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房门开启。

比外界环境更加温暖潮湿的空气挟裹着独属于人类的甜蜜芬芳轰然涌向灰发的异种。

就像是伊戈恩所担心的那样,即便只是香气而已,那气味依然足以让所有普通异种瞬间发狂。而之前他也正是顾忌到了这一点才让自己的下属们留在那么远的地方戒严——那些异种确实都对伊戈恩报以绝对的忠诚,但伊戈恩依然无法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名异种的自制力报以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何况……更何况洛迦尔现在恐怕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活圣人”。

伊戈恩一边回忆着洛迦尔之前那迥异于普通人类的形象,一边在走廊里再次布置了好几层封锁装置,这才快步踏入了房门内。

房间里的气味更加香醇浓密,几乎立即勾起了伊戈恩心底那股隐秘的贪求(唔,异种总是很贪婪的,在各种方面都是),不过很快,那附着在洛迦尔香气之上,明显属于另外一名强壮适龄雄性异种的气息,迅速地让伊戈恩原本柔和的眸色中染上了一丝冷冽的杀意。

——之前在险些困住洛迦尔的那片废墟中时,他也嗅到过同样的荷尔蒙。

“洛迦尔?”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口道。

从他进门到原地站定的这短短几秒里,洛迦尔始终未曾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这指的是,伊戈恩并没能直接看到洛迦尔,但他知道那孩子在哪——他的弟弟如今正躲在套房厚实的落地窗窗帘之后,几缕长长的银发从窗帘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伊戈恩看着这一幕,恍惚中好像又看到了当年还是个孩子的洛迦尔在不小心闯祸后可怜巴巴躲在床底的情形。

——都怪加雷斯的错误示范,才会让洛迦尔和阿塔在这之后都染上了这标准的瑞文家怪癖。

当然,在洛迦尔稍微长大了一些之后,这个懂事的孩子就再也没有犯过错,也再也没钻过床底。

但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特别,慌了神的人类也在惊慌中重新变得孩子气。

伊戈恩一边想着,一边再次开口说道:“你打算在窗帘后面躲多久……明明是你让我来找你哦。”

虽然心底依然残留着对洛迦尔所作所为的惊怒后怕,可开口时,异种的声音还是温柔得出奇。

就是声带有些抖而已。

窗帘后的影子颤抖了一下。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接着,那绣满精致刺绣的丝绒布料被人慢慢掀开,洛迦尔狼狈地挽着梳得乱七八糟的一头银发,裹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袍,涨红了脸慢慢从窗帘后小心翼翼地挪了出来。

……人类此刻美得简直像是一个梦。

……

哥哥异样的沉默让洛迦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拼命的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那毕竟是伊戈恩哥哥,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伤害到自己的哥哥

他应该冷静下来,然后好好上前跟一个哥哥认错。……

能做到这一点才怪。

洛迦尔想过伊戈恩会到来,但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竟然会来得如此快——

快到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物质上,都没有做好准备。

在踏入酒店大堂之前,其实思委会还有更多的人。进入了建筑物,并且对整栋酒店进行了实质性的封锁。等洛迦尔得到消息的时候,酒店服务已经彻底停摆。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匆匆忙忙地裹上衣柜里的浴袍还有……

就在洛迦尔绞尽脑汁想要打破此刻僵局之时,他就看着自己的哥哥,猛然间大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伊戈恩用力地抱住了他。

这是洛迦尔第一次被自己的哥哥抱得那么紧。一直以来伊戈恩都知道自己的弟弟有多么的虚弱,跟加雷斯和阿塔都不一样。伊戈恩在面对洛迦尔的时候,总是会非常小心地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以免伤害到自己最珍惜的弟弟。

然而,现在伊戈恩的力气,简直像是要把洛迦尔就这样直接卡进自己的肋骨深处一般。

洛迦尔死死咬着嘴唇,忍住了喉间差点溢出的呜咽。

“我真想……我真应该……”

伊戈恩的声音响起。

这也是洛迦尔第一次发现,原来永远冷静自持的伊戈恩哥哥也有语无伦次的时候。无论后者承不承认,但此时此刻,异种就跟洛迦尔一样,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就应该在办公室下面挖一个高规格单人牢房,然后把你锁进去。”

然后洛迦尔听到了伊戈恩这么说道。男人的声音非常低沉沙哑,里头隐约弥漫着一缕不可忽视的认真。

然而,在这位各方面都赫赫有名,甚至称得上臭名昭著的铁血监察官,在自己的耳旁发出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威胁时,洛迦尔却毫无抵抗地放松了自己所有的精神。

他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他任由自己滑落到了伊戈恩的怀里。

洛迦尔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是他得承认,在对伊戈恩坦白出自己一切一样的时候,一切仿佛都已经回到了儿时。

无论有怎样的担心、怎样的难过,无论前路多么渺茫艰难,但只要能够在哥哥的身边,他就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因为伊戈恩会帮他解决所有的问题。

伊戈恩对于瑞文家来说是永远稳定安宁的港湾。

而洛迦尔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艘在狂风暴雨中漂流了太久、残破不堪的小船。

历经了两辈子,洛迦尔终于能够回到伊戈恩的身边,在那港湾中放下绳索,再也不用担心外面的惊涛骇浪。

“哥,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不觉中,洛迦尔在伊戈恩的怀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喃。

伊戈恩的肩膀在那一刻紧绷了易损,然后终于放松了抱住洛迦尔的力道。

“……忘掉我刚才的话。”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沉沉对着洛迦尔开口道。

“我刚才只是……”

顿住。

“算了。”

他说。

感受着自己怀中人类的存在,伊戈恩意识到,哪怕是再精细的投影或逼真的幻象,都完全比不过此刻活生生待在自己怀里的洛迦尔。

这是活着的、真实存在的月亮。

意识到这点,一直以来萦绕在监察官身侧的冰冷气息,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安定。

迟疑了几秒,伊戈恩有些笨拙地开口补充道:

“……而且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在瑞文家,你永远都不需要对自己的亲人说对不起。”

消化完最开始的情感风暴,伊戈恩这才强迫自己放开了洛迦尔。

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依然揽着自己的弟弟。

异种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上下仔细地打量了自己的弟弟。

银发银瞳以及那惊人的美貌就跟之前的幻影一模一样。

这让伊戈恩立刻就脑海中开始策划起方案来——他必须想办法保证洛迦尔在之后也能继续安全且安定的生活。

再然后,他又注意到了其他的异样。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伊戈恩敏锐察觉到了人类脸颊与耳廓的红意。

而与此同时,洛迦尔身上那股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异种气息。也让伊戈恩的眼角慢慢向上吊起。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气息,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他继续问道,语气听着很平静。

但是哥哥话语里有些东西甚至让洛迦尔忘记了感官超载所带来的刺激感。

“哥,那个,其实我……”

好了,现在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人变成了洛迦尔。

就在洛迦尔绞尽脑汁地斟酌着语句,不知道该如何跟伊戈恩坦白萧怀珩以及其他异种的存在时,总统套房那经过严格处理、甚至可以抵挡十分钟以中等规模火力攻击的防爆落地窗,忽然间砰然爆裂。

伴随着纷纷落下的晶体碎片,一道艳丽的红影,死死地纠缠着另外一具高大的身影,轰然自窗外滚落到了室内——

高空狂风轰然袭来,瞬间把原本装潢奢华的室内吹成了一团乱。虽然几秒钟之后环境装置自动检测到了这里的暴乱并开始了封闭修缮,但是场面还是变得一片狼藉。

“变态——你说你不是偷窥狂、不是敌人,那你躲在洛迦尔的房间外面鬼鬼祟祟干什么?”

萨金特满脸血痕,双眼鲜红欲滴,已然显现出异种的虫化特征。

他架着灰发异种,手中的爆矢枪口正对着对方。然而在他的脖颈间,也架着灰发异种的长刀。

后者随时可以在他开枪的瞬间把他的头也割下来,萨金特对此却毫无畏惧之心,他死盯着地上那东西,高亢的质问回荡在房间的废墟之上。

然而没有等萧怀珩回答,一股凛然的杀意忽然从另外一边朝他袭来。

萨金特下意识地转头,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洛迦尔。

顾不上奇怪洛迦尔为什么突然从之前的黑发黑眼变成了如今如同梦幻般美丽的银发银瞳,萨金特脑子轰然空白。

“……洛迦尔。”

他喃喃开口,看洛迦尔看得完全挪不开眼。

又过了好一会儿,循着一股生存本能,他才将自己的视线勉强上移了三十厘米。

他这才看到了来自于伊戈恩·瑞文那冰冷刺骨、好像要把他大卸成八块的灰色眼睛。

伊戈恩现在的目光简直像是要把萨金特直接当场解剖。

红发异种背脊闪过一缕冷意。

他猛然间想起来,自己之前接受的护卫教程:作为一名优秀的“奴工”或者说服侍者,他本应将主人的安全视为一切的宗旨。然而这一次,他完全没有任何冷静分析,还是习惯性地遵循着当初在死亡军团里的那一套,没有预警、没有评判环境,直接带着敌人就冲进了房间。要知道,如果当时房间里没有伊戈恩的话,爆裂的玻璃很有可能伤到毫无防备的洛迦尔,那名灰发异种也是——很好,现在别说是伊戈恩了,就连萨金特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去接受一次惨痛鞭刑——

他简直就是一个彻彻底底不合格废物。

“我,我很抱歉——”萨金特急急忙忙地开口,“抱歉”二字还没说完,另一个异种即将挠破他腹腔、把他内脏扯出来的那只爪子却让萨金特顾不了其他,只能硬着头皮飞快地解释道:

“刚才我在高空巡逻的时候就发现这该死的家伙挂在阳台外面……!”

就像是之前解释的那样,天鹅的总统套房根本不是普通的建筑物,而是悬浮在高空一万米左右的浮空区。就算是执行潜行任务,异种们通常也不会在这种高度上在建筑物外待太久。

可萨金特发现这名异种时,后者正一动不动地挂在封控区的外置电缆上。

身上和头发上都已经被吹出了冷霜。

“而且这家伙压根就没做任何防护措施。还穿着这种,不像话的……伤风败俗的……”

那人身上只有一件轻飘飘薄如蝉翼的丝绸睡衣。

在萨金特的判断中,会做这种事情的异种,要么是红渴症发作已经彻底疯了,要么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变态。

于是,萨金特当即就把那家伙揪了出来,两人打成了一团,最后在不小心中被风吹着滚进了居住区的屏障,并且砸了落地窗。

听着萨金特以近乎战术汇报一样重复着,他是如何找到这位形迹可疑的偷窥者,躺在地上的灰发异种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保持了石头般的沉默。

他只是任由萨金特掐着脖子并且用枪抵着自己。然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却直接越过了萨金特和伊戈恩,看向了那缩在哥哥怀里的人类。

洛迦尔此时的脸色相当精彩。

怎么说呢……之前伊戈恩到来之时,除了匆匆忙忙给自己找了一件丝绸睡衣之外,洛迦尔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萧怀珩暂时离开房间。作为昏迷时就已经被萧怀珩带进套房的洛迦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具体位置。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还在地面不远的高层建筑上,也觉得异种的身体素质非常强悍,萧怀珩要逃离这片区域并不困难。那样的话,至少他不会被伊戈恩在房间里抓个正着,也不会爆发什么无法挽回的惨剧。萧怀珩也没有向洛迦尔解释太多,嗅到人类惊慌失措的气息之后,他沉默地抱走了衣柜里剩下的那件男款丝绸外袍,接着就翻身跳到了套房外面。

以他的身体素质,在这种高空区挂上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事实上他也觉得能让外面零下五十度的冷风吹吹自己的脑子,有助于让他恢复身体里躁动的亢奋,好让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消失。

见鬼,他为什么会一直不停地回忆方才洛迦尔在受刑时给他抽的那一鞭子——

然而,就在他垂着眼眸、神思恍惚地想着心事之时,一道红影贸然冲了过来……然后所有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听完了萨金特的叙述,再加上萧怀珩身上那件属于洛迦尔的新款丝绸长袍,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中。

洛迦尔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他转过头,艰难地看向了哥哥。

对方此刻的目光,让他恨不得这里有一张童年时代的矮床,好让他能够缩进去。

洛迦尔咽下了一口唾沫,好久才鼓足勇气开口,只是开口时,声音却异常虚弱:

“哥,我……这个,我可以解释——”

他说。

伊戈恩的触须在发丝间用力地甩了一下。

“嗯,好,来解释吧。”

他对洛迦尔说道。

……

……

……

那一天,伊戈恩的忠诚小队队员们所有人都看见了远处天鹅酒店顶层总统套房处明显的打斗和爆炸声。

一名新进的队员当即立起了触须,急急忙忙地就想冲过去,可是他却被身旁的老队员一把拽住。

“伊戈恩大人没呼唤我们。”

那名老队员目光直直盯着远处冲突爆发的区域,沉沉地说道。

“可、可是,为什么?大人不是非常重视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吗?那里竟然产生了激烈冲突,应该会立即要求我们前去控制局面吧?”新队员诧异地问道。

老队员看了一眼任务频道,那里依旧空空荡荡。他也明白新队员的疑问,其实也在他的心里徘徊。他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了队伍最前方另一名看似平凡无奇的清秀异种,那是伊戈恩的助理。

相对而言,那家伙已经算是伊戈恩身边比较亲近的人了。

“嘿,洛森。”

他喊道。

“你知道头儿这是怎么回事吗?”

助理——洛森——用手扶着枪转过了头。

“无可奉告。”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依稀甚至有几分伊戈恩的神情,“……伊戈恩大人自有他的决断。”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他说出那句制式化的敷衍之后,脑海中却不经意地浮现出了之前曾经在伊戈恩身上嗅到的那股香气。

洛森的嗅觉相当敏锐。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神经过敏,总之在他踏入浮空区之后,他总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外界更加香甜一点,而那股芬芳香甜,总是会让他下意识地回忆起之前那股勾人心魂的气味……

是错觉吗?

他在心底询问着自己。

不久之后,所有队员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监察官大人只穿着制服之下的笔挺衬衫(那衬衫上似乎有些可疑的褶皱),而那作为制服外层、厚实且具有屏蔽气息作用的长袍,却被笼在了一个更加瘦小单薄的人身上——伊戈恩甚至将那人从头拢到了脚,就连那人的面容都被紧紧贴在伊戈恩的胸口上,完全不容其他人的窥探。

最后,那一项命令是从战术任务频道里以正式的命令发出来的。

自从在天鹅酒店大堂里看到伊戈恩施展了那恐怖的战斗力之后,这帮原本就忠诚于他的队员前所未有的听话。即便好奇心已经达到了顶峰,但几乎所有人都立刻撤回了自己的目光,专心致志地投入任务,并且假装自家老大身侧那道人影完全不存在。

……除了洛森。

不是错觉。

目不旁视的走在队伍的一侧。一边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敌人落山,一边听见自己心底的那个声音在低语。监察委员会的产出的长袍效应相当不错,但是再怎么样也。但再怎么样也不是专门针对气息屏蔽制造的装置。

像他这样以嗅觉敏锐出名的异种,可以轻而易举的从长袍缝隙间偷偷的搜刮出一缕香气。

那么香,香的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探入胸腔里,把他的心捏在掌心挤压。又像是把一只钩子塞进了他的脑子里。把他的所有思绪与冲动都勾向了那股香气的主人。

也正是因为所有注意力都都落到了那道人影上,当他们安全护送着伊戈恩以及那位任务目标通过秘密通道离开天鹅时,洛森看到了那人不小心从过大的长袍缝隙中滑落的一缕银发,以及,一小截秀丽的下巴。

发丝如云雾,如月光,如供奉在神庙上的银白花细长的花蕊。而那人的皮肤莹润地就像是珍珠与积雪。

香气氤氲,心魂荡漾。

思委员会的护送车悄然驶来,伊戈恩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那么多队员一样,当着他们的面,这位监察官就如同一位殷勤的门童般小心地替那人打开了车门。

可那个人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上车。

然后,那人似乎凑到了伊戈恩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洛森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竭尽所能地窥听了起来。

“%¥@……哥……不要伤害……*&%¥……”

只可惜,那个人明显是刻意贴着易总的耳朵小声说着话,就算洛森再怎么听,也只能勉强听到一些破碎的单词。

相对而言,伊戈恩的回答就清晰多了。

别说洛森了,就连其他队员也都清清楚楚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拿他怎么样。”伊戈恩说道,声音很温和。

只是作为伊戈恩的助手,听到那声音时候背后却猛然窜过了一丝寒意。

“……你先上车,不用担心头发,我待会帮你重新梳。”

而伊戈恩接下来的声音内容……则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洛森拼命思考所谓“头发”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深意时,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听够了吗?”

洛森周身一震,猛然抬头。