一线,是为兵家死地——一线天。

晏衍目光冷冷翘望着:“这些人费尽心机不就是要将朕引入这死地之中吗?”

暗卫眉头深拧,劝道:“前头必然埋伏重重。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此险境。您留在这里,属下带人去追回太后,若......”

“不必。”晏衍摆了摆手,“朕倒要瞧瞧这些人的布置,究竟能不能要了朕的性命。”

话音落下,晏衍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见此不再说话。

一夹马身,晏衍纵马朝一线天内走去。

身后数十名暗卫紧随其后,排成一线快速朝着对面奔去。悄无声息中,最后的数人带马调转了方向,朝后而去。

一线天不过百米,穿过之后豁然开朗。

循着山路往上,远远望见无数房屋点缀其间。

大红喜字贴满了山道,如同红星点点。

晏衍一路拧紧了眉头,直到再次瞧见暗卫,方才停下脚步冷声道:“什么情况?”

那暗卫吞了吞口水,低声道:“陛下,那些人似是要逼太后与人成婚。暗凛已经......”

话没有说完,晏衍脚下已然运起轻功,寒着脸朝山上奔去。

还未及走近,就听到了远远的吹奏嬉闹之声,响彻一片。

男人脸色更冷了几分,脚下速度也更快了。脚下几个点跃,欢喜之声陡变,杀伐之音突起。

打起来了。

寨子建于山腰平凹处,入目一片鲜红,地上铺着数道尸体,一拨艳色装束,一拨黑衣。不过这群黑衣人却并非他的龙隐卫。

还有第三波人。

晏衍低头瞧了一眼,顺着脚步和血迹,一直往前看去。

“陛下,有些奇怪。”暗卫抽剑紧紧护在一侧,拧着眉头瞧着眼前一幕。

晏衍微眯了眯眼:“联系暗凛。”

暗卫应了声,曲指在唇中发出一声长啸,在山谷之中格外清晰。

可一声过后,却久久没有回音。

暗卫脸色有些难看:“陛下......”

晏衍抬手止住了暗卫的话头,再次给了个手势,抬步往前:“小心些。”

再往深处,杀伐之声更重了。

晏衍也终于寻见了暗凛等一众人,是之前看到的那些黑衣人。

男人眼下一厉,喝道:“动手。”

不用男人说话,身后跟过来的人也已经冲了上去。跟在晏衍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精英中的精英。

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那些人收拾了去。

那些人眼瞅着大势已去,登时咬碎口中毒药,立时倒地而亡。

晏衍也没想着从这些死士嘴里得出什么来,只是看向暗凛道:“母后在哪?”

暗凛:“属下本想趁机将太后带出来,却不想被另一拨人给拦了下来。如今太后怕是被带着往山里去了。”

晏衍脸色很是难看:“走。”

暗凛往前一跪:“陛下,属下越想越不对劲。那些人既然能从行宫将太后绑出,那么像前些日子那样毫无踪迹才是可能的。可如今......从找到太后,到如今您追上来,太过容易了。”

“就像是......设计好了一般。”

“陛下,这绝对不对。如今我护着您先出了山,前面您不能再进了。”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瞧了他一眼,极冷极淡。

一个眼神,暗凛就明白晏衍一切都知道了。明知陷阱,还要一意孤行。

男人咬了咬牙,猛然磕下头去:“陛下,万一那个女人不是太后,万一只是那些人寻了一个像极了太后的人做幌子......”

“陛下,您不能再去了。”

晏衍只平静地看着他道:“万一是母后呢?”

男人不再看他,抬步往前:“哪怕有一分的可能,朕也不敢赌。”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天渐渐暗了下去。

山路崎岖,脚步凌乱,直到一处窄小山坳,半壁靠山,半壁临崖。就在这窄窄一方之中,两群人厮杀在了一起。

晏衍觑眼望去,黑衣人众,而那些身着艳色服饰之人已然十不剩一,寥寥几个勉强招架。中间那人一身红衣,刀尖滴血,淅淅沥沥。肩上背着那新娘,满头青丝散落遮住大半面容,双手软软地搭在男人脖颈,一动不动,似乎已然昏迷。

眺望间,数道黑衣人一齐朝着那新人砍去。

周围护着的人勉强挡上去,却被那黑衣人一刀砍过胸口,砰然落地。那新郎也是一个踉跄,跟着露出肩上女人容貌,一晃即逝。

晏衍大脑还没有过多反应,脚下一点,人已经闪了过去。一剑挡下周围扑来的杀招,转头五指成爪朝着女人抓去。

那人反应也快,一个躲避撤步往后,跟着手中剑反手朝着晏衍后心要害刺去。

与此同时,方才那些重伤踉跄的受困之人剑锋一转,掉头朝着扑来的晏衍刺去。咽喉、前心、下腹,上下前后,四处受敌,招招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晏衍瞳孔下意识收缩了一瞬,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斜掠而出,险险避开那柄直取后心的长剑。跟着借势旋身,在半空之中陡转后退,直朝崖下掉去。

山风呼啸着灌入耳中,脚下碎石簌簌坠入万丈深渊。

“陛下!”

身后暗卫在晏衍动身的瞬间,就跟了过去。如今乍逢局势突变,尖声吼道。

就在落下的一瞬,突然足尖轻踏凸出的岩棱,单掌拍向陡峭岩壁,指节深陷石缝借力翻身,如同纸鸢一般乘风而起,重新落回到暗卫身后。

身前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啪啪的掌声自山头之上响起,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手挽铁弓,居高临下地对准了底下所有人。

正中间站着一个红袍男人,头戴面具,声音尖锐,似嘲似讽道:“好功夫!晏衍,你当年狗一样的趴在地上的时候,怎么没有用这样的功夫?”

晏衍眉头动都没动,只是再次将目光落向那人身上背着的“秦般若”。

这一回,终于可以瞧清楚了。

容色倾城,双目紧阖,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伏在那人肩头之上,不见丝毫反应。

“陛下,是太后。”暗卫声音低沉,目光紧紧盯着那人。

晏衍深深吐了口气,又轻笑了下。

不是。

不是他的母后。

哪怕一模一样,他也能看出来——不是她。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的夜,是昏是睡,睡后什么模样还有谁比他更清楚?

红袍人瞧他理也不理自己,面色一沉,抬手冷道:“晏衍,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落下,万千箭雨一齐朝着山谷射出。

晏衍一剑扫过,冷声道:“撤!”

说完不再看那“秦般若”一眼,一众暗卫见此也不多话跟着皇帝往外撤去。

箭雨如注,落在身后。

那新郎带着“秦般若”就势一滚,避在石壁前面,反手扼住“秦般若”喉咙,厉声道:“晏衍,你不要秦太后了吗?”

晏衍闻言冷呵了声,抬手抓住被砍断的断箭,手上一震,分成两段,径直朝着二人眉心掷去,去势汹汹,呼啸而至。

敢用他母后的脸,该死。

那人瞳孔瞬间睁大,似乎不敢相信晏衍竟敢直接下死手。

能被选来刺杀晏衍的,自然是个中好手。虽则面色大变,但是反应也快,反手抓住“秦般若”肩头,挡在身前。可下一秒,脖颈一紧,咔嚓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秦般若”。

女人双手直接倒反过来,扭转了那人脖颈,跟着反手一提,将那人尸体自下而上轻轻提起,又重重砸下,刚好盖过飞来的断箭。

噗嗤两声,箭入□□。

那人这才嘴角汩汩涌出鲜血,跟着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女人处理了这人,手下一松,身子一纵就朝着悬崖之下跃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好啊!原来是个冒牌货。”红袍人在山头瞧得清楚,见此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怪不得这么舍得呢。”

话音刚刚落下,山头之上不知从哪里蹿出一道黑影,手中长剑如虹,径直朝着红袍人而去。

红袍人瞳色大震,险之又险地往后急急退去,一连退了十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摸向脖间。

一条红线,泛起血丝。

若是再慢一刻,他怕是立时就要血溅当场了。

红袍人霎时大惊,避在一众护卫身后:“你是谁?”

来人一身黑衣停在枝头,右手持剑,剑尖指地,睥睨而下,巍峨如山:“你抢了我的人,难道还不知我是谁吗?”

声音沙哑陌生,他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红袍人谨慎开口:“可是底下人无意之中得罪了阁下?若是有什么误会,在下在这里给阁下赔个不是。”

来人冷笑一声:“无意?不见得吧。三番五次来抢我的人,若是本尊不出手,真当本尊好欺负的是吗?”

说完这话,男人长剑一震,砍向前头那一排的弓箭手。

箭雨瞬间停了下来。

晏衍见此微眯了眯眼,不过什么话没说,带着人继续往外撤去。

红袍人面色有些难看,这个人明显是故意来找茬的。眼风一扫,底下晏衍已然要退出了这处,心头一急,喝道:“拿下。”

山头瞬间乱成一团,长风震荡,天色跟着越发阴沉起来了。

山雨欲来。

晏衍等人刚退至山腰平凹的寨子处,大火突然从寨中烧了起来,火借风力,熊熊烈火瞬间拦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紧跟着,飞箭穿过火焰再次朝着当头的晏衍射去。

晏衍面色阴沉,一马当先跃出烈火,横剑扫了出去,前头拦着的人瞬间跌了一片。

没有任何停留,径直朝一线天方向奔去。

乌压压的青山,两侧笔直凌厉,斧劈出来的一隙在暮色里越深越窄越暗。

甫一入内,山顶之上的轰隆之声霎时传来,碎小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滚动。片刻功夫,头顶就传来低低的厮杀之声。晏衍头也没抬,脚下不停地朝一线天之外奔去。

短短数息功夫,男人就出了一线天,跟着脚下猛然一停,冷脸看向迎面来人。

来人一身蓑衣,头戴蓑笠,低垂着头,瞧不清具体样貌。不过手中持刀,身形渊渟岳峙,气息沉稳悠长,声音低沉:“不愧是大雍帝王啊,这样的绝杀也能出来。”

晏衍没有说话,身后暗卫一齐扑了上去。

那人冷嗤一声,冷光闪过,雨水就在血色泛起的瞬间落了下来。

晏衍终于知道来者是谁了。

北周第一高手,东修明。

“拓跋稷可真是看得起朕啊。”晏衍冷笑一声,目光森森的望着来人,“不过,他难道就不担心东将军客死他乡,魂魄无归?”

雨滴顺着帽檐滴答一声落到刀刃,缓缓下滑。

东修明终于抬起了眼睛,面色青白,眉心正中延伸至左耳下一条长长的疤痕,狰狞中叫人不寒而栗。

他望着晏衍,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一般,沙哑开口:“今日东某若是死在大雍,那是东某的命数所在;可若是大雍帝王死在东某手里,那就是东某的幸事了。”

听到这话,晏衍轻笑一声:“以小搏大,倒也划算。”

东修明扯了扯嘴角,黑色刀尖斜指地面:“自然是划算得很。”

二人目光相碰,风雨霎时大了起来。

*** ***

红袍人看着翩然离去的黑衣人,脸都黑了。

呆了半响,摆手叫过来一人,冷声道:“你去看看张贯之醒了没?若是醒了,就叫他过来。”

那人低应一声:“您怀疑是他?”

红袍人冷冷道:“给过来的秦太后是假的。不是他搞的鬼,就是那个和尚搞的鬼。可在他手里那么些时间,我不信他瞧不出来。”

“是。”

等人走了,红袍人偏头道:“给主子传信,第一计划失败,准备第二计划。”

身后人低声道:“不是还有东修明吗?”

红袍人微眯着眼看向西边,乌蒙蒙的天色与目色相对,阴狠毒辣:“东修明能杀了晏衍也就罢了,若是杀不了......”

“还得咱们自己杀,才痛快。”

乌云密布,风雨如注。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甩马狂奔,骊山遇刺之后,她就着人去给澹台春传了消息,叫他随时准备接应。紧跟着她于行宫突然失踪,绘春慌忙联系了他。也幸好澹台春来得及时,才救下了她。

原本想着同澹台春暂且折回皇陵潜伏起来,却不想在路上又遇到一拨黑衣人,并无意中听到些只言片语。可不曾听完,就被那些人发现了踪迹,立时厮杀了起来。那群黑衣人眼瞅着不敌,断机立断直接咬下舌底毒药自尽,让澹台春一行人连阻拦都不成。

伏龙山,大雍皇帝,聪明反被聪明误,必杀技......

这些人说的到底必杀技是什么?

以凌香为引,引诱皇帝出宫埋下的必杀技吗?

秦般若用力咬了咬唇,纵然先前猜疑皇帝其中是否有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心思。可当真听到皇帝出宫来寻她,心下终究免不了震荡不平。

那些曾经起过的千般猜忌,到了如今,终究化成惦念担忧。

甚至于这个时候,她猛然想起湛让曾经说过的那话:“皇帝死了,您临朝听政。”

她从来没有那个野心,也没有那个欲望。

她只要保持如今的荣华富贵,安享太平,就够了。

可是这些人却偏要来搅和。

朝中内外,各地都在骚动着。

就算她是个瞎子,也能听到声响。

何况,她瞧得清清楚楚。

秦般若眼中生出熊熊火焰,她和小九走了这么久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们之间嫌隙猜忌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还容不得那些外人来强插一脚......

“太后,前头就是伏龙山了。那里怕是危机重重,您还是停在这里等候消息吧。”澹台春骑马缀在身后,低声道。

风声呼啸,大雨如滂。

秦般若只当没有听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雾,扬鞭甩出一声低喝:“驾。”

她不能不去。

凌香化成的模样同她有八九分相似,若是小九一时没有认出,或者陷了进去......

她不能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一想到这里,秦般若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澹台春见此不再多言,跟着加快速度行到最前,如此差不多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急急一勒缰绳:“吁!”

秦般若微愣了下,跟着一齐停下来,低声道:“怎么了?”

澹台春望着前头留下的痕迹,微眯了眯眼,细细打量了片刻,翻身下马又附身在前面马蹄上观察了些许,方才寒着脸转身道:“是军队。”

秦般若怔了怔:“军队?”

澹台唇沉着脸点头:“我大雍战马和普通用马不同,一种是为重骑使用,能够承受重装甲胄的负荷;一种是为轻骑使用,迅疾如风,速战速决。无论哪种战马都不可能在官府、民间饲养,只能用于军中。”

秦般若半知半解地看向地面那些凌乱泞泥的马蹄:“如何看出这是战马?”

澹台春继续道:“轻骑兵使用战马,大多引进蒙兀马,马鬃短、马尾细、马蹄小......”说到这里,他用手掌比划了一下,“约莫只有一掌宽。”

秦般若脸色有些发沉:“离这里最近的大营是......”

“北阙大营,主将曾承安。”澹台春声音淡淡,可是目光却已经落到了秦般若脸上。

这个人她有所耳闻,用兵甚严,令行禁止,在夺嫡之争中始终保持沉默,这么多年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如今乍然出兵,到底是为了皇帝,还是为了对面那些人?

秦般若沉默不过片刻功夫,就出声道:“能看出多少人吗?”

澹台唇寒声道:“约莫千余人。”

秦般若脸色微变,如此多的人足够围剿从山里出来的任何一方了。

如果是皇帝准备的后手,那还好。

如果不是......

秦般若眸中神色已然变了几个来回,最终沉声道:“如果对上这些人,有几分胜算?”

澹台春很是诚实道:“如果直接撞上去,一分也没有。”

还不等秦般若再次色变,澹台春继续道:“如果伺其不备,从后包抄上去,约莫有四五分胜算;如果以逸待劳,在此设伏的话,那么应该就有七八分的胜算了。”

秦般若听出他的意思,目光再次落向已然看不清楚的伏龙山方向,沉声道:“坍台春,哀家信你。也相信皇帝一定能活着出来。”

说到这里,她闭了闭眼:“去吧,从现在开始,这里只进不出。”

“是。”

*** ***

“北周第一高手,果然不同凡响。”晏衍一剑扫过,堪堪停下,“不过就凭你想要朕的性命,多少有些痴心妄想了。”

东修明立定,扯了扯唇角:“是吗?”

话音落下,先前那些红袍人终于追了上来,先扫了晏衍一眼,方才看向东修明,“东修将军,可要帮忙?”

东修明冷哼一声:“不必,你们替本将军拖住其他人就行。”

红袍人头都没回,朗声道:“世子爷,看你的了。”

没有人出来。

红袍人冷笑一声,也不着急:“世子爷,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有您犹豫的道理吗?”

终于有人缓缓走了出来。

晏衍瞟了一眼,是张贯之。

一身青衣,面色冷淡。抬眼瞧了晏衍一瞬,就重新敛下了眸子。

红袍人轻笑一声:“世子爷,您舍不得太后娘娘冒险,我等都可以理解。不过,这事情总归是还得需要人去做的。您既然舍不得太后娘娘,如今就得劳烦您了。”

张贯之没有动作。

红袍人偏头看向他:“世子爷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那些人着想。”

张贯之眸色微微动了下,终于转头看向红袍人。

红袍人碰上他的视线,再次笑了声:“依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若让他活着回去,怕是承恩侯府九族的性命就都没了。”

张贯之喉头动了动,慢慢将目光转向了晏衍。

晏衍眉眼没什么变化,不过声色发冷道:“张爱卿倒着实让朕意外了一二。”

红袍人仰头笑道:“这有什么可意外的?晏衍,你做初一,他来做十五,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说到这里,红袍人顿了顿,长长的哦了一声,“咱们世子爷应该还不知道当初朝您水月楼下手的人,就是眼前这位陛下吧?”

“明面上一片恩荣,实际上满腹算计。”

“世子爷,就算您今日不出手,来日咱们这位陛下也不会放过您的。”

晏衍呵了声:“他说的没错。张伯聿,朕确实不一定会留你性命。”

红袍人抚掌笑道:“瞧瞧!世子爷,陛下都这样说了,您还犹豫什么呢?”说着,他将手中长剑递出,低声道,“今日世子爷的婚礼毁了没关系,等来日,主子亲自为您主婚。那个时候,还不是您想娶谁就娶谁了。”

晏衍眉头微动,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许讥讽之色:“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藏头露尾之人,又有几分可信?”

红袍人声音微怒:“杀你,还用不着主子亲自出手。”

晏衍继续哦了声:“是用不着,还是不敢?说来,朕当初怎么没有发现宗室之中还有这样出息的人物。”

红袍人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到了嘴边生生止住,改口冷哼一声:“陛下不必试探了,您还是做个糊涂鬼的好。”

一音落下,红袍人转头看向张贯之:“世子爷,时不我待。咱们还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的好。”

张贯之始终一个字没吭,不过这个时候却慢慢垂下了眸子,看向红袍人递过来的长剑,慢慢抬手接了过去。

红袍人喜笑颜开:“这就对了。”

张贯之抬起双眸,提剑上前,照着晏衍刺去。

暗卫一剑荡开,翻手之间朝着张贯之劈去。张贯之没有接招,后退一步,就又有无数人拦了过去。

张贯之步子停也没停,长剑在半空之中换了个手,再次照着新帝咽喉要害刺去。

东修明见此大怒,跟着抬剑挡下张贯之的杀招,反手再次朝着晏衍逼近:“刚刚说过了,大雍皇帝的头颅,是我的。”

这话落下,晏衍轻飘飘往后一跃,笑道:“怎么,朕还没死呢,就起了分歧?”

东修明抬刀追了上去,冷声道:“不过是片刻功夫的事了。”

晏衍不见丝毫惊慌之色,轻笑一声道:“是吗?”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无声无息,抬剑就朝着东修明要害逼去,快如闪电,几不可挡。

东修明瞳孔骤缩了瞬间,反应也快,撤刀回挡,刀剑相交,激起一连串的火花。

“谁?”

黑衣人落定到晏衍身前,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有黑漆漆的眼睛发着幽亮的光。

红袍人心下一跳:“是你?”

方才在半山腰差点儿要了他性命的剑客?

黑衣人慢慢偏头看了过去,目光之中不见丝毫杀气,可看人的眼神却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一般。

红袍人紧了紧拳头,像那个人,却又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没有这样的眼神。

东修明转了转手中长刀,双眼微眯,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阁下是?”

晏衍微微挑眉:“东修将军若是好奇,不如就留在大雍慢慢询问吧。”

话音落下,黑衣人持剑就朝东修明杀了过去。

东修明眉头一厉,不闪不避,横刀接了过去。

二人功夫似乎不相上下,但那黑衣人周身的死亡气息却明显要比东修明的杀伐之气还要凶猛。如此下去,怕是......

红袍人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转头看向张贯之:“世子爷,看你的了。”

张贯之什么话都没说,抬剑朝着晏衍刺去。

晏衍微眯了眯眼,冷哼了声:“张贯之,这可是你自找的。”

一语落地,二人立时厮杀了起来。

步步凶险,招招要害。

红袍人看到这,方才彻底放心了下来。

有假太后在前,他不得不怀疑他张贯之。甚至,还怀疑那半山腰的黑衣人也是他。

不过,他的人眼瞅着张贯之中了迷魂散,昏在山洞之中,又喂了解药带了过来。

所以,那人不可能是他。

既然如此的话,假太后一事,他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把他逼到他们这一路上来。

借他的功夫,杀了皇帝。

只要最后目的达成,中间那些小心思......主人说了,可以不用在意。

想到这里,红袍人十分满意地看向半空之中交手的二人,如今新仇旧恨加起来,就该如此。

不过,张贯之一时半会儿怕也不能杀了晏衍。

看来,还得要他再来助他一臂之力。

一念至此,三枚暗器瞬间被捏在指缝之间。

嗖的一声,照着晏衍后心处激射而去。

晏衍反应也快,一剑挡下张贯之倾来的杀招,身形在空中一翻,将将避开身后的暗器。

那暗器去势不减,径直照着张贯之逼去。

张贯之收剑避退,哗啦啦的三声脆响,直接将暗器打落了下去。

晏衍哼笑一声,身形一动,借此机会剑招改挡为攻,径直照着张贯之胸膛刺去。

噗嗤一声,纵然张贯之避开了胸口要害,可仍被一剑贯穿了左肋。

张贯之动作一顿,手中长剑僵在了半途。

晏衍眉色不变,径直收剑。

张贯之胸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红袍人呆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个结果。可等目光落到晏衍身上的时候,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真是好极了。”

晏衍拧了拧眉,不等说话,身子微微一晃,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有暗卫慌忙上前:“陛下?”

晏衍摇头,面色冷厉:“朕没事。”

红袍人仰天大笑:“没事?晏衍,沾了绮罗香,可不是没事那么简单?”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顿时大变,一齐盯上了晏衍侧颈的一处细小划痕。

红袍人得意地拍手道:“果然不出主人所料,还得是世子爷,才会激您出手,才会让您搏动杀心。以世子爷的功夫,杀你可能有些困难,倒是伤了您,却不是什么问题。”

红袍人已经彻底开怀了,无论今天什么结果,无论今天他死或者活,晏衍注定要死了。

他看向张贯之:“世子爷,做得好啊!”

说到这里,红袍人眉眼一片欢欣,紧跟着勾起脖颈间的长哨。

“陛下?!!”所有暗卫顿时变了脸色。

张贯之面色苍白,握着的手中长剑无意识紧了又紧。

短短时间,晏衍脸色已经聚了层黑气,只是目光却始终沉静如水。

二人目光相碰的瞬间,一片深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哨音响过,林中脚步声簌簌而至。

风雨呼啸,弓弦紧扣。

下一秒,无数飞箭就从深林处照着人群射去。

敌我不分,一同射出。

不过只有一个来回,林中接连发出阵阵闷哼。

红袍人一怔,晏衍低声喝道:“走!”

话音落下,一行人顿时朝着外间奔去。

红袍人狠声道:“追!”

不过眨眼功夫,晏衍一行已然奔出一射之地。

虽然绮罗香为天下奇毒之首,沾之即死,无药可救。但见不到晏衍死去,他终究不放心。

林中不过乱了片刻,已然重新恢复了秩序。

东修明眯眼斜了红袍人一眼,方才那些无差别射击,除了想杀大雍皇帝,下一个怕是还有他吧。

红袍人意识到东修明的目光,连忙道:“方才没有伤到东修将军吧?”

东修明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便是射死了本将军也不打紧,是吧?”

“这是哪的话?”红袍人嘿嘿一声,“底下人行事莽撞了,等处理完这件大事,我将人带来任凭将军处置。”

东修明不再看他,抬步追了出去。

红袍人也不再多话,跟着追了出去。

只有张贯之捂着胸口停在原地,脸色惨白,面色阴沉不定。

身边人上前扶住他:“公子?”

张贯之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们也走。”

大雨越来越大,晏衍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刚一奔出伏龙山,林中七八道人影一同蹿出,长枪照着男人要害杀去。

同一时间,长箭如注,竟是丝毫不在乎自己人性命一般如雨般射去。

秦般若伏在林间,忍不住惊呼一声:“小九!”

声音不大,在这风雨兵戈之声中几若未闻,可是晏衍却神色大变,眸光准确地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