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孤山先生原本是这一行最重要的目的,却在路途中不知不觉被淡化。
就连他们在临开县住了几日,却被告知孤山先生暂不见客,云瑾灿也没有感到太多失望。
此行她似乎已经得到了比见孤山先生更让她惊喜和满足的收获。
反倒是江敛,因为临到关头出了差错,对此尤为上心。
停留临开县的第五日,云瑾灿起得稍晚了些。
睁眼未见江敛身影,梳妆时才听身边的丫鬟禀报他今晨天不亮就带人上了山。
云瑾灿对此有些担忧,唯恐江敛会对孤山先生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最后她连发簪都没了心思细细挑选,已然坐不住,要唤人备马车追到山上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在门前看到了归来的江敛。
江敛神色如常,看不出刚找过谁人麻烦的样子。
不过真要说起来,是他找别人的麻烦,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云瑾灿急切地向他走去,还是拉着他的胳膊来来回回打量了一周。
江敛:“在看什么?”
云瑾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答反问:“听说你今晨上山去了,去做了什么,没怎么样吧?”
江敛回过味来,哼笑一声,捏了下她的脸:“把我当土匪了?”
“……不是的。”
“没做什么,亲自拜访了一趟,不过仍然没能见到那位孤山先生。”
云瑾灿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没什么失望的表现,只是在观察他的神情变化。
江敛又捏了两下才收回手,拥着她往回走:“用过早膳了吗?”
“还没有。”
“嗯,我也没有。”
回到屋中,早膳上桌。
江敛刚给她盛了一碗粥,语气平静道:“我们在临开县再多留几日,看看那位孤山先生是否会改变主意。”
云瑾灿忽的问:“你怎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江敛淡淡道:“开心什么?”
“开心我不能和孤山先生见面了。”
江敛原本面无表情,倒是被她的话给逗笑了:“说什么傻话,若是如此,我为何要专程带你到临开县来。”
“唔,为了与我一路游山玩水?”
江敛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云瑾灿也意识到自己这话站不住脚,游山玩水也不必非要到临开县来。
可是她刚才真的感觉江敛有一丝小小的窃喜,以她如今对他情绪的感知越发精准,不应有错的呀。
江敛像是也看透了她的心思,开口道:“你莫非觉得我竟小心眼至此?”
“你没有吗?”
之前还几次因为她专注于孤山先生的诗词忽略了他,而在榻上报复性地向她讨回关注。
云瑾灿没有直言说过,但江敛一定是个小心眼。
江敛对此并不否认,但他道:“对你我的确没法大度,但也不至于小心眼到同一个花甲老者计较。”
云瑾灿一愣:“你怎知孤山先生是位花甲老者,你见过他了?”
“没有,但他总不能是位与你我相差无几的年轻人,年岁更大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得头头是道,好似将云瑾灿刚才那点猜测全都推翻。
正当这时,门前忽闻下人报:“王爷,王妃,孤山先生的弟子前来拜见,道先生今日下山采风,诚邀王妃在城中茶室一叙。”
话音落下,云瑾灿完全没有被这个消息带走注意力,目光仍旧落在江敛脸上。
便看见他脸一黑,眸色渐沉,很是小心眼地皱起了眉。
云瑾灿静静地看了片刻,抿嘴笑了。
“夫君,你现在不开心了,对吗?”
临开县地势不大,但风景宜人。
此地民风淳朴,街道宁静,的确适宜吟诗作赋,采风作画。
这一日,云瑾灿没有去城中的茶室见孤山先生。
她在客栈的小院里,寻了处迎光的地方作了一幅画。
画上是青砖砌就的围墙,一棵高大的榕树枝繁叶茂,探出墙外,投下斑驳的阴影。
很像她在云府的闺房小院。
几只鸟儿停在枝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院中屋内窗边的人。
曾经她是那个窗边人,如今,洞开的窗户里空空荡荡,枝头上坐着一个晃着双腿自由自在的小人。
鸟儿飞上她的肩头,问她要去何处。
她想了想,说:“和我爱的人一起,去哪里都好。”
*
回程已是夏末,待到了京城便快要到江敛又一年的生辰了。
为此云瑾灿还有些发愁,想不到自己可以送给他什么礼物。
敷衍的,贵重的,亲手做的,请人定制的,似乎在短短四年间都送了个遍。
云瑾灿戴着一张披帛,趴在马车窗边,望着不断向后掠过的景色有些出神。
“今日风凉,别吹太久了。”没过多久,便有一只大掌从后伸来,握着她的腰肢把她带回了马车里。
云瑾灿后背贴上江敛的胸膛,她抬眸看他:“才一小会而已。”
怀里已经空荡很久了。
江敛在心里默默这样道,而后开口问:“刚才这一路在想什么,怎么心事重重的。”
云瑾灿当然不能告诉他心中所想。
好在还有这一路时间能让她慢慢思考,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
“那你呢,今日一早出去做什么了,耽搁了那么久才回来。”
今日是他们从临开县启程回京的日子,虽说原本也是计划午后出发,可江敛一早出去后,连午饭都没回来吃,直到临到出发时才现身。
江敛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问了。”
云瑾灿嘟囔:“你就不能自己主动交代吗。”
江敛冤枉,方才正打算主动交代时她就从他怀里溜走,趴在窗边半晌,连他一直在把玩她的发丝她也半点未察觉。
“所以你干什么去了?”
江敛腾出一只手,从马车小几下的隔层里拿出了一个方正的木匣。
木匣有半个小几一般大,听放上去的声音,似乎还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云瑾灿疑惑地坐直身,缓缓打开了木匣。
只见里面放着几幅画轴和数张写满字的手稿,底下还隐约可见有装订成册的书册。
云瑾灿眸光一怔,还没看清上面写的画的是什么,心里就已隐隐有了猜测。
她微张着唇,好像说了什么,直到指尖触到匣子里的纸张才发现自己没有出声。
云瑾灿拿起最面上的一页纸,低头快速看过一眼后,蓦然回头。
“你今晨出去就是为了这个吗?”
江敛:“嗯。”
云瑾灿沉默不语,手指摩挲着纸页,目光却一直望着江敛。
“怎么这样看我,没费什么功夫,只是上下山花了点时间所以才耽搁了。”
云瑾灿摇摇头:“我真的只是自己觉得没必要与孤山先生见面,没有别的原因,也没有勉强自己。”
“我知道。”
江敛因她坐直身而滑落到一旁的手掌又慢慢抬起来贴着她的腰侧:“那你还喜欢这些诗词画作吗?”
云瑾灿想说这和她喜欢与否无关,她只是想告诉他,不是因为他吃醋她才委屈自己不见孤山先生。
但被江敛那沉热的目光看着,腰侧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她只能先回答道:“喜欢。”
“那不就行了。”
江敛揉着她的腰,等她不自觉顺着他的力道又回到了他怀里,他勾起唇角:“我承认我的小心眼,但我想尽可能满足你很多的愿望。”
“你想见谁,我便带你去见,你喜欢什么,我就寻来送给你。”
“每多一个愿望被满足,就希望你会多爱我一分。”
江敛唇角一热,云瑾灿的脸近在咫尺,鼻息间盈满她身上的暖香。
云瑾灿又浅浅地亲了他一下,低声道:“你越来越肉麻了。”
亲完,她便要退开,却被江敛一把扣住后颈按在原处。
“一个吻就把我打发了吗?”
“什么啊……”
江敛道:“亲我不是给我回礼吗。”
云瑾灿在近处望着他深幽的眼,隐隐意识到什么:“才不是,我想亲便亲了。”
“那我的回礼是什么?”
“怎么还有追着要回礼的,那我不要这个礼物了。”
颈侧被他吮吸了一下,腰肢也被圈紧。
“晚了,你打开看了就是收下了。”
江敛埋首在她颈间深呼吸,而后缓缓抬头,唇贴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上,最终回到她的唇边。
“别躲,我只要一个吻,别的之后再补。”
*
从临开县回京城只花了二十多日,这一行正好三个月时间,不多也不少。
只是回来后,江敛的假期也正好结束,连多一日休整的时间也没有,翌日他就早早离府办公去了。
云瑾灿已经很久没在清晨早起相送过了,而这三个月几乎每日都在他怀里醒来,以至于这一日她独自一人在榻上醒来,睁眼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
隐隐有陌生却又清晰的情绪在心底流淌。
她细细感受着这股情绪,在这一整日的时间,不住地想了他很多次。
秋夜微凉,檐下的灯笼被风轻轻推着,光晕晃晃悠悠地铺了一地。
云瑾灿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静静地站在门前。
灯影映在她脸上,不时有落叶从她身侧飘过。
远处传来马蹄声,她闻声抬了头。
江敛策马转入巷口,眸中便率先映入了那抹光亮。
灯火昏黄,拢着她纤秀的身影,像秋夜里唯一的一抹暖色。
江敛愣了一下,两人目光交汇,云瑾灿提着灯向前迎了两步。
眨眼间,江敛勒缰加速到门前,翻身下马,披着夜露快步到她面前。
灯在她手里,照见她微微弯起的眉眼。
他伸手把她的手连同灯柄一起握住,掌心温热,覆在她微凉的指尖上:“怎么到门前来了?”
“你不是派人传消息说这个时辰回来,我来接你。”
江敛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牵着她往门里走:“怕你担心才传消息,不是想折腾你。”
云瑾灿弯唇笑:“怕你太想我才到门前来接你,不算折腾。”
江敛也笑:“谁想谁?”
“你想我。”
秋风卷起落叶,明月将两人身影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相依相偎。
江敛说:“嗯,是我想你。”
“那明日你起身时唤我,我还要送你出府。”
江敛默了默,没回答。
云瑾灿不由催促:“你听到没啊。”
江敛突然弯身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迈开,沉稳的心跳声在云瑾灿耳边蔓开。
“听到了,我娘子说她从早都晚都在想我。”
片刻后,怀里传来细微的回应:“嗯,今日很想你。”
“明日也是。”
远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来,甜得刚好。
月光静静流淌,房门在身后合拢,将秋夜的凉意隔绝在外,只剩满院的温柔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