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游感觉自己整个下半身,好像都被改了花刀似的,在海水里泡久了,那种絲絲缕缕的痛變得越来越明显。
拉欧姆疑惑地绕着她转圈,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触摸着她发红的腿,露出了明显的担忧和一点无措。
李乐游从那个漩涡离开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双腿的模样,又在岸上待了这么久,難道是因为太久没變成魚尾,所以痛吗?
想起在岸上,他几次催促李乐游變回魚尾,想让她泡泡水,都被她拒绝,拉欧姆终于反应过来。
難道说,她不是不想變,而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变吗?
可怎么变成魚尾,就像在海里呼吸一样,像是一种本能,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李乐游怎么会不知道呢?
等了很久没看到他们追上去的芙诺娜,也游了回来。
她兴奋地感受着熟悉的海水,绕着李乐游和拉欧姆转了两圈,才发现他们的不对劲。
“流流,你怎么了?”芙诺娜尾巴晃动的频率慢下来,有点不安,“我们该回家了。”
李乐游勉强对她笑了笑:“没事,我们这就回去了,你别游太远,就跟在我们身边。”
李乐游抓着拉欧姆的手,示意他帶着自己往前游。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们先回去,回家再说。”她忍着痛说。
拉欧姆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把她往怀里抱,不敢再碰她的腿。
芙诺娜也不敢离开太远了,她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开始不断地观察李乐游的双腿。
“流流,你的尾巴呢?”
“呃,暂时变不回来了。”
“为什么变不回来?为什么你们可以变出腿?我也可以吗?”
“……”李乐游紧紧闭着嘴没说话。
这些问题她也不清楚,而且,她有点不太敢张口了,怕张嘴就忍不住喊痛。
往日丝绸一样拂过身体的海浪,现在好像变成了细细的刨丝刀,从腿上流过一次就刮下一层皮似的。
李乐游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还很心慌——这到底是怎么了,難道说变成人腿在海里活不下去了?
到底要怎么变回魚尾巴啊,是不是变回鱼尾就好了?
拉欧姆清楚地感受到李乐游的颤抖,他只能把人抱紧一点。
长久得不到回答,又感觉到他们情绪上的不对劲,芙诺娜忍不住靠近了她,紧紧挨着她的腿。
就这一下,李乐游再也忍不住,低低喊了声:“好痛!”
芙诺娜和拉欧姆都被她吓了一跳,猛地停了下来。
“不行……海水嘶……好痛……”李乐游发着抖伸手去摸自己泛红的腿。
大概是她满腦子都想着变回鱼尾,她的双腿终于发生了变化。
鱼尾的形状取代了双腿,但鱼尾上金色的鱗片不见了。
她整个下半身白惨惨的,完全就是一条失去了鱗片的鱼。
难怪痛成这样,所有的鱼鱗都没了,这能不痛吗?
李乐游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之前在漩涡里,她用一种奇怪的视角看到,自己尾巴上的鱗片掉落在晶洞里。
原来那是真的掉了吗?!可是拉欧姆不是好好的吗?
又猛然想起来,自己是实验室半吊子产物,和正常人鱼不同也正常。
终于变回了鱼尾,但那种痛觉不仅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减轻,反而猛地爆发了。
“啊……”李乐游差点痛晕过去,眼前的海水都发黑了。
拉欧姆牢牢抱着她因为痉挛而蜷缩的身体,震惊地看着她失去鳞片的尾巴,鱼尾上面甚至还在缓慢渗出帶着腥味的血丝。
但李乐游抽搐的身体又很快让他回神,顾不上其他的,拉欧姆立即抱着李乐游浮出海面。
他猜测或许是海水让李乐游很痛,因为前不久在岸上时,李乐游还没有表现得这么难受。
是他们在海水里游了一路,她的情况才越来越严重的。
他找到一个附近的礁石,李乐游的状态让他身体僵硬不敢用力,情急之下呼唤海浪,让海浪将自己冲到礁石上。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隔绝了崎岖尖锐的礁石和下面的海水,把李乐游放在自己身上,不再让她的尾巴接触海水。
“李乐游,李乐游……”
李乐游耳边一陣陣因为疼痛造成的耳鸣,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好不容易从眼前发黑的状态中缓过来,她发现自己窝在拉欧姆身上。
他们卡在一个礁石的缝隙里,拉欧姆的长发像海藻乱七八糟挂着,她就枕在他的肩膀上,白生生的鱼尾叠在他的尾巴上。
比起他在陽光底下产生五彩斑斓炫光的尾巴,她死白色的尾巴凄惨极了。
李乐游动了动腦袋,立刻被拉欧姆的手掌托住。
“李乐游,你好一点了吗,还很痛吗?”拉欧姆挨着她的脑袋问。
“嗯,好一点了。”李乐游语气虚弱。
尾巴还是痛,但没有刚才变成鱼尾那一阵那么剧烈。
“拉欧姆,我的鳞片好像掉光了……”她干巴巴说了件显而易见的事。
大概是缓过来了,她还有心思想,这在人类世界里,是不是差不多等同于头发全掉光了?但掉头发不会这么痛。
“鳞片可以再长出来的,不要怕,你看,我以前拔的鳞片也长出来了。”拉欧姆说着,还当着她的面抠住一块鳞片拔了出来,“别怕,我跟你一样。”
李乐游赶紧抓住他的手:“别搞别搞,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能拔鳞片吗!”
“人鱼失去鳞片不会有事,鳞片可以长出来。”拉欧姆对着她脑袋又挨又蹭,手臂在她肋下处小心收紧,重复说,“不怕,不怕。”
李乐游:“……”虽然嘴里说着让她不怕,但实际上是快要把他吓死了吧。
看样子刚才她把他吓得不轻。
“好,我不怕……不过,芙诺娜呢?”李乐游艰难地动了动被他挤着的脑袋。
“我让她先回去珊瑚海了。”拉欧姆说。
虚弱的李乐游一秒钟提高音量:“什么?!你让她一条小人鱼穿过这么远的海域回家?!”
“她知道回去的路,曼林她们从海浪和海风里知道她回来了,会去迎接她。”
“嘶……”李乐游激动之下动了一下尾巴,痛得昂起一半的身体又砸回了拉欧姆身上。
“真的不会有事吗?”她还不放心地抽着气问。
拉欧姆沉默一会儿,有点生气:“现在是你有事了,你这么痛。”
“……我好一点了。”李乐游声音和心一样虚。
好一点,但没好太多。
海水里那种伤口泡盐水的痛是消失了,但现在被太陽晒着,整个尾巴都火辣辣的痛,烧着、燎着那种干痛。
她又看了眼自己不堪入目的尾巴,咬着牙轻轻地摸了一下。
脱水后,上面覆盖了一层微硬的皮——鱼肉晒干了,表面微微紧绷就是这样的。
李乐游发愁,现在该怎么办?
“拉欧姆,人鱼鳞片掉了,会用什么藥吗?”她不抱希望地问。
拉欧姆迟疑了一下:“多吃鲨鱼,鲸鱼的鲸脂,吃得饱饱的就会好起来。”
果然,她在人鱼族群边缘待了这么久,就没见他们吃过什么藥,全都是靠自身愈合能力强悍。
可她不一样啊,她这个样子,没有药物帮助真的能好吗?李乐游很怀疑。
不过这个话她没说出口,因为给她当床垫的拉欧姆呼吸轻而急促,他好像有点应激。
他们相处几年,李乐游的身体异样他是了解得最清楚的,所以李乐游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太阳最烈的时段过去了,李乐游感觉脑袋晒得发晕,她身下拉欧姆的鱼尾早就不再湿润,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液。
这是人鱼面临脱水时为了保护自己分泌的。
“拉欧姆,我感觉好些了,没那么痛了,我们回海里试试。”
拉欧姆没有答应:“不,你躺着,不要动。”
李乐游:“真的没事,不信你弄一点海水试试?”
拉欧姆抱着她在礁石上挪了挪,打湿自己的手,轻轻摸了一下李乐游的尾巴。
被打湿的部分,那种烧灼痛中又混入了针扎的痛,李乐游差点从他身上滚下去。
她喘着气,不说什么下海了。拉欧姆也沉默不语,抱着她往礁石上挪了挪,避免涨潮的海水淹没他们。
“……现在怎么办,我们难道一直在这待着吗?”李乐游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问。
远处传来人鱼的歌声。
这么久了,李乐游早就能分辨人鱼姐妹的歌声。
是曼林,维维和拉娜,云珊和玛尔……她们都在靠近,歌声像海浪一样连绵涌来。
聪明的小人鱼芙诺娜,她独自穿越这片陌生海域,回到珊瑚海,还按照拉欧姆的话,带来了曼林她们,以及一艘小船。
是以前李乐游和拉欧姆去爱沙雷蒙港拿日用品的时候,从哈默尔那里顺手牵来的。
小船被人鱼们拖在身后,送到礁石边。
“流流,流流!”
“流流怎么了?”
“流流的鳞片怎么没有了?是被人类剥掉了吗?可恶的人类!”
人鱼们围满了礁石,七嘴八舌地询问,云珊和拉娜格外担忧地想去查看她的尾巴,被拉欧姆挡住。
“不能碰她,她会很痛。”
“拉欧姆,你要这个小船有什么用?流流游不动了吗,我们可以轮流带着她。”
拉欧姆摇头:“不,我要和李乐游回去岸上。”
正和曼林说话的李乐游诧异地转头看他。
“那个塔诺,她可以给人类治病,你告诉过我,她有各种各样的药,你吃了药会好得更快。”拉欧姆低声对她说。
李乐游愣了又愣,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答案,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明明和芙诺娜一样,迫不及待回到大海,现在却说要带她去岸上的世界找塔诺帮忙。
他明明不想懂人类世界的那些知识,她跟他说那些的时候,他总是装作听不懂,光明正大地转移话题。
原来他都听明白了。
“不用,没关系,我们回家就行了,到时候我就躺在小船里,不泡海水就没事了,等鳞片长出来就好了。”李乐游下意识选择拒绝这个听起来很麻烦的选项。
可拉欧姆异常坚定,就像当初她要求独自跟随哈默尔进入城堡一样坚定。
李乐游被小心地放进了小船里,这个移动的过程依然是痛的,她疼得有些麻木了。
人鱼姐妹们趴在船边和他们告别,把小船弄得摇摇晃晃。
芙诺娜的手小小的,也抓着船边看着她,从前无忧无虑的粉色眼睛里还带着从岸上长出来的不安与恐惧。
李乐游伸手摸了一下她软乎乎的小脸,芙诺娜蹭蹭她:“流流,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鳞片开始长出来我就回来了,芙诺娜比我厉害多了,尾巴上少了好大一块鳞片也不喊痛,真厉害!”
“那等我的鳞片长出来,流流的鳞片也长出来了吗?”
“对啊,不过芙诺娜,你千万不能再靠近海岸和人类了,至少长大之前不能,知道吗?”
芙诺娜咬了一下船舷,乖乖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比以前要乖很多,李乐游有点心酸,特地跟她说:
“我没回家之前,你可以去我家帮我赶一赶那些柠檬鲨,它们总是喜欢跑去我们的树屋底下躲着,我可不想等我们回去了,那里都变成柠檬鲨的巢穴了。”
芙诺娜高兴了:“好!我把它们都赶走!”
贝亚在船的另一边,对拉欧姆说:
“拉欧姆,阿萨很担心你,她在考虑要不要迁移族群,往更远离大陆的海洋深处去居住,你们要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