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洞房花烛

察觉到他的不安,荣昭本意是觉得二人生疏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没成想让人家更无措。

雨丝变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并不恼人。

扶念安坐在马上,被扶送用蓑衣裹住,探出小半张脸,心头的紧张散去大半,头一回骑马觉得新鲜,东瞅瞅西看看。

“阿舅,我们去哪里?”

“去姑姑家。”

“很远吗?”

孩子随口一问,直接将他问住,他不知道荣昭家在哪里,只听姐夫说过荣家在盛京城百里之外,骑马要多久他更是没有数。

抱住扶念安的手紧上几分,生怕下一秒就要滑下去。

他是第一次骑马,扶家的牛车他从未坐过,他怕自己哪里说错话惹得荣昭不快,只好装作没听见扶念安的问题。

行至城外驿站,荣昭停下脚步,伸手去抱扶念安,抱着他往里面走,侧过头却不见扶送的身影,转过身才发现扶送还在马上,她又抱着孩子走回去。

扶送尝试过下来,但不得要法,荣昭越走越远,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惹得他更加不敢出声,苍白的脸色逐渐有了血色。

“下来。”

荣昭对他摊开双手,他没动,“你把右腿抬到左侧,面对我,跳下来,我接住你。”

刚才上马她扶了一把,知道扶送很轻,可落到怀里的时候,还是比她想象中更加轻一些。

扶送别开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树上,连荣昭叫他脱蓑衣也没听见,她只好帮他脱蓑衣,领口打结,一下没解开。

荣昭凑近几分,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脖颈,扶送回过神来,不着痕迹侧开肩膀。

“我、我、我自己、来。”

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她收回手,将蓑衣搭在手里,摸出三个铜板递给扶念安,让他去驿站要三碗热茶。

碗壁的热度透过陶碗传到指尖,扶送看着碗里的茶叶梗子上下沉浮,眼眶有些酸涩。

“趁热喝,冷了涩嘴,待会儿还要赶路。”荣昭把自己的那一碗一口气闷完,抹了抹嘴。

一大一小连忙低下头喝茶,听话得不得了。

驿站的外面停着几辆牛车,有人卸货有人装货,荣昭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走向其中领头的妇人。

再回来时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生,分成两份递给他们,“路上拿着吃,我骑马,你们坐牛车。”

扶送想说什么,看荣昭往牛车上铺蓑衣的动作,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牛车上面装着几袋粮食,余下的空位正好够两个人坐。

牛车走得慢,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土路带起一圈烂泥,骑马的荣昭脊背挺直,双眼看向远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飒爽。

扶念安早上哭过,又被扶家的人吓唬,牛车晃呀晃的,花生仁捏在手里就睡着了。

路两边的水田渐渐变成了旱地,牛车穿过零星几片菜地,钻进了一片又一片的林子里。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微风拂来,青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是另一种踏实感。

出了林子,渐渐能看见屋舍田垅,雨停之后,男人们三三两两的出来做些轻省的农活,扶送的目光被其中一位抱着巨蛋的男子吸引。

看上去那蛋有七八斤,尽管已经用衣袍兜住蛋的下半部分,可男子看起来还是很吃力,小心翼翼地在田埂上散步。

他……会不会也很快就要孵蛋,孵他和荣昭的蛋。

荣昭收回远眺的视线,落在牛车单薄的身躯上,她很怀疑,刮大风第一个就刮跑这个大的,然后就是那个小的。

不好好休息看别人孵蛋。

扶送今年十九,比她大上十日,若是议亲顺利,现在应该已经揣上蛋了,别人这个年纪基本都在孵第二枚蛋。

嫂子病了,没人张罗,他就这么一年一年耗着,等到明年就错过了最好的孵蛋年龄,价钱大打折扣,怪不得扶玉兰如此着急要把他卖了。

牛车拐进一条岔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茂密。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小小的村落,十来户人家,炊烟被潮湿的空气压得飘不起来,贴着烟囱慢慢散开。

“到了。”

荣昭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拴好马等他们两个下车。

她径直推开没落锁的院门,示意扶送抱孩子先进去,打发走牛车,转身回到院子里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没、没什么。”扶送摇摇头,他想认真看看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院子不大却干净整洁,角落里的大树开着蓝紫色的花,树下有两把藤椅,正屋宽敞明亮,正屋东边是个稍微小点的屋子,西边是厨房。

“把孩子放去床上睡,被褥都有。”说完荣昭越过他进了正屋,一会儿又匆匆出来,“我出去一趟,你愿意住哪个屋都行。”

扶送推开东边屋子的门,帮扶念安盖好被子,床很小,小到睡下一个扶念安便无法再容纳其他人了。

许久没住人的屋子有些霉味,他起身推开窗户通风,窗子的外面是后院,水井旁有一小片菜地,旁边几根竹竿做的晾衣架上面挂满水珠,晾衣架后面有个小房间。

看过屋前屋后,正屋是荣昭的房间,人不在他没敢进去,刚才瞧见的小房间,或许是他以后的容身之所。

推开木门,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屋内光线昏暗,扶送适应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里面。

一个足矣容纳好几人的浴桶,木架子上搭着几件凌乱的衣服,条案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澡豆,还有两块方方正正的物体。

无意瞥见一小块光滑的衣料,扶送像是被什么烫了一般,迅速收回视线,手足无措的关上门,刚走没两步险些趔趄,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锅子里的水咕咚咕咚冒热气,扶送将手中的面条丢进锅里,等到面条熟透,丢下几片后院摘的小白菜,搁上少许盐,一点点油搅拌搅拌就起锅。

荣昭拎着一大堆东西回家进了东屋,扶念安睡得香甜,听见厨房有动静,撩开帘子进来一看,扶送正端着面条出来,于是侧身撩着帘子让人出去。

“堂屋有桌子。”

面前海碗里的面条堆成一座小山,反观扶送碗里的面条寥寥无几,甚至不如扶念安的份量多。

一声轻笑透过安静的空气传进扶送耳朵里,他立刻拿起筷子挑起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条,作势就要往她碗里送,荣昭拦住兀自伸出来的筷子。

就这么僵在半空中,她没下一步动作,也没说话。

“我……我不饿,我喝面汤就行,念安……念安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不能……”

后面的话扶送说不下去了,哀求的话他不是没说过,可说完换来的是更重的毒打,他吃不饱不要紧,但扶念安还只是个六岁的孩童。

荣昭叹了口气,拿过他的碗,几乎是一碗面汤。

“我不吃也行的!”

扶送握住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许多,扑通一声跪下,膝盖发出一声闷响。

“起来,坐好,吃饭。”

荣昭懒得抬眼皮子,多年的习惯形成不是一时就能改的,他们来日方长。

扶送见她并未责怪,慢腾腾的扶着椅子起来,他的碗赫然摆在面前,不同的是看不见面汤,只有满满当当的面条,扶念安的那碗也多了不少。

“我……我、我……”

看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荣昭用筷子敲敲他的碗:“别我我我的了,从今以后,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扶念安也是。”

“我赚的钱足够你们吃饭,你们安心住这儿。”

她吃了口面条,香得很,又想到东屋的小床,“先和我将就一晚,明日我找村里木匠做个足够两个人睡的床。”

“不、不用的,没有洞房花烛也可以的。”

她带自己离开扶家已经花了二十两银子了,再打一个新床又要花费不少,如今能做荣昭的夫郎,能吃饱饭,扶送不敢再奢求其他。

“什么洞房花烛?”

荣昭吃完面条,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欠扶家的十两银子托人送去了,不日就会送回户籍,到时她再去州府造册,让他们单独立户。

扶送咬唇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您是我的妻主,您什么时候想要我,我……我都可以的。”

要他?要?

“不是,等下,你的要和我的要好像不太一样。”荣昭忙摆手,她可没想让他真做自己的夫郎啊。

“我是瘦弱了点,但有得是力气,绝不会比您之前的夫郎差。”扶送挺起胸口,像是在彰显什么,“我……唔……”

“唔唔唔。”

被捂住嘴的扶送很委屈,她们都是因为这副皮囊才要纳他,他说的难道不是荣昭想要的吗?

“大晚上不要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扶送点点头,没忍住舔舔嘴唇,温软的舌头触及粗糙的掌心,荣昭吓了一跳,慌忙撤了手,掌心似有灼伤,往裤腿擦了擦,那感觉还在。

“我说的床是你和扶念安睡的床。”

“什么之前的夫郎?我没有夫郎。”

对上扶送满是不解的眼神,荣昭微微皱眉,随后他眼神落在自己头顶上,“散发不方便我打猎,去扶家去得急,没换衣裳。”

她没有夫郎,她只有他这么一个今天刚聘回来的夫郎。

他的手心不自觉沁出一层黏糊的汗,扶送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是有些许雀跃,其他的并不明了。

“我爹娘不在了,你和扶念安就是我的家人。”

她没看他,仿佛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夫郎,自然也是您的家人。”扶送捧住自己的碗,面颊浮起一丝绯红,妻主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快吃饭,待会儿凉了,你边吃我边说。”荣昭光听后半句话了,没在意他说的夫郎,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