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游左手提着一袋子烤黄油饼干,右手牽着糊了一脑袋药膏的拉欧姆,走出了塔諾家的院子。
拉欧姆这个头得维持这样一晚上,才能固色,而且颜色容易掉,过个半个月还得补色。
李乐游只能祈祷,最好能在半个月内把找到芙諾娜,成功营救她。
两人(魚)来到哈默尔给他们准备的房子,拉欧姆立刻把这个“新领地”巡视了一遍。
最后确认了这个环境里没有其他活物,初步安全,拉欧姆又迅速找到了他们的“床”。
——他径直掠过整洁柔软的床铺,牽着李乐游来到浴室,这里有个装满水的浴缸。
“李乐游,你很久没泡过水了,快进去。”拉欧姆说。
他们离开海里之后,李乐游总是担心他的腿不舒服,连在馬车里都要用湿毛巾给他捂一捂。
可是当他每次反问起她,她都说自己很好,没问题,拒绝淋湿双腿。
馬车上没有别人时,拉欧姆还變过魚尾,但李乐游一次都没有,她稳定地维持着人类双腿的形状,这讓拉欧姆很担忧。
李乐游当了这么久的人魚,好不容易双腿回来了,是真的不想泡水,闻言反而把他推搡进浴缸。
“还是你泡吧,把魚尾放出来,挤一挤应该放得下,这样更舒服点。”
拉欧姆不肯答应,他紧紧拽着李乐游的手:“你这样会难受的,你会在岸上干掉。”
李乐游:“……”
最后没办法,拉欧姆躺在浴缸里,李乐游躺在他身上,浅浅泡了一层水。
又长又大的鱼尾蜷缩在鱼缸里,鱼鳍翻折着像一条柔软的长裙裙摆,搭在浴缸边缘,又拖在旁边的地毯上。
李乐游用脚丫子踩他弯着的尾巴尖,滑溜溜的鳞片总讓她的腿往下滑。
拉欧姆觉得这感觉很奇怪,鳞片不受控制地张开一点又担心划伤她,马上服帖地合上去。
“你为什么不把鱼尾露出来?”拉欧姆问。
“太挤了,这样方便。”李乐游随口回答。
其实,她是不太明白要怎么把鱼尾變出来,不管当初双腿變鱼尾,还是现在鱼尾變双腿,她都迷迷糊糊的,自己也控制不了。
为了避免那种变成鱼尾又不知道怎么变腿的惨剧发生,她就暂时不去研究怎么变鱼尾了。
而且他们马上就要去救芙諾娜,在人类社会,她和拉欧姆最好有一个人时刻保持这个状态。
“你不喜欢我有人类的双腿吗……是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不是,你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我喜欢。”
李乐游点头:嗯,调出来了。除了偶尔的“实诚”,这两年拉欧姆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喜欢?那我要是变成哈默尔了你也喜欢?”李乐游故意说。
拉欧姆:“?”
“你为什么要变成哈默尔的样子,你喜欢他的样子?”他问。
李乐游:“……好了,这个问题就到这里,都别问了哈。”
外面的天色渐暗,不远处传来人们交谈的声音,隔壁塔諾的院子里也有人上门去买草药。
“拉欧姆……”
李乐游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脑袋里有太多盘旋的念头,反而一齐堵在了喉咙,没有一个能吐出来。
拉欧姆,我知道你不习惯这个世界,但你未来一定会习惯的——你是怎么习惯的,我真的很想知道又很害怕知道。
如果你很难受,我真的能帮你吗?或者,我会是那个讓你更难受的原因吗?
拉欧姆,我更习惯人类的世界,我喜欢这种可以顺畅呼吸空气的感觉,喜欢窗外绿油油的柠檬树叶子和果实,喜欢这样干燥的空气。
可我感到自在的时候,想到你会不喜欢这些,并因为这种环境不舒服,我也开始难受起来了。
我们是不是像两个摇摆的天平?总有一个会沉一点?
“拉欧姆……”
拉欧姆以为她也被这嘈雜的岸上世界影响,硬是把大半身体挺起,让她完全落进水里。
他合拢双手捂在李乐游的耳朵上:“这样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你会舒服一点吗?”
李乐游想,她当初可是花了很久才接受在海里睡觉的,现在这样才是正确的睡眠环境。
但拉欧姆的手捂住她的脑袋时,她仿佛真的听到了海浪声,还是他们家那片海岛的浪花声。
疲惫和困意笼罩了她,很快靠在他手上睡着了。
第二天,拆开拉欧姆的头发,他原来亮眼的蓝绿色长发已经变得暗沉发黑。
“现在没有海水帮你梳理头发,只能让我来了。”李乐游帮他把头发梳理好绑起来。
今天他们要出门。李乐游想出门逛一逛,也想让拉欧姆适应一下人多的环境,以及,他们需要去买东西。
哈默尔让人在这里准备了一些面包和肉类,但李乐游想买点新鲜的鱼回来。比起面包,拉欧姆应该更想吃鱼。
他们路过塔诺的院门口,听到她在院子里给人占卜。
渔夫打扮的男人搓着手询问:“巫师,明天我可以出海吗?”
塔诺口中念叨着什么,将手在旁边燃烧的草杖上熏了熏,接着抓了一把不知名的草药碎屑撒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明天或许不是个适合出海的好时候,容易遇到风暴,建议你至少两天后再出海,三天后的下午,或许是个出海的好时候……”
李乐游两人走过塔诺的院子,后面的话就听不到了。李乐游颇感神奇地凑到拉欧姆耳朵边说:“感觉塔诺好厉害啊,还能预测天气呢。”
拉欧姆说:“我也知道海上什么时候会刮起风暴。”
李乐游:“好好好,那你也是超厉害的!”
她一路上东拉西扯地和拉欧姆聊天,想要纾解一下他的紧绷,也舒缓一下自己的紧张心情。
尽管她比拉欧姆更熟悉人类的社会,但这里到底和她原来的世界不一样,所以她也需要习惯。
来到热闹的市集,李乐游先拽紧拉欧姆溜达了一圈,最后回头蹲到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因为这个摊子摆出来的鱼最新鲜。
“这个鱼怎么卖?”
坐在摊后的渔民看她一眼:“12銅币一条。”
李乐游:“这么贵,塔诺说这里的鱼还卖得挺便宜的啊。”
“噢,原来是塔诺巫师的熟人吗,给六銅币就行了,来来来,我给你们挑好的,这条新鲜,又大!”
“那就谢谢了,我们要六条。”
买完鱼离开摊位,李乐游小声对拉欧姆蛐蛐:“刚才那个老板,一开始给我们报了高价。我们在那边走了一圈,其他摊位这种鱼一般都在六銅币和八铜币之间……”
“他估计看我们眼生,猜我们是外地人,这种行为就是宰客,所以我们就要讲价,学会了吗?”
拉欧姆想,岸上吃鱼还要买,海里想吃什么就能抓什么。
但他还是在李乐游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会了,要讲价。”
“对了,我们再去买几根蠟烛,这边晚上好黑啊。”李乐游看到路边的雜貨店,领着拉欧姆走过去。
晚上在屋子里没找到蠟烛和灯,黑黢黢的撞到好几次家具。
走进杂貨铺一问蠟烛,李乐游咋舌,这怎么比鱼还贵!
可能是回到人类社会,对钱的敏感就苏醒了,几根蜡烛都买得李乐游一阵心疼。
“给我们拿那种普通的蜡烛就行,要十根。”李乐游对卖杂货的年轻姑娘说。
这姑娘圆圆脸蛋,麻利地包好了蜡烛:“一共九十铜币。”
这时就听拉欧姆说:“四十五铜币。”
年轻姑娘羞涩地看着他的脸,支支吾吾,脸蛋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最后竟然胡乱点了点头:“好、好吧。”
李乐游:“……”
“咳,不用,就九十铜币就好了。”她微笑着迅速付了钱,一把掐住旁边拉欧姆的腰,捅着他离开了这家杂货店。
拉欧姆疑惑迷茫地看着她:“我讲价,她答应了。”
李乐游咬牙:“讲什么讲,不许讲!”
她莫名气不顺,嘎吱嘎吱咬牙,又不解气地捶了一下拉欧姆的屁股,然后气冲冲地越过他走到了前面。
她突然想到,未来,如果她不在了,拉欧姆身边可能会出现其他人。
想到那么长的时间里,这家伙一张脸不知道能吸引到多少女孩子,她就怒从心头起,提前开始生气。
拉欧姆看她拿着蜡烛走得飞快,提着鱼追上去拉住她,委屈地说:“李乐游,你要牽着我。”
她出门前还跟他说,要好好牵着,不然他会走丢,现在就不管他了。
李乐游:“我没牵你,你不知道牵我吗!”
拉欧姆默默牵住她的拳头。
“李乐游,你不能离开我太远,在岸上我没办法感觉到太远的气味,你离我太远我会找不到你。”
“不要生气,我不和别的人类说话了。”他感觉李乐游应该是在因为这个生气。
“我没有这个意思。”李乐游嘴硬。
硬了三秒钟后忍不住说:“但你是我的,你不能喜欢别人,觉得别人漂亮也不行,不能对除了我以外的人感兴趣……你不能和别人一起聊天、喝酒、跳舞,也不能对别人笑……”
李乐游自己说完都感觉自己有点过分了,但她想一想拉欧姆人生中自己只占一小部分时间,就要酸成柠檬了。
拉欧姆听着,觉得她很可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担心呢?
“这些都不会有,我们很快就会回到海里,和以前一样,只有我们。”他温柔地安抚李乐游。
可是没安抚成功,她踩着地面的步伐更加用力,像只生气的螃蟹,胳膊都变硬了。
拉欧姆想,她是因为芙诺娜的事,最近一直很焦虑,睡不好胃口不好心情也不好,所以情绪变化又快又复杂。
只要他们把芙诺娜带回来,她就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