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类的一生,最多是百年。对李樂遊来说,她陪伴拉欧姆的百年,像一场梦。
她见证着最亲密的爱人绝望,又从绝望中爬起来,见证他被人尊敬,又看着他遭受各种挫折。
看他鲜血淋漓一身伤痕,看他戴上面具和伪装学会和人类交流。
看过他独自走在长长的海岸,也看过他在无數个漫漫的长夜端着一本书看到天亮。
看他从海里到岸上,又从岸上回到海里,再次上岸。
百年中,人鱼族群的首领阿萨年迈死亡,也有一些人鱼因为各种原因死去,族群中拥有双腿的新生人鱼越来越多。
人类探索海洋的步伐不曾停止,行驶在海上的船越来越能抵御风浪。
锋铎王国在与威洛的战争中战败,成为了威洛的国土。
哈默爾死后的杰维斯家族,因为与人鱼家族里萨关系亲密,被指控掠夺,被迫迁离波特地重新开始。
拉欧姆再次上岸后,再度联合杰维斯家族获取财富,并打压教会,威洛成为第一个禁止宗教信仰的国家。
战火几番纷飞,威洛再次被北方的德克融合……
在这一系列的变迁中,拉欧姆曾经在幕后推波助澜,也曾经冷眼旁观。
他所做的,就像是在岸上种下“珊瑚”,在漫长的时光中等它们长成人鱼们的家园。
在无數教训和挫折中,他做到了。
里萨城,一个沿着绵延海岸构建的城市,鲜红与湛蓝组成的人鱼旗飘荡在城墙上。
这是整个北部最大的港口,几十年来,吞吐着大量海上南来北往的船运货物。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听过那个传说——里萨城的城主是被神庇佑的人,拥有特殊的能力,可以控制海洋,再狂暴的海啸来到这里,也会变成温驯的浪花。
据说里萨家族的船只行驶在海上,永远不会被风暴吞噬,连海上的海妖都会为它们引路。
在战乱时,里萨城是独立于战火上的樂土,平和时,里萨城是包容开放的幸福之城。
李樂遊死后一百五十年,拉欧姆在岸上给人鱼们种下的“珊瑚”终于长成了一片让他们可以栖身的“珊瑚礁”。
里萨家族的城堡里,园林杂役趁着天气好在修剪大片长势良好的灌木丛。
女仆们晾晒的被单和衣物被海风吹得扬起,她们说笑着,提着篮子回到城堡。
门窗大开的城堡里,仆从们忙忙碌碌,端着各种花瓶和食物,摆放在长桌上——今天是里萨家族聚餐的日子,三十多个家族成员已经陆续到来。
三楼的书房里,一头蓝绿色短发的海利拿着一封信函。
“菲利克斯三世发来信函,想要得到我们的支持,最近南邊又开始乱起来了。”
海费爾哼了一声:“前两年还威胁过我们呢,现在学会放下身段了。”
“南邊的伊凡和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过,他们的发展太快了,确实需要遏制一下,免得反噬我们。”
“菲利克斯三世是个看不清楚状况的糊涂虫,斯顿王子倒是不错,我们可以考虑扶持他……”
在书房里的四个年轻人都是近几十年出生的人鱼,他们跟在拉欧姆身邊历练久了,如今已经能处理里萨城内外大部分事宜。
每个人都发表过看法后,一同看向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的拉欧姆。
这位比他们年长数倍的长辈,无论何时总是沉稳冷淡,遇到任何事都能平静應对,是这个繁华城市以及里萨家族的旗帜和守护者。
再叛逆的新生人鱼,对他都是尊敬信服的,因此不论什么事,最后都要经过他的认可。
“您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指示吗?”海利询问。
拉欧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的考虑足够周全,按照你们的意思去做就行。”
“好的。”海利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您最近是不舒服吗?感觉有些没精神。”
海费尔插话:“是不是珊瑚海那边又送来几个小人鱼太吵了?我最近也被他们闹得睡不好。”
“你自己小时候好到哪里去吗?你还差点把书房点了。”
“时间差不多,人應该都来齐了,去楼下吧。”拉欧姆率先站起来。
几位年轻人鱼闭上嘴,跟在他身后,还在互相用眼神骂架。
偌大的宴会厅,三十几位年纪不一但看上去都格外年轻美丽的男女或坐或站。他们都有着相同的蓝绿色头发。
里萨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美丽的容貌和奇特的发色,就是里萨家族的特征,是他们血缘的证明。
宴会开始,一切都很和谐,和以往每月的聚会也没什么不一样。
“我上个月去了南边的波蓝海岸,他们那边有一道特色的醋汁酸浸鱼,我觉得特别好吃,特地让厨房做了给你们分享,快尝尝!”
喜好旅行的海瑟笑眯眯地给周围的同族们推荐。
每人面前都有一道醋汁酸浸鱼,褪去鳞片的雪白鱼肉泡在褐色的汁液里,汁液上漂浮着香料,还点缀了黄色的檸檬片。
“怎么样,好吃吗?”海瑟一脸嘚瑟地询问着,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嘔吐声。
他诧异地扭头去寻找到底是哪个同族这么不给面子,竟然被这么美味的鱼恶心得吐出来,最后却在长桌上首看到了那个嘔吐的人。
他们严厉冷漠的大家长拉欧姆,弓身扶着桌子,狼狈地呕吐着,摆在他面前的那道醋汁酸浸鱼已经翻倒在桌上,褐色的汁液染透了白色的桌布。
他似乎无力站起,佝偻着腰,手用力攥在椅背上,揉皱了锦缎的垫子。
他的呕吐实在太严重,哪怕吐不出什么,也在剧烈地干呕着,露出的脖颈和手背都浮现出狰狞的青筋。
“您怎么了?”靠得最近的人鱼惊得站起,因为他此刻可怕的模样感到惊骇。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迷惑又慌张地看着一贯从容的长辈露出前所未有的失态。
在乱糟糟一片的声音中,拉欧姆什么都听不清。鼻端檸檬的清香味萦绕不散,恍惚中醋汁酸涩的香味也变成了某种噩梦般的腐臭。
有人扶住了他,拉欧姆摇头。
他一摇头,便没人敢碰他,但他们太惊慌了,七嘴八舌询问他发生了什么,还有人在责怪质问海瑟在给他的菜里放了什么。
海瑟委屈地辩解:“我什么也没放啊!”
和菜本身没有关系,只有拉欧姆自己知道为什么。
白色的盆里,褐色药汁浸泡的白色鱼肉,还有久违的那种海岸边长出来的柠檬香味,引起了他遥远的回忆。
突然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胃部和身体都感到抽搐起来。
聚会匆匆结束,拉欧姆被送回房间,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听着窗外的海浪,喃喃:“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
“我也以为你都要忘记了。”李樂遊躺在他身边说。
剛才的宴会她也在,其实今天拉欧姆和孩子们在书房聊天她就在了,拉欧姆假装严肃,其实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一直在想她。
后来宴会开始,她还飘在桌上盯着菜色嘴馋,突然拉欧姆就吐了。
一开始李乐遊也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挣扎地打翻了那盘鱼,她才明白过来。
“都这么久了,当初那些场景还是你的噩梦吗?哪怕联想到都会忍不住难受?”
拉欧姆拉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是的,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剛刚上岸,睡觉都要窝在浴缸里的人鱼,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人类的床。
他没告诉任何人,从城堡的海岸回到了海里。
茫茫黑夜,珊瑚海的夜光珊瑚礁散发着浅浅的荧光。拉欧姆回到这里,躺进大大的砗磲壳里。
这么多年过去,李乐游的骨头都已经被海水化掉了。
不仅是她的骨头,就连最开始装过他们两个的大砗磲壳,都已经被海水腐蚀得不成样子。
现在这个,是拉欧姆找到的另一个新的大砗磲壳。
他把之前那个砗磲壳的残留物放进新的砗磲壳里,假装她的尸体也还在这。
他假装一切都没变,假装平静,装了很多年,骗了她,也把他自己骗了。
拉欧姆抱着自己的尾巴,因为她已经没有骨头能给他抱。
百年前的噩梦重新席卷而来,一下子把这个看上去坚不可摧的人鱼冲垮了。
拉欧姆躺在这里好几天,就像回到了李乐游刚去世时一样,不说话也不吃东西,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因为她一直在。
“为什么会这样呢?”李乐游不明白。
“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已经好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之前都挺好的不是吗,为什么突然又变成这样了?”
半个月后,安拉找来了。
“海利他们找到我这里来了,说你失踪了,我一猜就知道你躲在这。”安拉掀开砗磲壳,满脸费解。
“拉欧姆,你又怎么了?流流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没难受够吗?骨头渣都没了,你还要躺在这。”
李乐游:“……”臭弟弟,谢谢你又来刺激你哥,但你说话真的糙。
拉欧姆一脸厌世的忧郁:“她就在这,在这片海里等我。”
李乐游:“错了,我不在这,我在当你的背后灵。”
安拉烦躁地挠头:“到底又是怎么了,之前你好几次伤成那样也没事,这次你都没受伤。”
“我累了。”拉欧姆平静说,“这么多年,我已经做了很多事,现在他们可以独当一面,我不想再待在那了。”
“你跟海利他们说,一切照旧。”
安拉翻了个白眼:“你不打算去岸上了?族里也不打算回去,就想像那时候一样烂死在这里?”
拉欧姆默认了。
安拉很不解,几次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拉欧姆自己知道,他不是突然变成这样。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要做的事做完。最近他时常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应该做的事。
阿萨托付给他的小人鱼们,他教导安排好了。
还有李乐游……他也努力活了这么久,能不能算是已经做到她死前对他要求呢?
我感到无法再坚持下去的时候,我的爱人,你可以允许我放弃吗?我祈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