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烛火昏黄,帐幔低垂,屋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江敛缓缓从她身前退开。

云瑾灿望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庞,毫无缘由的酸意又涌上心头,眼泪静静掉落,划过脸颊,落到下颌,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接住。

“为什么哭。”

他的声音让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伴随的细小的吸气声。

江敛不再问,静默地看她,手指已来不及去接她的泪,眼前这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面庞很快布满泪痕。

云瑾灿垂下眼帘,偏头轻蹭着脸颊边的指腹。

泪意像一场迟来的大雨,在雷鸣声响时就注定要落下,却久久被积压在阴沉的乌云中。

拨云未能见日,雨水倾泻而出。

她借着朦胧的视线毫不遮掩地直视他,好像逐渐找到了哭泣的缘由。

不知过多久泪意终于缓和,江敛伸来的整只手都被她压在了一侧脸颊下。

云瑾灿偏着头吸了吸鼻子,大抵是觉得事后像小孩一样在他面前委屈哭泣有些丢人,她很小声地替自己辩解:“原本我自己也可以解决的。”

江敛毫不迎合:“你的解决就是去找顾晏凌?”

“他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的事难道不该找他吗。”云瑾灿说得没什么气势,温柔的吐息落在他手腕上。

“那你怎么不找陈振元。”

陈振元是大理寺卿,官职在顾晏凌之上。

云瑾灿嘟囔:“我与他不熟悉。”

江敛冷嗤:“你与顾晏凌就熟了?”

“至少算是认识嘛……”

江敛沉着脸蓦地从她脸颊下抽回手,唇角绷成一条线,不再陪她延续这个话题。

沉默持续片刻,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云瑾灿看见江敛大步朝门前走去,很快端着一个碗回来。

她鼻息堵塞,闻不到味,直到江敛回到床边她才看见了碗里黑乎乎的汤汁,是药。

云瑾灿下意识蹙眉,看着江敛那张神情不悦的脸,闷声使唤他:“你喂我。”

刚才还说心甘情愿的男人,转头一被使唤就成了黑脸。

自然是因为气的。

他沉晦地睨着她,僵持片刻后,终于唇角松动,指尖点了点自己腿上:“自己靠过来。”

云瑾灿避开他冷寂的视线,不再得寸进尺,努力地撑起身向他挪去。

身体太软了,使不上什么劲,她挪动得很慢。

但一旁冷漠的男人完全不为所动,不催促也不帮忙,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到看她半边身子终于攀到他大腿上。

江敛圈住她的腰,轻易将她扶起来靠到身前。

云瑾灿刚浅呼出一口气,唇边就塞来了碗沿。

她惊愣江敛竟然不找个勺,喂药和喂水一样都用灌的。

但已来不及抱怨,汤水盈满口腔,闻不到的苦涩药味在舌尖迅速化开。

云瑾灿难受地蹙起眉。

一碗汤药毫不温柔但异常顺利地很快就喝完了,是因为江敛根本不哄人也完全不给人撒娇耍赖的机会。

喝完药,云瑾灿飘忽的目光看见了窗边泛白的微光,原来已经到天亮的时辰了。

江敛把她放回去:“接着睡吧。”

她很疲乏,的确有些睁不开眼了。

这时她才说出刚才一直想要的需求:“我想侧着睡。”

身旁传来窸窣的轻响,她微眯着眼感觉到那盏昏暗的烛灯被熄灭,过了一会,身体终于被揽着向侧方翻动了去。

后背贴上一片热温,江敛躺上床从后抱住她,在她耳边吻了吻:“睡吧。”

*

病来如山倒,云瑾灿这一病在榻上养了三日才逐渐好起来。

这三日江敛一直在床榻前照顾她,直到今日清晨他被公务唤走,待她醒来时已不见人影。

杨大夫前来替她诊脉时她才忽而想起,这三日浑浑噩噩,她还没能和江敛当面谈及避子药一事。

云瑾灿向下人询问江敛临走前是否有交代,但下人皆是摇头,道王爷走得匆忙,只叮嘱了要好好照料她。

如此便不知江敛这次要忙几日才能回府。

杨大夫诊断她的风寒已几乎痊愈,她随后便命人备了马车,动身往云府去。

镇北王府的马车低调地驶进云府东侧的小道,在府邸侧门停了下来。

云瑾灿仅带两名丫鬟,在门前交代了几句后,直朝云景淮的院落走了去。

与她预想的一样,云景淮院门前守着一众侍卫,出了这等事,他定是要受禁足的惩罚。

门前的侍卫见来人是云瑾灿,愣了一下,很快垂首行礼。

“我进去看看他。”

“是,王妃。”

云瑾灿走进院落,主屋房门紧闭,门前的两名丫鬟刚向她行过礼,屋里就传出一阵激烈的动静。

“你们给谁行礼,我阿姐来了?阿姐,姐,我在里面,我……”

眼看屋里动静越来越大,云瑾灿只得赶紧推开门。

“你再喊下去整个府上都得知道我回来看你了。”

云景淮:“阿姐你这话何意,你是偷偷回来的?”

云瑾灿嗯了一声,走进屋反手带上门。

不过她认为云景淮的用词不准确,应是悄悄回来,没有告诉家里别的人而已。

“连祖母都不知道吗,阿姐你如今胆量见长啊。”

云瑾灿走到桌前坐下:“能有你胆大包天?”

云景淮一噎,抿住了嘴唇。

“不要不说话,我来便是问你事情经过的,你如实告诉我,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云景淮嘀咕:“我还以为阿姐回来,怎也先看看我是否还安好吧。”

云瑾灿将眼前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蹿了些个头,前两年看着还是和她一般高的稚气小孩,如今已比她高了半个头,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

不过看他脸上露在外面地方并未看见伤痕。

云瑾灿问:“身上可有受伤?”

云景淮摇头:“没有,五皇子的人倒是想打,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赶来的侍卫拦下了,然后我就被押着带去了大理寺。”

云景淮沉默了一会,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日我在诗会上念了一首诗,五皇子当面嗤笑,说这也叫诗,我没理他他却不依不饶,又说也不知我这样的人是怎么进国子监的,怕不是托关系走后门,旁人附和他就愈发得意,后来他说我还不够,又说是因为你攀了高枝,我忍不住回了一句,他便当众骂我,说云家不过如此,说云家若不是靠姐姐攀附镇北王府,早就在京中抬不起头了。”

云景淮说到这里攥起了拳头:“我忍不了,他骂我可以,不能骂你,我气不过就冲上去打了他。”

云瑾灿默然,听起来,那位五皇子很显然是故意找云景淮的茬。

可以往不曾听过云景淮与五皇子有何交集,莫名反常,不由让人有些在意。

屋里安静了一会,云景淮见她不说话,不安地低声道:“阿姐,我是不是闯了大祸?”

云瑾灿回过神来:“不必担心,是他言语无状在先,只是往后你也不可再如此冲动了。”

云景淮低头,愧疚道:“阿姐,对不起,让你为我操心,还找到了顾大人那去,我活该被祖母罚禁足。”

云瑾灿听他这话说得不对劲,心里生出几分疑窦。

“你被关进大理寺,我去找顾大人帮忙是什么奇怪的事吗?”

那日她是第一次遇上这等大事,所以慌了神,也是因为生着病,头脑昏沉,否则不论艰难奔波,最终应是真的能够自己解决此事的。

如今她已不是在家族荫蔽下的深闺小姑娘,是一家主母,有身份有地位,顾晏凌与云家交情匪浅,本也是大理寺少卿,弟弟遇上事,若要由她来解决,于情于理都会选择直接利用这层关系。

云景淮被问到,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说道:“那日顾大人到牢房来问我话时,他和他的下属在走廊的对话被我听了去,说是姐夫夜里突然气势汹汹找上门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找茬的,而后才知是为我这桩案子,听那他们那语气,姐夫当时气焰极大,我担心姐夫因为这事和你闹了不愉快。”

云瑾灿听完怔然片刻。

她想起那晚病弱半醒时,江敛对于她决定去找顾晏凌帮忙这事的态度,说不上是失控大怒,但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她知道他是气她出了事没能第一时间想到他,但没想到在她抵达顾府前,他竟然如此不体面地冲到顾府里闹了一通。

云瑾灿脸颊一热,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没有,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许是担心你出事,所以才心急了点。”

云景淮:“啊?姐夫担心,我吗?”

*

转眼已至春分,宫中春分宴如期而至。

云瑾灿应邀赴宴。

出门前她得知赵令茵随母亲去了庄子,昭宁也忙于与使臣准备离京事宜,今日无人作伴,整个宴席定是乏味无趣。

云瑾灿到时,她的座席旁已聚了七八位女眷,见她来了,纷纷起身。

“镇北王妃来了。”

“可算把您盼来了。”

云瑾灿含笑点头,与众人一一见了礼。

她虽与她们不算相熟,但王妃的身份摆在那里,在座的人对她多是客气中带着几分恭维。

众人落了座,宫女们奉上茶点,女子们聚在一起,话题从衣裳首饰聊到节令吃食,又从吃食聊到近日京中的新鲜事。

云瑾灿坐在一旁,偶尔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喝茶,听她们说笑。

她并不讨厌这些人,也不觉得她们虚伪,高门女眷凑在一处,无非就是这些话题。

她从前也说得上话,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提不起兴致。

大约是没有赵令茵她们在身边,连敷衍做戏都觉得累。

正想着,安远侯府的少夫人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前几日听说王妃的弟弟在国子监和五皇子起了冲突,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云瑾灿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淡淡道:“是有些误会,已经解决了。”

永昌伯府夫人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我听说镇北王一出面,大理寺那边立刻就放人了,那可是五皇子呢,王妃有镇北王这样的夫家,可真是省心。”

“是啊,换了旁人,得罪了皇子哪有这么容易脱身。”

“所以说嘛,嫁人还是要嫁镇北王这样的,有本事,有担当,出了事能替妻家撑腰。”

这些话自云瑾灿嫁给江敛后听了不少,且不止是对她一人。

这些女子总在外说旁人的夫婿好,羡慕有几分,奉承也有几分,她不大爱听,觉得无聊,眼下也并不想与人谈论弟弟和五皇子那件事。

这时,忽然有人低呼:“那是镇北王?”

“好像是,他今日也来了,方才怎没听王妃提起。”

云瑾灿一怔,转头望去。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见江敛正从园门方向走入席间。

他今日一身深色锦袍,腰束金带,身姿挺拔,踩着黑靴穿过人群,神情冷淡,显得严肃又凌厉,但仍旧轻易攫取众人目光,众星拱月般向着上席而去。

云瑾灿坐在女眷之中,和他隔着一大段距离,丝毫不显眼,他也目不斜视,身影很快没入上席的遮挡中,应是在向皇帝见礼了。

这几日云瑾灿都没见到他,他也不曾向府上传回任何消息,她完全不知他的动向。

时过酉时,宴席正式开场,天子举杯,朝臣皆贺。

云瑾灿风寒刚好,便滴酒未沾,只和身旁女眷以茶代酒来回喝了几杯。

周围的话题因江敛高调的现身不时聊到他。

依旧是那些阿谀奉承的话,但话里话外都默认着江敛一反往常参加这样的宴席定是为了自家王妃。

但云瑾灿打从一开始就不知他今日会来赴宴,刚才匆匆看过一眼后,也不知是何心理,便再未向那头投去过半点目光了。

又坐了一会,云瑾灿寻了个借口离席,想去清净处透透气。

月色如洗,树影婆娑。

云瑾灿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进了园子侧方一片静谧的树林中。

此处连宫人也不见,是个清净的好地方,她一边向前走,一边四处张望可有落座之处。

注意力发散,便未留意脚下。

她一步踩在一截枯树枝上,身姿轻微踉跄,低头的一瞬看见地上不属于她的黑影,浑身惊颤,倏然回头:“啊,鬼啊!”

“……”

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之外,因身量正好接近头顶树梢,面庞完全被笼罩在阴影里,看起来的确像夜色中阴森的幽魂。

但云瑾灿还是很快认出人来。

心有余悸,磕巴道:“王、王爷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江敛几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踢开了刚才险些绊住她的树枝。

云瑾灿怔怔地看着他,以为他回答的是问他为何赴宴。

她道:“我是说你怎么会到这来。”

江敛定定看了她片刻,仿佛她问了什么傻问题。

过了会还是又道一遍:“来陪你。”

云瑾灿一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江敛忽而伸臂,手掌按在她腰后,把她按进自己胸膛里,抱着她一个转身隐入了一旁树丛阴影的后方。

“嘘,有人来了。”

胸前挣扎着发出闷声,热息透过衣衫传到胸尖:“……我们是夫妻为何要避人。”

她看不见上方的男人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只听他平静道:“被人看见就要被唤回席间,便不能陪你了。”

“你……你看见我离席了?”

她才不过离开片刻,江敛几乎是后一步就跟了来。

江敛拥着她,越发躲向深暗处,直到云瑾灿后背抵上一棵树干。

伴随着来人明显的脚步声,他贴在她耳边低语:“嗯,一直看着,看你从头到尾都没看过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