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游和拉欧姆在靠近海岸的那片海域等了三天。
按照他们和哈默爾的约定,他会在三天后,准备好他们要的東西,全部放在一条小船上。
然后哈默爾乘坐另一艘船出海,把放東西的小船放到远離海岸的指定海域。
等他们離开,等在附近的人魚再把小船拖走,就算完成了这场交易。
在这三天里,两条等着收货的人魚没有太靠近有人生活的海岸,但这里毕竟离海岸不远,所以他们还是经常能看到渔船和人類。
拉欧姆上过岸,也接触过人類,可待在有这么多人類活动的区域,让他很不自在,整条魚都不自觉地保持着警惕状态。
李乐游摸他的时候察觉手感不对,才发现他一些部位的鳞片都是微微竖起的。
她稀罕地瞅了会儿,试图去抠,不出意料地被竖起的鳞片边缘给割到了手指。
只是一个小小浅浅的口子,拉欧姆被她吓得鳞片炸起。
他没想过,自己的鳞片还有一天能把李乐游给割到,呆呆看着自己的鳞片和李乐游的手指,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乐游也有点尴尬,嘀嘀咕咕说:“这没什么,我皮肤就是这样的,有时候锋利点的白纸边缘也能划伤,被鳞片划到也很正常吧……”
也有个好处,就是紧张的拉欧姆不敢再让自己警惕到鳞片竖起了。
他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因为应激隨时隨地竖鳞。不然,按照李乐游那个有事没事喜欢凑过来往他身上摸一把的习惯,她不知道要被割伤多少次。
但要习惯这种环境,对人魚来说是困難的。
远远的,他在海水里,都能听到远处出海捕鱼的人類吆喝声。甚至更远一点,海岸边上人类聚集地的模糊声音,他也能感觉到。
这样的吵闹,和海里鱼群海浪的热闹完全不一样。
拉欧姆只能更紧地跟着李乐游,用她发出的各种声音来抵抗那些来自岸上的“噪音”。
李乐游第无数次和他说起,拿到各种想要的工具后要做些什么。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拉欧姆就把脑袋塞进李乐游的怀里。
她通常来者不拒,十分欢迎,他的脑袋一凑过去,她就顺手抱住又揉又搓的。
发现拉欧姆变得粘人的李乐游,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是感到不安,在寻求她的安慰。
心软软搓着这条鱼脑袋的时候,她忽然想,那他后来上岸,花了多久才习惯生活在人类的世界里?
那个时候,她有在他身边吗?
等待收货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在山崖后的一片礁石滩休息,远处人类城镇的点点灯火如同天上的星。
李乐游望着那边,给拉欧姆唱了首串烧歌曲。其实是因为每首歌只記得那么几句,所以串一起唱了,共同点是調子轻快。
最初给他唱歌还有点含蓄,如今李乐游已经彻底放开。
她大大方方地走調,面不改色地破音,随心所欲地乱编歌词,理直气壮地要求夸奖。
“我唱的怎么样?”
“后面几句为什么都是用同一个调子唱的?”拉欧姆发问。
李乐游捏住他的嘴巴,重新问了一遍:“我唱的怎么样?”
拉欧姆明白了:“唱的好听?”
李乐游教他:“你应该说,‘很好听,很特别!别的人和人鱼都比不上!’”
拉欧姆:“我觉得……很好听,很特别,别的人和人鱼都比不上。”
李乐游抱着他的脑袋夸夸:“对,就是这样,真乖~”
唱完歌,顺势捂住他的耳朵:“好啦,我抱着你,你休息一下吧~”
第三天,哈默爾依言出海,将一条装满東西的小船送到了指定的海域。
换上了干净衣服,修理了脸上毛发的哈默爾还站在船头大喊了一阵。
没看到人鱼出现,他也不意外,原地返回,留下那条小船。
小船被海浪缓缓推走。直到远离了人类活动的区域,两颗脑袋才陆续从小船边冒出来。
这是一艘中间宽两头细并且微微翘起的小船,船头绑着粗粗的绳子方便拖拽小船,船上面放满了东西,一眼看去就能看到卷起的渔网和大大小小的箱子。
在箱子上还有异常显眼的信封。李乐游趴在船舷上,先拆开了信。
是哈默尔写的,他说这个地方叫爱沙雷蒙港,距离他的家族比较远,三天时间太短,他只来得及准备这些东西。
“……其他都按要求准备了,只是先祖的笔記,目前我手上没有手抄本,只能亲自动身回去家中,手抄一份,一来一回恐怕至少需要一个月……”
所以,哈默尔的意思是,一个月后,请他们再来这里一趟,到时候还是用这种方式,把先祖笔記交给他们。
李乐游总结意思,把大致内容给看不懂信的拉欧姆说了一遍。
她有点不爽:“怎么还要来第二趟!”
拉欧姆更不高兴:“他不诚实,在耍花招。”
之前不说这件事,现在才说,他肯定那个人类有小心思。
哈默尔站在船边,目送那艘小船在目之所及处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那封信没有说谎,他之前随身带着的一本先祖笔记手抄本在遇到海難时就掉进海里了,现在拿不出来。
但约定一个月后再来拿手抄本,确实有他的小心思。
他想用这个吊着那两条人鱼,也想试探一下人鱼对他之前那些话有没有心动。
如果人鱼不在乎所谓的宝藏,那他们很有可能不会再来。但如果来了,那就说明他们其实比表现出来的更重视他说的那些。
这决定着他未来要如何做,他当然会争取更多和人鱼来往的机会。只要他们再来,他自然还有办法,再找理由和他们保持联系。
不过,他也很清楚这种心思和小小的欺骗,很有可能会惹来那条小心眼雄鱼的记恨。
船靠岸也没等来突然的海浪泼头,哈默尔大松一口气,在大太阳底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还真怕突然一个海浪过来,把他的船打翻了。
拉欧姆当然是想再给不老实的哈默尔一个教训的,但他跑的太快了,他不想再转头回去特地找麻烦,所以把这事暂时记在了心里。
最重要的是,李乐游翻看着小船里的东西后,表现得太开心了。
“哇,这一箱放的是食物!”李乐游整条鱼都要钻到箱子里去了,小船被她翻东西的动静晃得快要翻倒,拉欧姆只能一手稳住船身,一手扶住她高興乱摆的尾巴。
“你看,熏肉!好大的熏肉!这一块是牛肉!呜呜呜是牛肉,好久没吃过牛肉了嗷嗷嗷!”
“这是鸡还是鸭,好大只啊,看起来又不太像,管他是什么呢,好香!”
“这是干奶酪?面包!调料,盐、糖还有胡椒,这又是什么……”
“苹果!还有苹果!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想吃苹果!”
拉欧姆:“……”
李乐游这么开心,他却高興不起来,反而格外低落起来。
——他送给李乐游的东西她虽然说喜欢,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哈默尔送来的,她每一样都这么喜欢。
他觉得自己输给了一个人类。
拉欧姆昨晚还徜徉在李乐游温柔的歌声里,现在又掉进了醋缸,酸的鳞片都拧起来了,又不想怪李乐游,最后只好加倍讨厌哈默尔。
都怪他!狡猾的人类,如果他没出现就好了。
李乐游愉快地挑了个红苹果,咔嚓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回头塞进了拉欧姆的嘴里。
“快尝尝,好甜的这个苹果~”
拉欧姆突然被她捏开嘴巴,平时轻松撕开鲨鱼皮和鱼肉的利齿上,扎上去半个苹果。
“好吃嘛好吃嘛?”李乐游托着他的下巴晃了晃。
一口嚼碎半个苹果,拉欧姆没说好不好吃,反而问道:“你更喜欢苹果还是更喜欢我?”
李乐游脑子飞转:“当然是更喜欢你啦,所以我会给你吃苹果,而不是让苹果吃你,对吧!”
拉欧姆觉得李乐游说得对,心里舒服了一点。
“来,再尝尝这个面包,”李乐游无师自通先行强调,“比起面包也更喜欢你。”
拉欧姆只是在李乐游喂的时候尝了一点,他不太喜欢人类的食物,还是更喜欢新鲜的海鱼。
看着李乐游熟练又欢喜地尝着人类的食物,他难以避免地又在心里猜测起她的来历和过去。
他已经不再介意她过去和人类的关系,但他依然担心她会有一天离开他,去到他去不了的地方。
“嗯?这个小箱子里还有几本书?我看看。”李乐游随手翻开看了几页,有游记,也有故事。
在大海里太无聊了,哪怕这种枯燥的书籍她也能看下去了,而且还看得津津有味。
“李乐游。”尾鳍被拽了拽。
李乐游扭头,拉欧姆正警惕地盯着她手里的书。
“你在看什么,也是哈默尔写的吗?”
“当然不是,这是岸上人类写的书,记载了一些他们亲身经历或者是想象出来的故事,比如我以前给你讲的那些故事,就是从书里看来的。”
察觉到吃醋要素的李乐游解释得很详细。
知道那让她看得专注的书不是哈默尔写给她的,拉欧姆也没有释怀。
“我想要你教我看懂这些人类的文字。”
等他学会了,就要看看哈默尔给李乐游写什么了,那个狡猾的蓝眼睛大鼻子。
“好好好,我教你。”李乐游一口答应。
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呢,那些一知半解的未来,对他们来说,还在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