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声虚弱的呼唤响起,近在咫尺的杀戮机器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林长青眼睁睁看着那怪物转动头颅,三对兽瞳一眨不眨盯住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嘎……嘎吱……”
在走廊尽头正伫立着一扇厚实的隔离门。
虽然事实已经证明,在如今的琼的攻击力下,这种隔离门并没有什么用,但按照自动安防程序,那扇门在方才事态失控的第一时间就已迅速闭合。
可现在,那扇门却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重新打开了。
一道微弱的光从门后透了进来。
林长青也同时猛然扭头,只见门后正影影绰绰地站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方才的声音,正是那道人影在情急之下在门都还没有开的情况下,大声喊出来的。
在那人影之后,则是如今硕果仅存的那些深白安防部门的武装异种和机器人。
琼暴起时,这些人刚好位于走廊末端,因此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只怪物的攻击范围,就这么幸运的苟活到了现在。
“救我——立刻执行救援——”
眼看着救兵近在咫尺,因为极度恐慌而卡住的声带忽然恢复了运作。
林长青强装镇定,对着那些人喊道。
“启动最高密令,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试验体,并且将我带离危险区。”
没有人回应他。
明明试验体已经停了下来,那些人却放弃了这么珍贵的攻击机会,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道单薄瘦弱的人影,像是死了一样凝滞不动。
这一幕简直让林长青的声音逐渐变得严厉:“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们现在的行为是严重的违宪,作为高权限人类,我有权得到最高级别的救援……”
……
……
……
“洛迦尔阁下?抱歉……按照程序,我们必须启用一切手段好让林教授脱离危险区……”
在那扇金属门后,侥幸活到现在的深白安防主管,一边听着内里不断涌出的谩骂,一边干干地咽着唾沫,紧张地看向方才匆匆赶到的黑发人类。
其实刚才那一刻,他已经嗅到了死亡到来之前那股冰冷的气息。
他也看多了实验体失控而造成的各种惨剧。
说实在的,安防主管对于自己即将成为某项试验失控事故中微不足道的遇害者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既然干了这一行,这个结局几乎就是注定的。
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前看似单薄瘦弱,并且在传言中还是一个纯粹只靠着美色晋升的人类,能够仅凭着一句虚弱的命令,就让那凶悍到不可思议的试验体停下所有的动作。
就像是林长青所设想的那样,其实在那一瞬间,安防主管是打算抓住机会,立刻对那只试验体全方位开火,好救出林长青教授的——不管怎么说,那一位作为联邦科学院的首席,身份权限远远高于在场的任何人。
而且,在宪法中,高阶人类的安全高于一切。
偏偏洛迦尔却喊停了他。
“不许动他。”
人类的声音很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貌。
但那声音里却有一股特殊的力量,让在场所有的武装异种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你们目前的攻击,对于琼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你们的攻击到了最后只会让林长青教授死得更快。”
对上异种们因为琼的气息压迫而呈现出的无数双虫瞳,洛迦尔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林教授会被那玩意儿给杀了吧。”
顿时,有人所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咕哝。
“……谁知道这是不是你挟私报复才这么说。”
那声音被压得更低了。
然而,在场的人中绝大多数都是异种,即便那人声音压得再低,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现场气氛变得更加紧绷。
事故发生时这些人类总是被保护得最严密的,因此就算其他异种已经严重减员,他们却都还活蹦乱跳的。
不过,大抵是因为受到了惊吓,以至于他们在此刻也急于找到个情绪的发泄口。
洛迦尔的所言所行刚好让他们抓到了把柄。
“对啊,林教授的口头授权大家都听到了,他让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干掉那只试验体呢。你们在这里对他的命令视若罔闻,我可是会向主脑报告这件事的——”
“就是,那个家伙算什么东西,口口声声让你们不准救援……可能就时为了保住自己的试验项目才这样对林教授见死不救吧!”
……
幸存的人类研究员们因为有了同伴的附和,声音也渐渐高涨。
而那名安防部门负责人显然也有所动摇。
的确,哪怕就像是洛迦尔说的那样,他们的攻击对那只试验体毫无用处,甚至会激怒对方,但根据内部制度,一旦高阶人类林长青明确下达了指令,从程序上来说他们依然必须予以执行。
他僵硬地看向洛迦尔:“十分抱歉,洛迦尔阁下。尽管您在场人员中拥有最高的实验权限,但根据研究所内部管理条例和安全协议,您无权干预安防部门的行动。我们必须优先保证林长青教授的生命安全,并严格执行他所下达的指令。”
说话间,负责人缓缓抬起了手,刚打算做出再次攻击的手势,一股凛然的寒意混杂着金属气息的信息素,激得他瞬间全身僵直。
“权限?所以,你只听从高权限人士的命令?”
一直站在洛迦尔身侧的高大异种微微偏头,在进入研究所后这么长时间里,他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因为气息沉寂,又全程都对人类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洛迦尔一米距离内……在这之前,负责人一直都以为,这位是洛迦尔在遭遇了劫持后,因为恐慌而给自己雇佣的高价私人保镖呢。
而此时,那位“保镖”却一脸阴冷地摘下了墨镜,露出了那双冰锥般的标志性灰眸。
随后,男人抬起手,将掌中的身份标示展现在了安防主管的面前。
标示上那明晃晃的眼纹惊得主管瞬间竖起了触须。
伊戈恩·瑞文。
他一眼就看到了身份标示上的名字。
只要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大概都听说过这位最近名声鹊起的思委会新秀——这种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维塔利亚?
等,等等。
伊戈恩·瑞文。
洛迦尔·瑞文。
同样的姓氏让主管大脑停摆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一只异种和一名人类,怎,怎么会是同一个家庭里的人。
而在这时,主管的耳畔已经传来了伊戈恩毫无起伏的声音。
“……那么,我想作为思委会的监察官,我有权命令你们听从这位洛迦尔主管的话?”
话音落下的同时,根本无需主管的回应,伴随着个人终端的低鸣,所有武装异种的权限都在瞬间被锁定。
*
为什么对于联邦中大部分人来说,思委会都是无比可怖的存在。
因为只要他们能找到合理的原因,上报他们所找到的“不纯洁”的事故,主联邦主脑即会赋予思委会高度优先的处置权限。
*
“……你们在磨磨蹭蹭什么?没有听到我的命令吗?!可恶,洛迦尔·瑞文,我看到你了,你会为你现在做的事情而后悔的……你这是在谋杀……”
……
金属门的缝隙那头,再次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不同于几分钟前的佯装镇定,这一刻,他的声音里多了些扭曲和癫狂。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谁敢开口说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惊恐万分地看向了洛迦尔身侧的那个男人——那位来自于思委会的“乌鸦”。
除了知晓了伊戈恩名字的主管外,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么一个恐怖的存在会忽然出现在第三星区的维塔利亚,又是为什么对那么一个孱弱普通的人类那么呵护有加。
“也许……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先给林教授来一枪麻醉剂,这样至少能让他的情绪冷静一点。
几秒的死寂后,安防主管舔了舔嘴唇,然后干涩地开口道。
“不用。”
洛迦尔听着门内的动静,微微蹙眉,开口道。
“任何类似于攻击的行为都只会让琼更加暴躁……我想,我得去看看他。”
洛迦尔没有明说“他”是谁,但听着青年柔和的语调,所有人都知道,他轻描淡写打算去“看看”的对象,正是那只神志不清行为诡谲的试验体。
“啊?可,可是——”
“洛迦尔——”
安防主管和伊戈恩同时发出了不赞同的声音。
即便琼已经停下了所有动作,但是没有人能够忽略掉空气中那种依旧紧绷而凝滞的气氛。
那可以说是一种根植于基因中的本能,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都能察觉出琼跟以往那些被红渴症搞得疯疯癫癫的异种的不同。
伊戈恩是例行的保护欲作祟,压根不愿意让洛迦尔跟那只失控玩意儿进行接触。
而安防主管,他只是有些不太信任洛迦尔——哪怕刚才洛迦尔用一句话,就让琼停下动作,但是面前的人类给主管的感觉实在是太单薄,太过于瘦弱。
见惯了各种惨烈的试验后果的男人,根本不觉得洛迦尔真的能完全控制住那样一头失控的野兽。
就连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他在潜意识里就不想让面前的人类遭遇任何可能的危险。
*
伊戈恩的双眸中已经隐隐浮现出细而锐利的兽瞳,他直勾勾盯着洛迦尔,竭尽全力保持着冷静。
“你答应过我不会乱来。”他说道。
洛迦尔抿了抿嘴角。
“这不是乱来。”
人类说道。
因为军用的光学伪装装置,他那耀眼的银瞳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但他的目光依然拥有一种让伊戈恩为之心颤的说服力。
“——琼会很听话的。”
*
“祂”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琼的眼睛则在黑暗中炯炯闪着危险的红光,在洛迦尔与其他人周旋的短短几分钟里,他一直专心地执行着“祂”的命令。
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尽管因为极度的渴望而肌肉痉挛,唇齿间更是不断溢出饥渴的唾液。
“洛……洛迦尔……”
他嗅闻着空气里人类的气息,断断续续重复道。
林长青的声音很吵。
吵得他几乎都快听不清门的那一头人类的轻声低语。
于是,琼不耐烦地将林长青丢到了一边——一缕蛛丝瞬间将老人倒挂起来,伴随着毒素腐蚀皮肤带来的剧痛,老人惨叫出声。
那声声音显然吸引了那个人的注意力。
琼无比欣喜地喘息着,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那道人影缓缓走进了金属门内。
“洛洛……洛……”他几乎都有些口齿不清了,顿了几秒后,他模糊的记忆里猛然闪现出了一道红头发的影子。
他记得,那个人似乎用过一个更加……更加美好,更加亲近的名字称呼“祂”。
“月亮。”
蓦地,怪物从破烂不堪的面纱后面,发出了一声甜润的嘶鸣。
再也无暇顾忌之前人类的命令。
他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对方。
“琼,停下,站在那里不要动……冷静下来。”
洛迦尔对琼喊道。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理会林长青那连绵不绝的惨叫,人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试验体上。
从塞涅斯传来的数据上看,琼现在的状态有些糟糕。
刚刚才升级完毕的战斗单位,本应保持绝对的安静与幽暗,好让其精神适应蜕变后的身体。
琼却没能得到应有的安宁。
尚在朦朦胧胧的升级中,他就隐约感受到了洛迦尔遭遇了危险——于是在苏醒后的第一时间,他便完全不受控制地进入了暴走状态。
基于对管理员,以及潜意识中对洛迦尔本身的担忧,他根本就无暇思考现实,只会不顾一切突破一切限制,立即赶往管理员的身边。
他的这一行为理所当然招来了伊希斯的极力阻挠,那些用以阻止他的手段,电网以及火力攻击,反而愈发激发了他的狂暴。他那原本就不太稳定的精神知更是变得一塌糊涂。
“琼,听话。”
……即便是人类的出现,也没有让他安静下来。
人类甜蜜的气息在空气里氤氲浮动,牵动着他的神经。
琼的动作愈发急切。
“月亮……我的月亮……”
他呜咽着,声音又急又喘。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了最后,他干脆猛然张开自己所有的虫肢,在半空中一跃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掠向了自己极致渴望的那道影子。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洛迦尔,一连串子弹精准地打在了他的关节处。
攻击止住了琼的疾冲,他猛地顿住,然后就注意到了洛迦尔身侧的存在。
有另外一只异种,高大,冷峻,面色阴沉。
而且身上沾满了洛迦尔的香气。
下意识地,琼站在原地,高高立起了身体,发出了一阵尖锐而细长的恐吓嘶鸣。
*
独占欲。
那是人类科学家永远也无法知晓的,那根植于阿古斯基因最深处的劣根性。
——在远古文明将曾经的阿古斯虫群改造成有效的集团战斗武器前,那些彻头彻尾的虫群便有着根深蒂固的恶劣本性。
在那个古老而强大的种群内部,只有最强悍的雄虫才有可能得到虫群最高主宰的欢心,可以进入“虫母”的巢房,伏趴在那至高存在柔软雪白的身躯之上,尽情啜饮“母亲”慷慨提供的乳汁……甚至是更多的欢愉。
为此,几乎每一只“雄虫”在成年后,都将竭尽全力地讨取“母亲”的怜悯与慈爱。除了拼命进行发育变得更为凶悍疯狂之外,他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自身地位的其他雄虫都杀戮殆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个早已在这个宇宙中消身匿迹的强大文明,正是利用了阿古斯虫群这种无可救药的,对“母亲”的极致依恋渴望,构建出了之后用以对抗裂隙的“虫群”构架。
……也奠定了“管理员”对所有战斗单位的绝对控制权。
*
不过,这些都是洛迦尔要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的事情。
目前来说,他正苦恼于其他“管理员”绝对不会遇到的棘手问题。
作为唯一成功升级的“战斗单位”,琼身上的信息素本应能瞬间让其他个体匍匐倒地,不战而退才对……
然而,面对琼竭尽所能的威吓,站在洛迦尔身侧的伊戈恩却丝毫不见畏缩退却。
“呵。”
相反,那个全身上下都弥漫着阴冷杀意的异种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下一秒,在琼即将再次行动前,又是一连串能量束击打在那只半人半蛛的怪物正前方,像是划出来一道隐形的分界线。
“退下。”
伊戈恩微微偏头,双瞳在暗影中闪烁着冷光。
他阴森森地对着琼开了口。
洛迦尔不动声色地抬手,捏了捏身侧兄长的手掌——在琼散发出恐吓的同时,其实伊戈恩也在情不自禁中,展现出了凶残的虫态特征。
证据就是伊戈恩逐渐成锋利钩状的指甲,以及他颈侧愈发明显的虫纹。
“哥,你冷静点。你知道的,我能控制好……你试过的。”
洛迦尔无奈地发出了低语。
他其实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单独与琼接触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危险,奈何,伊戈恩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最糟糕的是,在洛迦尔发出暗示后,伊戈恩那针对琼的杀意反而变得越来越浓厚,越来越强烈。
而结果就是,甬道内的空气中很快溢满了异种相争时候特有的辛辣而浓厚的金属气息。
在洛迦尔本来的计划中,他可能得稍微等上一阵子,直到面前两只异种发泄完那莫名的对抗欲才慢慢行事。但很快,几乎已经被异种们凶残狂暴的信息素浸透的人类脸上浮现出了苦恼的神色。
酸,涨。
以及,颤抖。
洛迦尔能感觉到,在好不容易才安装完毕的光学伪装装置下,他那些不听话的喂食触管再次不听话地开始了簌动。有些甘美诱人,却绝不应该暴露在人前的汁液……正在从他体内的新生器官中汩汩涌出。
他的某种本能正渴求着通过喂食安抚基质,来止住面前两只“雄虫”的狂暴。
然而,洛迦尔有一种预感,若是他胆敢当着伊戈恩对琼进行“喂食”的话……
琼·绝·对·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琼,拜托了……你,你也乖一点。”
于是,人类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小心翼翼探入发间,捏住了自己不听话的触管,然后在身体不自觉的战栗中,他为难地抬头看向了半人半蛛的异种,涨红了脸,轻声恳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